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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迟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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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随安和徐衍跟随管制科的人一起上了车,他俩照例坐的是高晨则的车,不过这回沈随安去了车后座,陪徐衍坐在一块儿。高晨则手指敲击方向盘,示意副驾驶上没人。
“空着副驾驶干嘛?来个人坐着啊,真当我是你司机啊。”
沈随安说,“你那前头烟味儿太大了。”
高晨则乐了,“合着你不抽烟啊!”
沈随安发出一声轻“啧”,“毛病那么多呢,你副驾驶留着给你对象不行吗?”
“高晨则这皮子是个没媳妇儿的,”高晨则把车发动了,絮絮叨叨的抱怨,“没意思,真没意思。”
沈随安坐在后头摆弄手机,没搭理他,徐衍见他神色不善,凑过一个脑袋,问:“沈队,有什么消息吗?”
沈随安头往后一仰,靠在车后座上,他眼神锐利,手指敲击着手机屏幕,过了一会儿,甩手递给徐衍。
“你自己看。”
徐衍接过手机,定睛一看,好悬没一口吐出来。
那屏幕上赫然是一整块人的盆骨,腐烂脱落了大半,却依旧连皮带肉,泛着黄色的脂肪感,血已经淡了,就剩下浅淡的红色和发出诡异银白的骨质。
徐衍手拿远了些,刚要递回去,沈随安说,“后面还有。”
他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后翻。
后头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些零散的骨肉,溃烂的只剩一小节人手,从踝关节卸开的脚掌,以及破碎的长骨。
“最后几张,高度怀疑是人的肋骨,”沈随安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照片是几年前拍的了,说是一个下水道清理工因为下辖区下水管道拥堵去检查,发现的堵塞物里有人体组织,去进行DNA鉴定后,发现查无此人,作为一桩悬案,一直搁置。”
“查无此人?”徐衍转过头。
“因为基因数据库存量有限,计算机中枢会定期清理正常上药的人体基因档案,鉴于这个情况,我们高度怀疑这人是上药死亡后,才被人分尸的。”
也就是说,在死亡前至死亡的时间段内,这个人的生存状态都得到了计算机中枢的认可,也是中枢执行的上药处死,但在这之后,中枢没有进行人体回收。
“没有人体回收,”徐衍说,“我们可以大胆推测这个人在计算机中枢系统中默认失踪。”
沈随安看着徐衍的眼睛,良久,闭上眼点点头。
“还是个女尸。”
一切都对上了,徐衍联想到唐启明地下室中生锈的锯子和刀片,再看到这个被彻底分离开头颅和身躯的残缺身体部位,将手机还给了沈随安。
就像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儿对上了的剧情,却令他们二人谁都无从愉悦。
“王成刚刚发给我的,下辖区因为数据库落后,做筛查做了很久,就连这个报告都是带着猜测发给我的。再加上,唐启明前妻所有的DNA记录都已经消失,我们再也无从得知了。”
那个女人,是怎样进入那个家,怎样躲藏在衣柜里的小小角落,怎样用力的锁紧自己的胸膛,怎样被沉默的害死,没有人能知道了。他们甚至都无法确定,这么一部分在多年前漂流于下水道里的碎肉断骨,是不是她游荡在污垢阴暗灵魂里,求生的躯壳。
他们好似抓住了真相,却好似什么都无能为力。
唐启明这段时间也跟着他们听了一耳朵,大致明白他们聊的是哪个女人,他一边开车,一边觉得胸口一阵躁郁,于是顺手车窗打开了。
冷风猛地灌进来,沈随安这一次没叫他关上。
“那么,”徐衍把厚衣服裹紧,“那么杀害死者的又是不是唐启明呢?”
沈随安突然问,“你看过寄生小说里写的关于杀子的故事吗?”
徐衍一愣,“你不是没认真看过他的小说吗?”
“因为我睡觉的时候,知识他自己进了我的脑子,”沈随安无奈的笑了,伸手一拍他脑壳,“那个故事讲的是父亲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在人道法庭上被判处刑罚,但在计算机算法中,出于考虑其丧子的残缺,给他增加了五年存活期限这件事儿。”
徐衍立刻回忆起了这个故事,这是他给王成讲解的那个案情,仔细回想,唐启明高度相似的炮制了这样的情节,将小说中的故事搬到了自己的身上,不过他没有儿子,他只有一个在他暴力相加下苟延残喘的妻子。
“唐启明活的够久了,但寄生的作品还没有完结,所以他通过自残的方式毁掉容貌,再离群索居避免曝光,可惜换来的时间还是太少了。”
沈随安望着车窗外一排排扫过的树木,眼睛一眨不咋的盯着,“于是他通过假报第一个妻子失踪将其害死,再进行分尸,分散丢入下水道等方式,毁尸灭迹,苟延残喘了三四年,但是对于他而言,时间永远不够用,所以他盯上了他的第二个妻子。”
五年又五年,他妄图踩着妻子骨血搭起来的高梯,蘸着人血写故事,活的像个寄生的水蛭。然而他的故事却那样的受人追捧,人们铺天盖地的涌来,他们像朝拜那样热爱着他,热爱着他沾着血的足弓和盛满了尖叫的神龛。
沈随安说,“这就是唐启明的杀人动机。”
“可是你想过没有,”徐衍坐起来,“在网络上放出消息的人是谁?几天下来,他没有直接曝光你,但是一直跟踪报道着我们的调查进展,这是什么意思?为了正义吗?”
