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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审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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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沈随安将文件夹和档案拍在桌面上,合十手指,平静的对坐在凳子上四处惶恐张望的二仔,他实在是太像个瘦猴,手铐拷在他手上都大了一圈。二仔佝偻着背,小心翼翼的看着他,讷讷回道,“二...二仔。”
沈随安撩起眼皮从他秃顶的头皮看到长了癞子的小腿皮肤,又见快冬日了他还套一身破旧的短袖,很是无奈的摇摇头,摁响话筒要外头送了张毯子进来。
徐衍给他倒了热水。
二仔裹着毯子瑟缩的看他一眼。
“什么时候接触他们的?”
二仔没明白这个他们是谁们,他脑子不太好使,实在也不明白他今天撞见的是什么,这俩警察又是为了什么在这盘问他,于是二仔只能慌张的握住纸杯子,这举动像是让他汲取到了热量似的,终于没那么发抖了。
“哪个...哪个他们?”
沈随安皱眉,“你当我傻是不是?糊弄我?”
“我我...我不是啊!警察同志!”二仔猛摇双手,他思索一阵,以为沈随安知道了他是个扒手,在问他什么时候进的这行,于是睁大眼睛,立刻回答,“我一直都是啊,这不能怪我,是分配的嘛!”
徐衍正做着笔录,闻言龇牙咧嘴的向沈随安做口型。
——这就是假异端吗?
沈随安觉得他夸张说话的样子挺有意思,兴致盎然的点点头,甚至握拳咳嗽了一声。
新鲜出炉的假异端二仔浑然不觉自己身上的标签斗大一个,磕磕绊绊的向他们介绍起了自己从入行,到接触同伙,再到拜师学艺的全过程,可谓是认错态度良好,改过自新的翘楚。
许久没有审讯过如此简单的案子,沈随安甚至放松的打了个哈欠。
“但我...我真不是自愿的!你说要是有权有钱,谁愿意干这么个破差事,三两天就被人抓,见了警察撒腿就跑,我那师父....师父也是个不靠谱的,赚钱从来不想着我,警官,警察同志,我命苦啊!您就饶了我这回啊,再说....”
二仔支支吾吾的道,“再说这次,我确实是盯上了那男的不假,但我还没偷成呢...怎么也算个犯罪未遂你说是不是?”
什么玩意儿?偷?
沈随安哈欠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儿里,又给咽下去了。
他伸出手,止住二仔诉苦的话头:“你打住,偷?”
二仔茫然的“啊”了一声,后知后觉的回过劲儿来了,合着警察同志抓他不是因为偷窃?
“你是个扒手?”沈随安乐了,“合着你说半天,你在交代你当扒手的简历啊?你逗我是不是?”
他说完立刻板起脸来,只觉得这个叫二仔的瘦猴心里花花肠子满天飞,油滑得不行:“我警告你,二仔!你给我老老实实交代!你和异端到底是什么关系?”
二仔不是没听说过异端,事实上异端跟黑市向来是唇舌相依的关系,他在黑市里混日子的时候,偶尔也能见着一些。因为他们偶尔会晚上来黑市进货或者销赃,二仔甚至一度觉得他们跟自己干的营生差不离。只是异端分子一个都喜欢穿着黑色的长袍,将自己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跟个黑色木乃伊似的,瞧着怪吓人,二仔没接触过。
但是黑市里扒手界的前辈和异端有过接触,某个叫癞子鼠的听说向他们贩过枪,回头特地跟他们交代过,别碰异端,容易沾一声腥,因为癞子鼠手底下有一帮子人,瞧着挺有势力,如二仔这样的散户,基本都很信服他说的话。
可是他跟异端又扯上什么关系了?二仔愣愣的咽了口唾沫,突然想起那跟男人对话的“先生”正是披着长袍子一直没露出面容的,所以他今天是撞上异端成员会面了吗?
异端杀人了?
沈随安见着他发愣,以为他在想对策,站起身三两步走上前,拉着二仔破落的衣领子拽了一把,轻拍他脸侧,语气里透露出不耐烦:“你快点啊,想什么呢?再不说我直接送你去审判庭信不信?”
二仔一哆嗦,猛地坐正了。
“那,那个男人是异端的啊?”
