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刑侦故事》顾小苏

11、伤疤

　　浑然不觉的唐莉正带着她千辛万苦遴选出来的小弟在地铁里挣扎。
　　由于刑侦队预算从没够过，唐莉出非缉查类任务就只能坐地铁，这时间正是中午休息的时候，人流量还好，就是他俩在外头转了三家医院忙了一上午没来得及吃东西，此刻盯着地铁上的广告都能流口水。
　　跟着来的小弟姓杨，因为年纪小，经常被一群以喜欢自称爸爸你祖宗的大老爷们概括成“小杨”，此刻抓着扶手弯腰捂着胃，面露痛苦：“莉姐，下车了想吃什么？”
　　唐莉靠在椅子上，“上哪吃？咱要去医院。”
　　“医院附近肯定有吃的，”小杨凑上来坐她边上，“我们就先去凑合着吃点东西，再去医院，反正也跑不了。”
　　唐莉肚子又咕噜一声，迫于这祖宗的淫威同意了。
　　所以唐莉接到沈随安消息的时候正大马金刀坐在医院边上的面馆里吃麻酱面，对面坐着皱着眉挑葱的小杨。他俩边上的客人要么是愁眉苦脸吃得满头热汗的病患家属，要么是眼镜上一直蒙着雾的医生，谁也没有唐莉这曲腿踩在横杠上的姿势像来砸场子的。
　　小杨见她停了筷子，问：“怎么了？”
　　“沈队问我们调查进度，”唐莉又猛喝一口紫菜蛋花汤，给哽在嗓子眼的面咽了下去，“我这一天天的怎么感觉自己比生产队的驴还忙。”
　　小杨笑了，“生产队的驴还管饭呢。”
　　深感自己原来还不如生产队的驴，唐莉翘着筷子，又琢磨了一阵，“别的不说，沈端的医疗记录怎么能乱成这个样子，要时间没有时间，治疗项目也没有，这叫档案吗？她人自己估计都比这记得清楚。”
　　坐在他们隔壁桌的男人闻言夹筷的手突然一顿，微微侧目看了她们一眼。
　　小杨喝了口水，“这事儿是挺奇怪的，电子档案记得模糊，跟别人刻意删了似的。”
　　“回头跟沈队报告一下得了。”
　　小杨点点头，“也没事儿，反正都排查到第三家医院了，快结束了。”
　　唐莉恶狠狠的吃了一颗花生，“就去查一下刀疤，怎么就这么复杂，我真是欠了沈随安那个王八蛋的。”
　　隔壁桌的男人拖动椅子起身，拿上靠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要往外走，他步子有些急，走的时候因为两张桌子贴的太近了衣服扫到了唐莉二人的桌面上，不小心擦过极轻的塑料杯子，小杨“诶诶”两声以为要倒，被唐莉伸手扶住了。
　　男人步伐一顿，转过身来说了句抱歉，三两步离开了。
　　“走这么快干什么？”小杨乐了，“以为咱们要逮他啊。”
　　唐莉挑着花生吃，“可能忙吧。”
　　他俩拿着警官证去医院里咨询外伤美容科，被小护士领着去见了一个姓魏的主任。那魏主任年纪看着不大，脾气很好的样子，一直笑嘻嘻的问他们话，活像从儿科历练出来的，听说他们是刑侦队的，更开心了。
　　“我跟你们何法医是同学呀。”
　　跟何宵在伊甸园一块进行职业培训的医科类同学多的他本人绝对记不清，但因为何宵脑子好使而且第一次看见尸体就不怵，经常严肃脸捧着颗滴血的器官上台作助教，好些人至今都记得他。
　　唐莉给他看了沈端的照片，问：“这个人是不是来你们这人做过祛疤之类的美容？”
　　魏主任扶正眼镜架，“这我是真看不出来，像这种不太严重的情况，我基本都交给下面的医生去做。”
　　他招呼着站在一边的小护士，“这样，你去跑一趟，拿着照片问一问咱们科的几个大夫。”
　　唐莉又拿出几张照片，说，“那您看看她手臂上的伤疤，能看出些什么吗？”
　　魏主任拿着局部图看了一会儿，指着比较深的几处划痕给，说：“像这种是老伤了，来处理的比较迟，以咱们现在的技术手段来说，这种老伤要做三到四次，才能逐渐消减，她看起来新旧伤都有，经常受伤？”
　　“具体的我们也在查，”唐莉摇摇头，“那您觉得这像是自己伤的吗？”
　　魏主任将照片拿远眯着眼睛看，“一般来说，人要是自残，基本都是伤□□叠，一开始不深是在试探自己的耐受度，也是因为下不了手，她虽然伤口多且浅，但是伤口分散，没有目标，不太像。”
　　小杨突然插嘴，“自残不也有受虐自虐之类的...倾向吗？”
　　魏主任笑呵呵的看他一眼，“大部分都不会刻意伤害到这种留疤的程度，而且她身上的伤口很随机，基本都是刀伤，如果是受虐狂，即便留伤那也是具有聚集性的，或者有其他的器具伤害，毕竟那是为了爽，跟她这乱来的不一样。”