沈随安刚要说话,手机提示音一响,他低下头,打开手机,果不其然在热门榜单上又看了那个阴魂不散的COME,他们刚刚到手的关于被分尸女人的图片以及各种证明材料和推断,在短短的时间里,已经被COME写成了完整的新闻篇目。
更有意思的是,COME在评论区里,回答网友提问时,是这样回复的:
网友1:已经查出来第一任妻子是他杀的吗?那第二任呢?为什没有相关资料?
COME:唐启明就是凶手,两个女人都是他杀的,第二个妻子的资料我也正在搜集。
网友2: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这么笃定啊!
COME:我是知道真相的人
“知道真相,”沈随安笑了一声,“他以为他是谁?”
然而他话音刚落,那位号称知道一切真相的COME又发出了一条新的消息:
COME:这样的一个案子,用如此长的时间破案,我简直无法认可我活在安全的社会里,警方的效率实在太低,这样吧,五天内再给不出最终的真相,我就曝光事件负责人哦
这条留言瞬间又被提到了热搜榜首,点击率和评论盖楼的速度一秒一跳,看的人背脊发凉。这无疑是一场对警队的挑衅,有唐启明的死亡在前,徐衍不得不怀疑这是COME在下最后的死亡通碟。
然而当事人沈随安只是盯着屏幕看了许久,过了一会儿,居然了然似的“哦“了一声,道:“我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什么?”徐衍皱起眉。
“我终于想明白COME要干什么,”沈随安笑着拿手揪起徐衍头顶上因为气结而立起的头发,近乎温和的说,“原来他想让我尽快结案。”
从一开始催促着他深入调查唐启明的案子,抛出唐启明的地下室和疑似同样被杀死的前妻案件,就是为了让他们顺藤摸瓜发现唐启明杀妻意图和杀妻嫌疑,再通过网络舆论,逼迫沈随安立刻按照这个结论结案。
“我和他八竿子打不着,唐启明也是,可是他这样催着赶着让我们把已经死了再也辩驳不了的唐启明再压上一次死刑架、断头台,动作就太明显了。”
徐衍头往后一稍,躲开他的乱动的手。
坐在前面的开车的高晨则此时突然插嘴,道:“虽然你们气氛很好,但我还是得问一句,刚刚我们抓的那个是叫赵贤是吧?”
徐衍点头,详细介绍说:“赵贤,是死者的心理医生,莉姐前几天去调查死者伤口的时候偶然碰见的,人也古怪,一看到警察就跑,嚷着我没杀人我没杀人。”
高晨则沉吟片刻,“怎么就放了?”
“审讯的时候说就给唐启明提供了虐妻工具,”沈随安翘着二郎腿,双手十指相扣妥帖的放在腹部,形态放松,像是没被COME的消息影响到,“他一口一个人家的情趣他别的也不了解,泥鳅似的,油滑的很,过了拘留时间就放了。”
“我这边.....”高晨则停顿了一下,“有一些可靠消息,今天异端组织里代号先生的军师,将会和线人接头,赵贤有异端的倾向吗?”
沈随安摇头,“我没发现什么。”
高晨则透过后视镜看向徐衍。
他的眼神算不得良善,至少有些锋利,徐衍沉默的被他盯着,并没有躲藏的味道。正当他要收回视线的时候,这个温吞的看起来很柔软的青年慢慢的开口,问:“为什么异端也归管制科查处?”
高晨则:“严格来讲,管制科不查异端,异端和犯罪分子有本质的区别,异端分子的目标是中枢和身份分配制度,如果不闹得太过界,我们也不会管。”
言下之意,这一部分的异端,闹得太过了。
“前段时间,我接到了文程毅的举报,说有人一直在跟踪他,并且高度怀疑那些人是异端分子。”
沈随安猛地往前一靠,几乎整个人贴在前座椅背上,“你说谁?那个巨有钱的文程毅?”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高晨则喝道,“你他妈给我回去!吓我一跳,方向盘没搂住咱仨一块儿完犊子!”
实在是穷的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的沈随安和住的地方还不如没有的徐衍脸上露出了艳羡的表情,沈随安抓着椅子背不放,说,“他怎么回来找你?他不是黑白两道通吃,手底下保镖一大群吗?”