徐衍没忍住笑了,“你审我们呢?要不咱俩换个位置得了?”
二仔苦着脸,攥着拳头懊恼的锤了下桌面,想要站起来吼两声,但是这股怒气还没发出来,他被沈随安硬生生摁回来座位上。
“坐好了!像个什么样子!”
“我冤枉啊警官,”二仔手并拢拜佛似的像他们求饶,五官都皱成一团,像坛子蔫了吧唧的酸菜,两条腿踮着并在一块儿,“我是,我是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异端啊!我是个扒手,就是想偷点东西!”
“偷点东西人家一直看着你?”沈随安说,“巷子里空荡荡的他要干嘛啊?他疯了往里头钻,好让你尾随他?”
二仔哭丧着脸,感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不是,我没想到我会撞见他俩的对话?”
徐衍双手抄着,闻言歪了歪头:“他们?哪个他们?”
他们进巷子的时候,已经铜墙铁壁似的将另几个通道通通堵死,并没打算给异端什么逃窜的机会,因此,当所有人进入现场实施逮捕的时候,只有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二仔和一脸沉默看着他的赵贤。
两人之前的气氛古怪,依照情报会面的也是两个人,因此他们当机立断逮捕了这两个倒霉玩意儿。高晨则甚至按照推论,认为赵贤就是组织里的“先生”,自己亲自去审,把瘦猴二仔交给了他们。
“就是,里面还有一个人在等他啊!我进去的时候,他俩就在聊天的!说.....”二仔原本言语很激动,几乎要整个人站起来,但他突然回忆起了那个最后被捕的男人一直盯着他的森冷的目光,后背唰一下凉透了,他打了个机灵,瞬间不敢再继续说了。
沈随安不自觉的看向了徐衍。
虽然二仔的证词和他们的猜想有明显误差,但是依照徐衍的观察,却又并不似作伪,徐衍只能皱着眉摇摇头。
难道现场真的还有一个人但是逃走了吗?
可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沈随安立刻给高晨则那边发送了信息。
高晨则回的很快。
高的离谱:我这边一切正常
高的离谱:赵贤的状态和我所想的“先生”很一致
高的离谱:这样,你先继续按照他的说法审下去
沈随安把手机屏幕一歪,递给徐衍看了,徐衍眉头微皱,像是有些不解,目光再一次转向二仔,用威胁的语气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要妄图欺骗我们,鉴于现在你和赵贤的口供并不一致,我有理怀疑你有掩藏行为。”
“知道包庇异端是什么罪吗?”
沈随安手指敲击在桌面上,“会掉脑袋也说不准。”
二仔闻言一哆嗦,脖子前倾,露出骇人的嶙峋的脊背骨,双目失去焦距似的,慌张的重复:“我真的不是!别杀我!别杀我!”
他由于一直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害怕,嘴巴里重复说别杀我时几乎带着哭腔,眼泪鼻涕和口水混成一团的往下流,徐衍面色愈发沉重。
徐衍知道沈随安在试探他。
思想上的异端大多也就局限于思想,这些人往往智力超群,明白基本的套话流程,毫不慌张,甚至由于心中理想,敢将生死置之度外,依着二仔吓尿了这个属性,他们所有人早就将这个可能性排除了。
至于拥有异端身份的人,他们是计算机中枢制造出来的阴暗面控制器,长年累月的向中枢输送情报,几乎人人都有免死金牌,也知道不犯大事儿就判不了重罪。就算二仔是借着身份之便,真的有了异端倾向,他也能明白只要死咬自己干净,警方很可能会将案件移交审判庭。
警方在这个过程中可以做很多事,唯独不能判死他。
但是二仔的状态表现出的是极端的惶恐和慌张,可见他对于这个领域几乎是毫无涉猎,并且已经被沈随安牢牢挟制。所以,从某些方面讲,二仔可能真的毫不知情。
但沈随安和徐衍在这一刻都不敢肯定,这个二仔是不是极其会示弱的捕食者,也不能断言,这一切是不是一场骗局。
徐衍打破了僵局。
“这么说你不认识那个男人?”
二仔一愣,立刻点头:“我就是在街面上看到了,觉得他是个胆小怕事的,想上去敲一笔......”
