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他》叶观

9、一如当年

　　三十五岁是一个坎。

　　三十五岁之前我总觉得自己还年轻，时间还多，什么都可以等以后再说。

　　三十五岁这一年，我跟向明真结婚了。婚礼办得简单而隆重，简单的是没有走奢华路线，就是按照绿岛和都南的习俗办。隆重的是这场婚礼竟然集齐了无数圈内人士。说实话，我也是到了那天，才知道原来我认识那么多人。

　　我这边的宾客名单是英姐拟定的，她问过我要不要给谢松和发请帖，我明白她的顾虑，谢松和的地位超然，如果我同他不够相熟，发喜帖给他显得上赶。但我想了想谢松和这个人，不觉得他会端影帝架子，于是我说发吧，看他有没有空来。

　　请帖发去之后，谢松和那边一直没有回应，直到婚礼前夕，要确定宾客名单时，他那边才迟迟回复说在国外拍戏，回不来。

　　我没当一回事，反正大家都忙，有些人是凑不到时间的。

　　不过我没想过，谢松和人没到，但却给我送了那样一份厚礼，影帝手笔果然大。

　　婚礼那天我们忙得晕头转向，也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后来清点礼单的时候，我和向明真发现谢松和送的是一颗拍卖所得的夜明珠。

　　我和向明真两两相看，这过分贵重的礼物让我们不知所措。

　　最后，向明真说，“这个我们不能收吧，要不还给他？”

　　我也这么觉得，但退还礼物这种事也要拿捏好尺度才行，不然反而会得罪对方。我说我先打个电话给他。

　　这个时候内地已经很流行用微信，不过我没有谢松和的微信，同时也听说他几乎连手机都不太用，所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微信。

　　电话拨过去，隔了一会儿才接起，“喂。”谢松和的声音传来，他的声音非常有质感，经过电话传播过来更加磁性。

　　我开口，“松和，我是梁剑辉。”

　　他说，“我知道。”

　　我抿了抿唇，先寒暄了几句，“你回绿岛了啊？”

　　他那边停顿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样尴尬的对话很难坚持，我很快进入主题，“你送我的结婚礼物太贵重啦，这怎么可以？”

　　谢松和又是沉默，我以为是我说话太直接，他不高兴了，正想开口解释，就听他说，“你收下吧，反正我也没什么用。”

　　呃，一颗价值几百万的夜明珠，因为没什么用，所以送人了。影帝当真是挥金如土。

　　我还想推脱，但谢松和又说，“你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就先这样吧，我还有事要忙。”

　　影帝的时间比夜明珠还金贵，我不敢耽误，赶忙说，“没有了没有了。”

　　匆匆挂了电话。向明真过来问我怎么样，我如实跟她说了，向明真也是感慨影帝出手好大方。看来我们俩才是一个世界的人，影帝是我们仰望的星。

　　向明真说，“那就收吧，以后他结婚，我们送他一个差不多的。”

　　我笑说，“几百万的礼金，梁太太口气也很大啊。”

　　向明真娇嗔地瞪了我一下，“我总不能让你在别人面前失了面子，吃糠咽菜也要凑齐这份钱。”

　　我搂着她笑，“哇，我真是捡到宝了，娶了这么好的老婆。”

　　她拿小拳头锤了我一下，跟我八卦道，“谢松和有女朋友没？”

　　“没有吧。”我摇头，“我不知道。”

　　因为我的关系，向明真对绿岛娱乐圈了解也很多，整天看八卦新闻，她说，“他真的很神秘，连你们绿岛那么厉害的狗仔都整天说拍不到他。”

　　其实不是绿岛的狗仔拍不到谢松和，而是他们每次都只能拍到谢松和出海钓鱼。

　　他这个爱好一直没变。但媒体总不能报道千篇一律的新闻，所以没得写。

　　直到2019年，我在电视上看到谢松和出席内地的一个电影首映会，有记者问他现在还是经常出海钓鱼吗？

　　谢松和笑了笑，说是。

　　人家问他，为什么那么喜欢钓鱼？

　　谢松和说，那里有他一个很美好的回忆。

　　记者闻到八卦的味道，想要追问，但谢松和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这时我也已经是个中年已婚男人，也开始喜欢八卦家长里短，站在电视机前想，谢松和的美好回忆到底是什么？

　　可惜，我还没想一分钟，地上的小孩又哇哇大哭，我就再也没心想了，赶忙弯腰去抱孩子。

　　结婚第二年，向明真给我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两家人喜不自胜，从此开始鸡飞狗跳的生活。

