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刑侦故事》顾小苏

15、异端

　　虽然下辖区寻找沈端上一位身份继承者的事情一直没有什么很大的进展，但这两天沈随安也没闲着，他从高晨则那里捞来了一个旧手机，凑合着给徐衍用上了，又开始还之前欠下的债。
　　何宵跟他一起处理了在法医室遗留的几具遗体。
　　这次沈随安结案报告交的很快，几乎没有拖泥带水，一直在研究沈端身份的徐衍到了午间休息的时候给沈随安带了饭，沈随安打开盒子一看还是白菜馅儿的速冻饺子，脸就黑了一半。
　　“我想吃肉，”沈随安拿筷子把饺子戳开，“我想吃带肉的。”
　　徐衍闻言立刻驳回，“不行，肉的太贵了，我的工资还没发，你又吃白食，绝对不行。”
　　然而沈随安又瞧着很可怜，徐衍只能软下来劝他，“你在解剖室待了一下午，看到肉不恶心吗？”
　　沈随安吞下一个饺子，看着自带饭盒的何宵慢条斯理的吃着鳗鱼饭，忍不住说些东西来恶心他。
　　“还好，解剖胃的是何宵，我跟你说，放了半个月的尸体，就算在舱室里，那味儿也够绝了，可咱何一刀是谁，面对发酵的汤泡饭，这会儿还能面不改色的吃饭！”
　　何宵：“......”
　　他吃了两口终于被沈随安搞没了胃口，“啧”一声。
　　“你吃！”
　　于是沈随安和徐衍白嫖来了一碗鳗鱼饭。
　　徐衍叼着筷子问：“我听人说，你们下午就结案了？”
　　沈随安点点头，“案情不复杂，就是一起异端械斗。”
　　徐衍敏锐的捕捉到了陌生的词语，立刻问：“异端？”
　　何宵抄手对他解释，“你可以理解为，对计算机中枢统治和身份分配制度不满的一群人。”
　　徐衍皱起眉，“这种人有能活下来的吗？”
　　按照计算机中枢的管辖制度，存在这种言行的人就会被立刻警告，甚至是上药。
　　“其实是这样，”沈随安撂了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又拿了个杯子放在灯前，“计算机中枢的统治就像是这个灯，社会稳定面就是光照着的地方，但是你看这里......”
　　沈随安的手指敲击着灯光在杯子后形成的一片阴影区。光和阴影，并肩而立，他们是矛盾体的同时，也是共生体。既然计算机想要构筑一个满目阳光的世界，绝对稳定的存在，那么他就不可避免的要面对阴暗。
　　“计算机选择制造阴暗，”沈随安说，“他在分配身份的时候，同样会分配犯罪者，会在世界上给阴暗的东西留存栖息的地点。”
　　但不一样的是，因为他们是计算机制造的犯罪者，比之自甘堕落的隐藏犯罪者却是可控的，有限的，理智的，计算机企图通过这种行为令黑暗和光明成为共同被统治的有机整理。
　　徐衍出神的构思着，末了，只来得及感叹一句，“真奇妙。”
　　不论如何，计算机的智慧，都永远使他惊叹。这种智慧带来的结果不一定正确，但他所意味的文明，却令徐衍感到了双足上的僵化和桎梏。
　　徐衍讷讷的问：“计算机中枢真的是人类制造出来的吗？”
　　沈随安将手机收起来。
　　“我们把那个年代叫做旧世界。”他的语调里充斥着一种怀念的感伤的情调，然而徐衍再听时，却觉得那情绪虚无缥缈，似乎从未存在。
　　“旧世界创造了计算机中枢，创造了灿烂的文明，我们现在居住的，使用的，无一不是旧世界的遗留。”
　　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充斥了徐衍的胸膛，末了，他只能为他那失落了的文明，和那个文明中灿烂的智慧而轻巧的叹了一口气。
　　“当然，即便是计算机，也有很多算不到的东西。”何宵突然插入话题，“人心的善变是不可设置的变量，计算机中枢统治之下仍然有人试图突破统治，打破绝对的稳定，这一类人外加上计算机设定好了阴暗面，就被我们统称为异端。”
　　“他们不用做出区分吗？”
　　“区分不了，”沈随安摇摇头，“真的异端分子大多钻思想不受控的空子，并不会有过多的反抗举动，很难从人群中剥离出来。而设定好了的假异端，你也无法明了他们做的事情大多是为了身份，还是本心，甚至有一部分的假异端会去审判庭检举揭发。”
　　所以异端众人多械斗。他们一部分是思想上的骗子，一部分是行为上的假卫士，虽是名为异端的群体，却人心离散各自猜疑，意料之外的替中枢控制住了整个阴暗面。
　　沈随安伸了个懒腰，“以后你接触多了就知道了。”
　　饭后，沈随安和徐衍准备回办公室继续查资料，路过档案室，撞见了正在套警服的高晨则。
　　高晨则像是刚接到消息，脚下动作迅速，三两步跨出门，见到他们也在，问：“有个抓捕，缺人，你们来不来？”
　　沈随安下意识就要拒绝，摆摆手，“我睡觉算了。”
　　高晨则关上手机，“跟异端有关。”
　　沈随安暗道一声不妙，徐衍这小孩就是莫名其妙的很有好奇心，巴不得什么事情都自己亲历一边，刚听了异端的事儿，瞧着就很有兴趣，指不定就想着跟去看个热闹。果不其然他一转头就发现身边的徐衍两眼一亮，甚至伸手拽了拽他的衣服。
　　沈随安：我为什么要给小朋友讲自以为很酷很酷的事？