“可他说他认识你啊,”徐衍慢条斯理的说,“他说今天和他接头的就是你,你们之间还聊了一些事儿,但按照你的意思,今天和他接头的另有其人,是吗?”
“警官,你千万别听那个瘪犊子乱他妈讲!”二仔立刻爆起,街头混混似的就差跳起来,语气粗劣,“他妈的别以为老子怕他!居然拖我下水!”
沈随安示意他坐好,“我相信你,但我的同事相信他。这样,我给你个机会,你告诉我们那两个人都聊了些什么,行吗?”
二仔一听,又有些瑟缩了,欲言又止的看向沈随安,觉得对方好像不太好说话似的冷着张脸,于是转移目标看向了在一边眉清目秀一脸俊气的徐衍。
沈随安皱眉喝道:“有话说话,眼睛别乱瞟。”
二仔咽了口唾沫,“警官,咱...有证人保护吗?我听说那异端,缠上了怪不好惹的,我以前听说,有人出买他们,被一枪...”
他手比作枪的模样,靠近额头,做了个姿势。
“警局最安全了,反正你是个惯偷,我可以找机会让你蹲班房,”沈随安好心提议,“待到你觉得安全为止,不收房租水电,怎么样?”
二仔:......
没钱的徐衍:有点心动。
这头一直坐在监控室的高晨则正盯着面带笑意的赵贤,一言不发。他事先没接触过这个心理医生,但拿到了之前的审讯记录,知道他是个滚刀肉,果不其然,这一回的赵贤也是在撒泼打滚,一下子示弱,一下子叫嚷着要见律师。
去审讯的是高晨则手底下的人,问了许久,几乎没有套出任何有意义的话。
“我说了,警官,我就是路过......路过一时兴起你也管吗?什么异端?真的有那种组织存在?别开玩笑了,我哪里像个异端了,疯了吧,”赵贤摊开手,粗野的笑了两声,“我是个心理医生警官,我看出来你很生气了,但我是真的无辜。”
“那个人呢?和你同时发现的人。”
“你说尿裤子的那个?”赵贤咧开一个笑,“嗤”出声,目光却很森冷,“屎尿都管不住的东西,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碰巧撞见的。”
他口中的巧合多的比偶像剧还离谱,但是苦于没有实质性证据,赵贤的说法尽管都是裂缝,但依旧能用各种巧合勉强粘合上。
可越是这样,高晨则就越是怀疑他,再加上他对那个瘦猴男人的态度,他不由得觉得那或许是一种伪装,或许“先生”是在保护自己的教徒?
“我要见我的律师,”经过几个来回的盘问,赵贤慢慢的沉默下来,似乎是疲倦了,也似乎是动怒,“不见律师,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你没有机会见到律师,”高晨则摁响喇叭,隔着单向玻璃对着房间内,借用音响警告赵贤,“我们高度怀疑你是异端教徒,再确认你和异端确实没有关系之前,你不能接触任何无关人员,尤其是传递消息。”
赵贤好笑的看着那个发出声音的音响,他看不到高晨则,但他精准的找到了摄像头的红点,“您真有意思啊警官,那您就来查吧。”
高晨则并不放过这个机会,几乎是立刻发出质询:“为什么刺杀文程毅?”
听见这个名字的赵贤双眸一动,面部僵硬了的瞬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看来有人向您举报了我今天的会面。”
这句话就是间接承认了。
“你不会知道是谁的,”高晨则冷嘲热讽的说,“你们身边人人都有可能是内鬼。”
赵贤彻底不装了,他好像胜券在握似的笑着点点头。
“您的身边也一样。”
这场针对文程毅和高晨则二人的枪杀,果然都是这伙异端教徒做的,可他为什么这么快自爆了呢?这一场骗局还没有到互相撕开面皮的时候?传闻中的“先生”就是如此吗?
高晨则眯着眼睛,心中隐隐有了怀疑。
正在这时,陷入怀疑的高晨则收到了沈随安的来信。
“高支队,这边招了,赵贤不是“先生”。”
高晨则“啧”了一声。
果然。
这个面带笑意洋洋得意甚至不屑的扣耳朵的男人,哪里是在作为“先生”保护自己尿裤子的教徒,恰恰相反,这是教徒在确认“先生”平安后,短暂的,不要命的,一场玩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