“上一个成熟点的文程毅死了之后,新来的那个脾气软和的很,坚定的相信在伊甸园学到的有事儿找警察,”高晨则稳住方向盘,“我们也派人保护他了,可是一直没有发现有人有暗杀他的迹象。”
“被迫害妄想症?”
高晨则吃力的笑了笑,摇摇头,“没那么简单,在我们撤掉警力之后的第二天,文程毅就遭到了暗杀,但小伙子命大没死成,就是吓坏了,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修养。”
沈随安和徐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问:“怎么暗杀的?”
“远距离,”高晨则说,“狙击枪,黑市货,人跑得快,我们一根毛都没抓着。”
徐衍问:”可是异端为什么要杀他?”
高晨则没接话,只是指了指坐在他旁边的沈随安,又努努嘴,示意自己问他。徐衍慢慢转过头,盯着他露出探寻的目光。
“因为审判庭,”沈随安咳嗽一声,避开视线,“文程毅是审判庭常驻审判者,专门针对异端进行审判工作。”
沈随安去过好几次审判庭,对原先那个文程毅印象却还不错,年纪有些大了,看人看事模模糊糊的,心里头却有本明白账,每次看见沈随安都直接放过,活像个活菩萨。
偶尔还冲他一乐。
“文老先生是怎么走的呢?”
“年纪到了,人体回收。”
沈随安于是放下心来,只喃喃的说,“还好,还好。异端如果杀了他,那就是杀错了人。”
他们这一路上兴致都不大高,沈随安尤甚,从他听闻文程毅一直怀疑自己会被暗杀开始,就沉默的盯着车窗外发呆,他很少这样目光犹疑,带着一点试探和遮掩的意味,嘴巴其实只是轻微的闭着,却好似千钧之重下,压迫得他半个字都不能泄露。
徐衍盯着他看了半天,妄图看出些什么道理来,沈随安托着下巴的指骨轻轻的摩挲自己的下巴,一侧头,就发现徐衍一脸探究的看着自己,然而依旧很内敛,特意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浑像将欲盖弥彰四个字刻在脸上。
他失笑,“你看我干嘛?”
徐衍被抓了包,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很干脆的往后一靠,把两人莫名其妙连在一块儿的视线撕扯开了。
“看看,又不掉块肉。”
浑身上下确实是完完整整一块肉都不掉的沈随安:……
高晨则发出一声嗤笑,“那不是,主要你多再看两眼他老脸就要包不住了,男人,懂吧,就得揣着。”
徐衍哭笑不得的点点头。
“天天这么揣着累死算了,用不着啊,省点力气在莉姐面前多揣揣就得了。”
这话里有话的意味给了半懂不懂的高晨则一记当头棒喝,他脚下一顿,整个车身一歪:“谁?你说唐莉?”
高晨则立刻侧头,透过后视镜目光考究的看向一脸菜色的沈随安,发现对方也紧咬牙关一脸沉郁的看着自己,他恍惚好像明白了什么,又转动眼珠子去观察徐衍,果不其然这孩子唇角边上就差点一颗媒婆痣了,瞧着居然颇为激动,咳嗽一声挺起胸膛,手指蜷缩着放在嘴唇前,也没有遮住微微上勾的唇角。
高晨则:哟!
沈随安:真他娘的离谱。
到了警局之后,押送两个嫌疑人的警员在前头先进了门,沈随安绿着脸“嗙”一下关上门,大长腿跟快飞起来了似的,三两步就跨着往局里跑,后头跟着一脸莫名其妙一路小跑的徐衍,高晨则慢悠悠熄火下车,“啧啧”的给他俩拍了张照,一脸兴味的给沈随安发消息。
高得离谱:「图片」
高得离谱:人家反应迟钝追不上就算了,你倒是走慢点啊
一路风风火火的沈随安手机在裤兜里一直响,他烦躁的“啧”一声,打开手机,看到消息后,才硬着头皮透过二楼的窗户向下看,果不其然高晨则这个狗东西正遥远的跟他摆手,又指了指后面,示意他等一等。
外加上后头缀着的一串小跑的声响,沈随安心头软了一下,然而面上还是装着样子,颇有几分不情不愿的缩短了步幅,频率果然是放慢了。
好悬终于跟上了的徐衍微微有些喘,看见他终于慢下来了,手扯着沈随安的衣服,扬起一个笑,黑色的微卷的头发柔软的贴在面额上:“你在等我吗?”
这画面很柔和,沈随安鬼使神差的就点了点头。
“好啊,”很有使命感的徐衍轻巧的勾搭上他的肩膀,凑过头去,在他耳边带着笑意很小声的说。
“我陪你进去找莉姐,这样你就不尴尬了。”
被耳旁风吹的晕乎乎的沈随安一脸茫然的想:去他娘的走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