　　徐衍：“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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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着城内的商业街走上一遭，懂些道行的就会发现总有那么几个人顺着墙缝儿就不见了。这些懂道行的一般不清不楚的撇过脑袋，就当没看见，谁也不去说。
　　自然，道行也分深浅。
　　每天在街面上做扒手的老七今天就在溜小崽子，这会儿靠在电线杆边，手指间夹着劣质的自卷烟，两双油亮的眼睛仔细打量着从街面上过路的行人。
　　他带的小崽子道上人都叫他二仔。听说母亲是个红灯区的技女，是在黑市里偷摸摸生下来的。可是生孩子是大忌，所以他娘死在了红灯区一块床板上，见鬼的是当时正在接客，那客人直到自己收拾收拾起身才发现女人都凉了。
　　二仔却居然活着。
　　故事传的神乎其神，主要在黑市里能扛过上药的从没听说过，他俩的血缘关系也无从调查，不过人人都多了分忌惮，给这莫名其妙窜出来的二仔三两分薄面。有些人也想窥探一二，但二仔特地留了长发，后脖颈盖的严严实实。
　　后来二仔跟了老七学技术。
　　老七脾气怪，也知道这个小徒弟不简单，可惜谁也没见过二仔小时候什么样，这故事哪来的更无从获悉。二仔有时候还会被声称是他母亲恩客的男人骚扰，不过二仔长的难看，这些事儿混不吝的也就过去了。
　　既然做了他师父，依照道上的规矩，老七就得给这个向他磕了头的男人教一门活命的本事，所以这几天他上街溜达都带着他。
　　二仔眼神好，也发现了一些男人莫名其妙到了个街角就消失的事情，他耐性不够，看见了，就忍不住说，“师父，这大白天的黑市就开业不危险啊？”
　　老七把烟从嘴里摘下来，眯着眼吐出一口气。
　　那小道他们熟，就是黑市的入口，跟下水道管子似的四通八达，但是黑市一般就在夜里开，乌七八糟的什么都卖，也什么都收，老七基本是夜里去销赃。
　　因为这会儿是白天，依着黑市里其他人的习惯，白天要么在外头倒货，要么在屋里睡觉，谁也没空在青天白日下干下水道里的勾当。
　　“白天开的不是黑市，”老七说，“你就当没看见好了。”
　　二仔是不可能当没看见的。刚进去的那个男人他盯了好一阵了，年纪不小了，裹得严实，戴眼镜儿，手上一块表一看就不便宜，走路有点佝偻，左瞧瞧又看看，胆子小的很，身上有钱的物件不少。
　　他有些馋，这两天一直也没干出什么收成来，就动了歪心思。不过二仔乖乖点点头，跟他师父应下了。
　　老七双手抄兜，说：“今天也去捡点东西算了，没合适的。”
　　二仔最烦翻垃圾，龇牙咧嘴好一阵，捂着肚子说，“师父！我我我，我去放一泡！”
　　老七皱着眉摆摆手，厌恶的神情溢于言表，“滚蛋！”
　　二仔撒丫子就跑，动作跟个兔子似的，外形又像个瘦猴，好多行人迎面撞上就吓了一跳，疯疯癫癫的逆着人流一通跑，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老七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啐了口唾沫，给烟渣子吐出来，手掌在衣服上一擦，骂道：“他妈的，既然你找死，那老子也救不了你。”
　　这头二仔三两步进了窄巷子，巷子里阴凉，下水道口时不时传来一阵排水声，他摸黑在巷子里走惯了，只觉得这里跟回家似的，他顺着男人的脚步声一点点跟进，终于在巷子的拐角看见了男人的大衣。
　　但他没有贸然上前，二仔想起了他师父给他的小刀，从贴身衣物里掏出来，攥进了手心。
　　他还是头一回干这样的大事。
　　那男人左右看了看，竖起衣领走到了更深的地方，但是天亮的时节黑市里也亮堂，没哪个地方真能躲得过光，二仔扒在墙角细细的看。
　　男人蹲下身子，像是在交谈，他这才注意到，原来折角处还有个人，那人穿着更加破烂，正盘腿坐在地上摆摊，但是他几乎从没见过这个人，二仔咽了口唾沫，凑过耳朵听。
　　“你没被人发现吧。”
　　“没有，”男人似乎是带着怒气来的，他声音虽低，但像极了怒吼，手摁在摆摊人的肩膀上，咄咄逼人的问：“她为什么死了？”
　　摆摊人的声音倒是很嘶哑，他声带可能有问题，说出来的话居然像粗粝的磨砂似的，几乎不像是人能发出的音质。
　　“被杀了。”
　　二仔一愣，心脏剧烈跳动着，几乎要从胸膛里挣脱而出。
　　——怎么回事？谁被杀了？杀人！
　　“是唐启明干的吗？”男人问。
　　摆摊人发出两声尖锐的气音。
　　“他在我这买了东西，看起来想杀她，但至于是不是他杀的，我怎么知道？”
　　男人立刻追问：“他买了什么？”
　　摆摊人沉默了。
　　二仔死死地扒在满是苔藓的墙壁上，双手无知无觉的用力抠进了墙面，他紧张的无法呼吸，想要撒腿就跑的念头涌上心头，他慌了，二仔却在这个时候发现自己腿软了。