　　他们三三两两聊了一阵，小护士领着一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女医生走了进来，那女人摘了口罩，细细将他们打量一番，“这患者我认识，有事吗？”
　　魏主任忙说，“李医生啊，这两位是刑侦队的。”
　　唐莉打了个招呼，说：“李医生，麻烦您了。”
　　李医生点点头，“想了解什么？”
　　唐莉说，“沈端身上有很多刀伤，我们想来了解一下。”
　　“她每次来我这几乎都不说话，看起来像没有情绪一样，也不会跟我聊她的伤从哪来，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李医生很客气的点到为止，“很抱歉，我可能帮不上你们什么忙。”
　　小杨急忙伸手拦在门边，“您先别着急，想得出任何一点都是在帮我们啊。”
　　李医生笑了笑，依旧摆摆手对他们打太极，“我们就是很简单的医患关系，这么问我，我也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
　　唐莉突然说：“是沈端不让你说出来的吗？”
　　李医生错愕的看着她，下唇咬的死紧。
　　唐莉接着说，“您不要误会，沈端自己不想说我们本来确实也不该问，但是现在情况特殊.....”
　　李医生问：“什么特殊？”
　　“她死了，”唐莉补充道，“被人杀的。”
　　已经猜到了的魏主任走上前来，拍了拍李医生的肩膀，李医生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所以，你们今天来调查是因为她死了？”
　　“不然呢？”唐莉皱着眉，“您以为我们是干嘛的？”
　　李医生立刻摆摆手，向后退了两步，语气显然有些着急，“沈端跟我说过，如果有人来调查，不管是不是警察，都要说不清楚不了解。”
　　唐莉和小杨对视一眼，都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莫名，唐莉打开手机，在给沈随安的消息栏里打字。
　　小杨则拿着笔记笔录，“您不觉得奇怪吗？就愿意帮她？”
　　李医生说：“我们科室里头女医生少，沈小姐是特意找上门来的，让我定期给她做手臂上的祛疤手术，她确实话很少，基本不交流，也就是每一次手术结束之后，会特意......叮嘱我。”
　　唐莉将手机放回口袋里，“叮嘱你不能将伤口原因和伤口情况说出去。”
　　李医生点点头，“是，其实我做这一行做多了，什么样的都见过，她那样的情况我一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小杨说：“那她那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李医生叹了口气。
　　“她丈夫有...癖好，喜欢在她手上拿刀划口子。”
　　唐莉呼吸一滞。
　　一个瘦弱的女人，抱着胳膊缩在狭小的角落里，面对一把时刻想在她手臂上留下伤疤的刀，和一个跛着腿沉默的男人，她一次一次沉默着企图以自卫保护自己，又一次一次被拽着胳膊撕扯开柔软的自我，还要血迹斑斑如同行窃一样疗伤。
　　小杨不忍心的皱了眉，见唐莉一直没说话，心道一声不妙，果不其然马中赤兔人中小辣椒的唐莉瞬间爆起，一拳头锤在桌面上！
　　唐莉：“唐启明疯了吧！沈端也是，不报警吗？”
　　李医生摇摇头，“唐启明盯她盯的死紧，还会查她是否向外泄露，所以沈端都是自己包扎，伤口处理的不好，有些溃烂了，伤疤就特别明显，必须要来医院做祛除，她还会特别叮嘱让我删除就诊记录。”
　　“她说她丈夫特别喜欢看她手臂上的伤疤，越丑的越喜欢，每一次她丈夫亲她的伤疤的时候，她都觉得很恶心，所以想让我祛除。”
　　李医生面露愧疚的神色，“可惜有些伤因为处理的太差或者时间太久，情况严重，怎么样都会留下一些。”
　　现场一片沉寂。
　　小杨不禁回忆起那个死在蓄水池里的女人，她的丈夫会坐在床边拿着刀亲吻她手上上一次留下的蜈蚣似的伤疤，阴鸷的目光一层层交叠在她的手臂上，然后手起刀落，一次又一次增添新的伤痕。
　　小杨叹了口气，安慰她，“不是这样，你留下了证据。”
　　洗不去的伤疤，留下了一个男人经年累月的罪行，也留下了一个女人最后的自尊。
