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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设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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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在你手上?”
沈随安想要拿过那个小本子,却被徐衍轻巧的躲过了,他有些上火,嗓门不自然提高:“你他妈的,徐衍,有毛病是不是!你藏线索!是不是自己人?”
徐衍罕见的没有向他解释什么,并不理他,而是强硬的拿着日记本,继续对钟惺说:“知道我什么时候发现的吗?火灾的时候,这东西和沈端的胸针放在一起。”
钟惺像是受了刺激,胸膛猛烈的收缩起来,他怒不可遏的想要挣脱开绳结,奈何吃了上回的教训,沈随安和徐衍这一次绑的令他动弹不得。
徐衍问:“是先生让你来的吗?”
钟惺咳嗽一声。
他反唇相讥:“什么先生?这位警官,我只是作为安保来查看业主和房屋而已。”
“查看的时候需要撬锁吗?”徐衍笑了,反问他,“那你知道你撬的是什么锁吗?”
“是警车上储物柜的锁,我卸下来的。”
沈随安听到此处,皱着眉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原来离开的那天,车尾箱里传来的令人窒息的铁皮碰撞声,是因为徐衍早就不懂声色的将锁卸了下来。从那场火灾开始,徐衍就好像设了一场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徐衍瞒着了所有人。
坦白来说,他本不该有什么多余的情绪,然而当他一想到这所有人包含自己在内,都不过是他棋局里的一颗小子儿,这种认知就让沈随安心理上产生了莫名的不舒服。
“你们通过赵贤,了解到了死者,发现她会用枪,能够执行某种特殊的任务,死者对身份分配制度早有不满,你们就趁此计划,拉她入伙,”徐衍平淡的翻开日记本,像是在念上面的字:“他们告诉我,计算机只会让人类永远停留在冰种计划,他们像人一样有贪婪的欲望。所以他们需要我去杀一些特定的人,说杀了他,我们才能迎来新纪元。”
钟惺沉默的看着他,在听到日记本上的内容后,眼神里终于开始流露出几分痴迷和狂热。他像是在聆听某种神的训示,突然笑了起来。
“先生,这是先生说的话,”钟惺扬起头颅,“先生的教义!”
沈随安复杂的旁观着这一场对峙,此刻徐衍的脸上看不出别的痕迹,但他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
“沈端是你们帮手,可你们为什么要杀她呢?”沈随安质问道:“异端都是这样落井下石的吗?”
“不是落井下石,”徐衍摇头,说,“是沈端自己不想干了。”
钟惺舔舐自己干涩的嘴唇,面上露出厌恶的情绪:“你们懂什么!这是对我们的背叛!”
徐衍平静的让他嘶吼完毕,用冷漠的声音说道:“她不是背叛,虽然沈端因为厌恶身份分配,希望毁灭中枢,但是沈端不想滥杀无辜,相比之下,你们才是疯子。”
沈随安半懂半懵的听着,适时抬手打断了他们二人,问:“所以,异端让沈端杀的人是谁?”
徐衍无奈的笑了笑。
“就是那个大难不死的文程毅啊。”
沈随安愣住了。
沈端在与异端接上头后,一直希望能够为毁灭中枢做出贡献,为此,她一直与接头人谭惺保持密切的联系。在这个基础上,先生要求她刺杀审判庭成员之一的文程毅。可根据沈端日复一日的调查,她发现文程毅本人是个清白仁慈的大善人,从未以杀人为趣。
沈端对自己的任务产生了迷茫。
她不明白毁灭中枢迎接新纪元为什么需要残害无辜,也不明白踩在无辜者血肉上的异端又是否真的值得“新纪元”的垂怜,因此,这位姑娘勇敢的选择了叛离。
“可是...”沈随安皱着眉问,“既然她有本事刺杀一个黑百通吃的文程毅,她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一直虐待她的唐启明?”
钟惺冷哼一声。
徐衍说:“你记不记得,当我们质问唐启明是不是因为得不到沈端,而通过虐待的方式获得某种欲念的满足时,唐启明是怎么说的?”