　　“那您安排的人呢？和她接触的人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她就这么死了！”
　　摆摊人慢慢的站起身，安抚他。
　　“你很心急，你太心急了，以至于你忘了她和我们不一样。”
　　这一句话像是骤然打醒了男人，他僵硬的站在那，良久，终于慢慢的点点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对不起，先生，我没有控制住自己。”
　　被称为先生的男人看不清面容，二仔却觉得他似乎仁慈的笑了笑，他伸出手，堪称怜爱的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没有关系，”先生重复说道，“没有关系。”
　　“对不起，”男人还是坚持说，他近乎虔诚的的弯下腰，低着头，颤抖着说，“我遇见她的时候，以为机会到来，可以一用，对不起先生，现在一切都失败了。”
　　先生收回了手，似乎并不认可他说的话，他像个慈爱的父亲，劝导自己的孩子。
　　“不要着急，是你发现了他们，你的成就不朽。”
　　男人于是抬起头问他，“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呢？”
　　先生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一直沉默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的挪动步子，在狭窄的巷子里收拾了所有的东西，沉默的离开了。
　　而男人静默的站着，像是失去了最后的力量。
　　二仔甚至觉得，用手指一戳，这个男人都会轰然倒塌。到了这份儿上，二仔也没有再偷上一手的打算了，他长呼一口气，甚至觉得能否平安离开就已经不错，打算趁着男人原路返回之前，偷偷离开。
　　然而他并没有如愿。
　　正当他脉动步子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蜂拥而至，整个巷子里似乎四面八方都是奔涌而来的人潮，二仔的心跳迅速攀升，整个人如同被扼住了咽喉，瞬间四肢麻木，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声响很大，立刻惊动了沉默着的男人，那人回过头来，也惊讶的看着二仔，在他们对视的功夫里，三面的人都已经迫近。
　　男人咬着牙要走，刚准备跑两步，却被人推搡着又退回了二仔的视线里。
　　“往哪里走？”拿着枪和警官证的高晨则一双锐利的盯着近前的男人，在他的身后，听到消息闻讯赶来的沈随安和徐衍也从巷子里钻了进来。
　　徐衍看到男人的脸时整个人愣住了，他脚步定住，差点没绊倒身后的沈随安，沈随安伸手将他一撑，结结实实的撞了一下。
　　“怎么了？”
　　他脑子里很快转出来一个“投怀送抱”，但徐衍的表情像是很正经，于是沈随安只能压下玩闹的心思，一睁眼打量，也乐了。
　　但他反应的很快，立刻吊儿郎当的向他敬了个礼。
　　“哟，这不巧了吗？前两天才见过啊。”
　　他面上明明笑着，却毫无笑意。
　　“赵贤，赵医生。”
　　赵贤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盯着他们看。上一次见面时，赵贤小丑一样的表演成分像是被彻底剥离了似的，彻彻底底暴露出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样了。
　　高晨则皱着眉令人将赵贤压住，徐衍刚要说话，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的男人，那人哆嗦着往后爬，估计是被吓着了，双腿软的提不起劲儿，连滚带爬的想要走，徐衍立刻喝道：“他要跑！”
　　实际上他根本跑不了，沈随安薅着他衣领子拽过来，丢在赵贤身边，问：“这人谁？你们异端的人吗？”
　　赵贤沉默不语的看着二仔，突然对他笑了笑。
　　二仔在这份笑意里，一股森然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打到头顶，他汗毛倒立，几乎要厉声尖叫出生，却意外发现自己叫都叫不出来。
　　“我不知道，你问他啊？”
　　高晨则把瘦猴整个人拽起来。
　　“你叫什么？”
　　“二....二仔，”二仔哆嗦着被铐住双手，几乎要哭出声来，“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在众人的威压之下，一股莫名的腥燥味儿在空气中弥漫出来，二仔发白的脸上瞬间溢出了红色，高晨则盯着他看了一阵，发现这倒霉玩意儿硬生生给吓尿了。
　　沈随安和高晨则对视一眼。
　　“收拾收拾，把这俩一块儿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