　　因此，向明真已经辞掉了电视台的工作，亲自在家带娃，而我也大量减少工作，尽量在家帮忙。幸好这几年内地片酬飞涨，即使工作量大减，我们依然可以过得富裕。

　　2020年的时候，我带着孩子参加了一档亲子真人秀。

　　节目在渝东录制，五队嘉宾，其他四人一人带一个小孩都闹得苦不堪言，我一个人带两个，简直身在炼狱，差点半途罢录。

　　节目是三天两夜的设置，熬到了第一天晚上，节目组让嘉宾各自带孩子去吃饭。我带着孩子去商场吃饭，又要顾小孩，又要找店铺。节目组完全不帮忙，由着我们父子自生自灭，我此时心里已经好想打电话叫助理过来帮忙，但碍于节目组，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上到商场四楼的时候，忽然一个人叫住我，他说的是绿岛话，“梁剑辉。”

　　声音很好听，可我一时没想起来，他又戴着口罩帽子，我认不出来，愣愣地看着他朝我走来。这一幕被摄影机记录下来，后来节目播出后，我看到惨不忍睹的对比。对方身材高挑，穿着简单T恤运动裤也有型有款，走向我的那几步跟模特走秀一样。而迈向四十的我却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尤其是折腾了一天，满头是汗，愁眉苦脸，头发也软踏踏地贴在头皮，发型早就不见了。

　　两相对比，谁能想到我们当年还曾是同一部电影的男主角呢？

　　等他走近，我才喊出口，“谢松和，你怎么在这儿？”

　　跟拍摄像是个年轻人，他一开始也没认出眼前人是电影界的上古大神谢松和。我叫出名字后，他却是反应极快地朝着谢松和拍了好几个特写镜头，我见状赶忙道，“我在录节目，你……”

　　谢影帝不仅出场费高昂，更重要的是他这些年一直保持不拍广告，不接采访，只是拍戏的原则，除了电影，谁也没办法请他出山。所以他突然出现在一个亲子节目中，这会是多么大的一个爆点。于是我赶忙提醒他，可他看了一眼摄像机，却是没有太在意，反而摘下了口罩，蹲下身看着我两个儿子，抬头问我，“你的孩子吗？”

　　我也蹲下去与他平视，“是啊，来，叫叔叔。”

　　两个孩子奶声奶气地喊叔叔，谢松和好像特别高兴，勾着嘴角笑这摸了摸他们的头，“真乖。”然后又说，“长得很像你。”

　　两个儿子都很像我，向明真一直说明明是她怀胎十月生的，但是看起来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谢松和又站起身，问我“你们现在是要干嘛？”

　　我叹了口气，“带他们去吃饭。”

　　我想到等下吃饭就头疼，小孩子吃饭非常麻烦，没人帮忙一顿饭能吃三小时，等搞完回去还要洗漱，能折腾到十二点，明天早上又要早起，到时候又是一场大闹。

　　要是有个人帮忙就好了，我如是想，一直在琢磨怎么避开节目组把助理叫来。

　　不料谢松和突然开口，“我也还没吃饭，不如一起吧。”

　　我看了一眼摄像小哥，他双目放光，神出鬼没的谢影帝的综艺首秀，想想都让人兴奋。我用绿岛话低声跟他说，“会把你拍到节目里的。”

　　他勾着嘴角笑，用绿岛话回我，“无所谓。”

　　他既然这么说，我求之不得。他帮我领着老大，我带着弟弟，两个人往一家私房菜馆去。

　　这家私人菜馆在渝东很有名，要提前半月预定才有位置，但谢松和似乎认识老板，所以进去就有了包间。

　　有了谢松和，我轻松多了，给儿子们舀了一碗甜粥，让他们自己吃，然后我抄起筷子，跟谢松和说，“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不瞒你说，我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一个玉米。”

　　中午要求爸爸们做饭，我不是不会做饭，但节目组给了我一堆面粉，我可没本事把它变成面条，做得一塌糊涂。

　　谢松和笑了，他笑起来还是很好看。如我当年所想的那样，他到了几岁都还是一个样子，永远不老。我感慨道，“你还是没怎么变。”

　　他看了我一眼，“你倒是变了不少。”

　　我叹气，“没办法啊，你看这两个化骨龙，我怎么能不变？”

　　谢松和似乎很喜欢我的孩子，或者他本来就喜欢孩子，我看他抱着老大喂饭，手法熟练。不知道他私下里是否结婚生子，反正新闻上是没见到。我忽然想了起当年结婚时候，他送我的那颗价值不菲的夜明珠，脑中思维发散地想，如果他结婚了，我还要回他一份价值相当的礼物才行。

　　可碍于节目，我不可能问他，就算没有摄影机在前，我也不能问他私事。他是真正的大明星，他如果不公开，肯定是不让人知道。所以我思来想去，这份礼还是要等到他官宣那时才能送出去。

　　吃过了饭，他又帮我抱着孩子回酒店，一人抱一个，走起来也快很多。

　　送我们到房间后，我对他道谢。

　　他说，“不用客气，你们开心就好。”

　　孩子在房内，我离不开，只能站在房间门口目送他离去。

　　长长的酒店走廊，两边暖黄灯光照着谢松和离去的背影。

　　他一如当年的挺拔，孤寂。

　　一个人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