　　李医生沉默着想了一会儿，突然说，“你们只来找我了吗？有没有去找赵贤赵医生？”
　　没听见过这名字的唐莉回头看了小杨一眼。
　　“没有，那是谁？”
　　魏主任却是了然似的点点头。
　　“你是说心理科的那位大夫？”
　　“是，”李医生奇道，“是他请我给沈小姐帮忙的，他应该更了解才对，你们没去找他吗？”
　　心理科在美容科楼上，李医生刚好有空，带着他俩一块儿上楼去找赵贤。这一阵子是医院里准许探望的时间，楼道又穿过住院部，人流量很大，李医生走在最前面，唐莉和小杨跟在后头。
　　正摩肩接踵的向上艰难走着，李医生脚步一顿，惊喜道：“诶，赵医生，刚要找你呢，这边两个警察同志要来咨询你一些问题。”
　　唐莉一抬头，正巧看见了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往楼下赶，那人神色慌张，手指抓着白大褂的衣襟，头上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慌的，莫名出了一层薄汗。
　　小杨也在看，他咂摸一阵，对唐莉说：“莉姐，你看他是不是咱们吃饭边上那个男的？”
　　唐莉一下福至心灵，也看出眼熟劲儿了。
　　赵贤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出他们了，眼神躲闪，嘴里却干巴巴的没什么套话，直说：“我有点事儿，现在没空。”
　　李医生为难的看向唐莉。
　　唐莉笑了笑，“没事儿，医生救死扶伤比天大，心理医生也很重要。”
　　李医生只能说，“那我先带他们去你办公室等吧。”
　　赵贤攥起拳，最后被身边挤来挤去的人推搡了一下，四个人停在楼梯间差点造成拥挤，再也僵持不下去，只能克制的点点头，说，“行吧。”
　　李医生领着他们进了办公室，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找补说，“赵大夫人其实挺好的，平时还开开玩笑，今天可能确实是忙了，你们别介意。”
　　小杨和唐莉只笑着说，“您先忙吧，我们在这等着就好了。”
　　李医生也忙着回去坐班，打了个招呼就回去了，唐莉在赵贤的办公室里溜达一圈，等了一会儿，坐在了里头的皮沙发上。
　　小杨咋舌道：“所有医生，我只在牙医和心理医生这儿能看到皮沙发。”
　　唐莉问，“你看过心理医生吗？”
　　小杨摇头，“我为什么看，我心态一级棒。”
　　唐莉斜他一眼，“沈随安看过。”
　　小杨一愣，“你说沈队啊？”
　　唐莉点点头，翘起二郎腿打了个哈欠，“也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毛病，反正现在看起来比以前还不要脸。”
　　小杨：......
　　他俩等了一会儿，唐莉闲得在沙发上磨爪子，指甲弹琴似的敲击皮面儿，像个餍足的猫似的打哈欠，小杨抄着胳膊，感觉有点瘾犯了。
　　他焦躁的跺跺脚，在房间里溜达一圈。
　　“莉姐，我出去一趟。”
　　唐莉只抬头看他就知道是怎么一会事儿，嫌弃的“啧”一声。
　　“我就最烦你们男的抽烟。”
　　“憋了快一天了，不好意思了啊。”
　　小杨笑了笑，开门出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和打火机，四处找小角落。
　　医院里是不让抽烟的，小杨找了好一阵才找到一个杂物间边上的小阳台，他打开杂物间的门看了一下，发现没人，这才小心的把门合上了，推开窗抽了根烟出来。
　　这阳台窗户刚好折角能看见医院大门，小杨叼着烟吸了一口，还没来得及点上，突然从阳台往下看时，看到医院门口走出来一个男人，那男人虽然脱了白大褂，但模样他依旧记得，正是把他们撂在办公室还差点撒了唐莉一身水的赵贤！
　　这赵贤左右打量，套着外套在下台阶，浑然跟忘了办公室里还有俩人民警察似的，居然这就要走。再联想起他们四个在楼梯走道的会面，这赵贤明显就是在躲他们。
　　小杨把烟碾在窗口，拔腿就往办公室跑。
　　“莉姐！”他一巴掌把门推开，吓了唐莉一跳。
　　“那个王八蛋赵贤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