沈随安回忆起,唐启明那时候怔了一秒,旋即露出一个吃力的笑容,他说,原来在你们眼里的她是个样子。
原来沈端根本就不是他们说想象的那样,面对唐启明的刀,害怕到哭泣的柔弱模样。
“我们那时候都以为他说的是赵贤,但其实,他说的是死者,”徐衍说,“死者从来不曾在他面前暴露过恐惧,惶恐,害怕的情绪。而她去清洗伤疤,有心理疾病,其实是为了借机见赵贤,因为赵贤是她进入异端的引路人。”
赵贤表面上和唐启明互为表里相互遮掩地底下的腌臜勾当,实则是赵贤和死者借用唐启明实现堂而皇之的见面,唐启明并不是没有发现这一切,恰恰相反,根据唐启明的反应,他显然早就知道了。
“他们三个人,是互相伤害互相利用又抱团取暖的寄生虫,有着自成一脉的生态圈,”徐衍拖着沈随安到沙发边,示意他坐下,“你不能攥拳头,伤口又裂开了。”
沈随安后知后觉出针扎似的刺疼。
“但是先生不在这个圈子里,开始有了叛离意识的沈端,令先生感到不安了。”
钟惺从这一刻开始,更为频繁的与沈端开始接触。沈端从一开始的抵触,到后来不耐烦的推诿,最终同意和谭惺再见一面。
“我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钟惺咧开一个笑,露出泛黄的牙齿和猩红的牙龈,他的冒出胡茬的皮肤,令靠近的徐衍泛起一阵阵的恶心,“我和她约在了别墅边的小花园。”
他们有特定的一套联络方式,钟惺会在每天巡逻的时候将纸条放在沈端家外的石台边用石头压住,沈端出门的时候低头穿鞋,就能顺手取到。
“我知道她不耐烦,”钟惺说,“她那天脾气很不好,还带了刀,我看她来势汹汹,就知道她要和我打起来。我好声好气的告诉她先生希望她继续配合,是她一定要拒绝。”
“她不仅拒绝配合先生,还责怪先生要她杀人,认为先生的教义都是谬误,说我们的反抗用不会成功!”钟惺张牙舞爪的怒吼着,像是被禁锢在悬崖边的斗士,被捆绑在天堂和地狱之间,因为怒意,他脖颈被绳索勒的发红泛紫,然而他浑然无觉。
“我能够忍受背叛,但我不能容忍一个举刀向我的婊子亵渎教义!”
于是在那个深夜,钟惺和沈端扭打起来。
“刀就是想和你厮杀吗?”徐衍抬高音量,怒不可遏的揪住他的衣领,“一个女人,深夜和你见面,穿着漂亮裙子,拿着刀,你再给我想想,这是想和你厮杀?那他妈是自卫!”
这个女人不过是想要最完美的切断与异端之间的联系,穿着最贵重的衣服,想要有礼节的离开,然而谭惺只看见了她的刀。
于是嗜血的人,堂而皇之的用受害者自卫的武器,剖开了露出柔软肚腹的满腔善意。
“我哪知道?我哪管的了这么多?”钟惺也怒吼起来,“一个婊子而已,是我们宽容的接纳了她,她有什么资格反抗我们!”
一直坐在沙发上沉默的沈随安突然站起身来,扯开红了眼的徐衍,一巴掌猛扇在钟惺的脸上,骤然出现的鲜红巴掌印让钟惺整个人愣住了。
“我说是谁,杀了人凶器就那么随意一丢,”沈随安发出一声嗤笑,伸手揪着谭惺的衣领口,相比徐衍,他个子高大,钟惺被整个拎起来,小鸡仔似的踮起脚,“是不是觉得我们抓不到你?是不是觉得一个女人比你在组织里功绩更大你很丢脸?是就对了,因为......”
沈随安凑过头,在他耳边轻声道:
“你他妈的,就是个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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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一直跟我说,沈端是不一样的,沈端是最适合完成任务的人,但我们谁都没想到,在实施任务当天,沈端会临阵倒戈,让文程毅逃走了,”赵贤低垂着头,手指抠搜着思索片刻,“我很生气,我希望我发现的沈端是块璞玉,但她面对我们伟大的使命时,放弃了斗争。”
高晨则已经来到了审讯室里,他托腮看着赵贤,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喜欢沈端?”
赵贤一愣,慢慢扯出一个吃力的笑。
“她一直在发光,很漂亮,我不配的。”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如果沈端配合,先生也许愿意原谅她,但沈端太倔了,她选择离开组织,我害怕先生起杀心,可先生说他不会动手,”赵贤一只手捂着眼睛,痛苦的抿紧嘴唇。
高晨则给他倒了杯水,“你的意思是说,人不是你们杀的?”
然而赵贤却停顿了。
“我不知道,”他如同喃喃自语一般,猛地抬起头来,“先生说了...也许是唐启明...”
高晨则看着他,第一次心理头涌现出一种名为怜悯的情绪。
如果说沈端是他生命里偶尔闪现的一盏灯,那么在这盏灯之前,照亮他整个人生的,就是被称为“先生”的那个男人。可他心中也明白:
当光杀死光,陨落的时候就成了两颗黑色的石子。
“你觉得是吗?”高晨则重复问他,“你真的觉得,沈端是唐启明杀的吗?”
在死寂一般的沉默里,赵贤突然捂着脸,眼泪顺着手腕留下。他哭的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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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羁押钟惺回警局后,唐莉和王成开着车先撤了,徐衍则车送沈随安去医院。他之前没怎么开过车,不过好在已经是深夜,车流稀少,他虽然开的战战兢兢,但好歹还算稳当,尽管刚上车的时候他曾挪着脚问沈随安哪边是刹车。
沈随安拉着车把手,心想今天晚上应该不至于就栽在这儿了吧。
徐衍一直低气压的开着车,直到面对着红灯停下,他猛地双手拍在方向盘上,“嘀——”,刺耳的鸣笛声在空寂的夜里像是发泄似的穿透了沈随安的耳膜。
沈随安“诶”了一声,陪着笑伸手去拦他,被徐衍一巴掌打开了。
徐衍皱着眉突然问:“当时为什么把枪给我?”
原来是在别扭这个。
“你拿着不行吗?我他妈,我他妈拿枪抵着他脑袋时候,我枪栓都没开你知道吗!”徐衍转过头来,语气又冲又怒,几乎和他平时冷淡的或者温柔的模样截然相反,像个被逼急了龇牙咧嘴的猫,“傻吗?你拿手去拦刀!”
沈随安懒洋洋的靠在车座里,反问他:“那你呢?为什么没告诉我那个日记本。”
徐衍闻言一愣,顿时火气更大,他从口袋里将那日记本掏出来,直接甩进了沈随安怀里。力道之大,甚至让沈随安没忍住“嘶”了一声,然而他紧接着又发现,“肇事者”徐衍正懊恼了似的小心偷偷看他是不是被砸到了伤处。
沈随安好笑的翻开那本巴掌大的牛皮外壳日记本,甫一打量,只见那上头确实是有着密密麻麻的字迹,不过全是数字,且毫无规律,乍一眼过去,不但有糊弄人的功效,更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
“你...伪造的?”
灯光变幻成了绿色,徐衍一言不发的继续开车。这一趟他的动作一气呵成,车子瞬间没入黑暗之中,平滑的如同一条游鱼。沈随安敏锐的从他不起一丝波澜的面容里看到了潜藏的危机。
沈随安:......要死。
“沈端确实有日记本,”徐衍说,“日记本上,别着沈端的胸针。我不知道日记本里有什么,因为当我发现的时候,它已经被烧的只剩下灰烬了。”
在徐衍的心里,死者一直是个有着大量秘密的人,当他意识到这场焚烧将会带来死者披露似的曝光时,他选择制造悬疑,因此,他有意识的在桌子抽屉处留下了一把锁。所以,当谭惺来撬锁时,他已经将整个事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其实大部分都是猜的,”徐衍解释道,“从你说,COME在逼迫你立刻断案时,我就意识到唐启明可能不是杀害死者的凶手,当二仔说沈端任务失败时,我立刻联想到了高支队调查的文程毅刺杀事件,以此为线索,可以推断出沈端很可能死于异端之手。但我不能误导你,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直到钟惺彻底暴露,徐衍的猜测一一证实。
沈随安侧身靠在座椅上盯着他看,徐衍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想要说话,又觉得无话可说,这时候,沈随安突然发出一声感叹:“我们家小孩,真是聪明,把我都溜的团团转。”
小孩本人耳朵尖唰的一红,没忍住又朝着空无人烟的斑马线摁了两下喇叭。
沈随安缓了一会儿,良久,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和的声线像哄他一样开口解释:“其实,我把枪给你是因为....我开不了枪。”
徐衍微微侧头看向他。
沈随安指着前方说:“注意开车。”
“很长时间了,我有点心理障碍,所以枪给你更有用,”沈随安突然笑了,“就算你没有开枪栓,你还是把他直接敲晕了,做的很好。”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了有些渗血的手掌,像是在喃喃自语一般,说:“幸好。”
“幸好,”徐衍没好气的重复,紧接着数落他:“幸好你反应快拿手握住了,不然你已经在手术室了。”
沈随安“啧”了一声:“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撑起胳膊让自己坐起来,试图让自己的发言英姿伟岸铿锵有力,“我是说,幸好我没让你掉一根头发。”
徐衍皱着眉又打量他一番,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神经,刚要怼回去,突然记起唐莉上次对他们说的话,了然似的点点头,发出一声轻“呵”。
“你不用这样,我真受了伤也不会让你和莉姐就此断绝关系的,但你要是死了,唐莉就和你阴阳两隔了。”
真不是这么想的沈随安:......
这不是我救了你的高光时刻吗?
怎么他妈的哪都有唐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