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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梁剑辉 ...

  •   “您为什么会接拍这部戏?”

      电影《世界如此美好》的媒体见面会上,有记者这样问我。

      我想了一下说,“我觉得这个角色和我很像。”

      “很像?”记者很愕然,显然是想不出他哪里跟我相像。

      我在《世界如此美好》中饰演一个懦弱,无能,逃避了一世的乡村男人谢深,这个角色几乎可以说毫无优点,可怜又可恨。

      而我在媒体眼中是什么样的?我看到过他们是这么描述我的,天才演员,少年影帝,天赋型演员,寡言,孤寂,忧郁,冷淡,高傲,洒脱等等字眼,反正就是和谢深扯不上关系。

      所以我这么说,记者就追问,“哪里像?”

      我笑了笑,开始打太极。“你觉得呢?”

      我虽然不是个话多的人,但我也不是不善言辞那种。相反,只要我想,我的话术可以让我在各种场合游刃有余,除了碰到他的时候。

      我们第一次同桌吃饭是在荣记的包间,当时是我第一部戏的导演许墨舟生日,剧组在荣记给庆祝。刚巧他跟别人也在荣记吃饭,就过来打个招呼。

      他是第一次见我,我可不是第一次见他。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摩天广场的那块大屏幕上。我那天去我爸家,照旧闹得不欢而散。我爸妈早年离婚,我妈远走加拿大,重新嫁了鬼佬,开启新生活。我爸虽然还在绿岛,但也组成新家庭,两边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跟着我外婆住在博涌那边。偶尔周末或者放假的时候,我就从博涌到市中心来,来找我爸要钱。

      我爸是个律师,律师是绿岛最挣钱的职业之一,但他对我吝啬得可比葛朗台,拿着一张纸币打发我。我受不得气,扔了那张纸币,骂了他一句,气得他发飙要追打我。

      他哪里追得上我,我那时候十七岁,长得身高腿长,跑步成绩好到年年在校运会拿第一。我从他家跑走,踩着滑板去了摩天大厦,来都来了,不逛一圈再走对不起从博涌过来的车费。

      我到了那里,迎面就见那块大屏幕上播放着一个汽水广告,广告里的男孩长着一张娃娃脸,弯弯的眼睛,灿烂的笑,谁看了都会觉得心情好。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连看了几遍也不过瘾,最后跑去便利店买了一支汽水,那上面印着他的头像,我还是看了又看,看得我连在我爸那里受的气都消散了。

      喝完那瓶汽水,我不舍得把瓶子扔了,拿在手上准备离开这里回家。

      走在那块大屏幕前的时候,我回头还想看看他,可是已经没有播放他那条广告了。我有点失落地继续走,忽然一个人喊住我,问我想不想拍戏。

      这在当年是很常见的事,那个时候很流行星探一词,很多大明星都是在路上被人发掘,然后签经纪公司,拍戏出唱片。

      不过那时候叫住我的不是星探,是许墨舟的助理。许墨舟准备开一部戏,主角是个少年,他觉得我很合适。

      我当时一是被我爸气到了,心想我要是做了大明星,还用得着跟你要钱吗?二是我要是做了大明星,那大概也能见到广告上的那个男孩。他叫梁剑辉,汽水广告上写着他的名字。

      我以为我要成名之后才有机会看到他,但我没想到他会突然从天而降,在荣记的包间出现,在许墨舟的生日上出现。

      我措手不及,紧张得不敢看他。那顿饭我坐如针毡,食不下咽,简直是在受罪。

      散伙的时候,许墨舟还拍着我肩膀问我,“你今天搞什么?怎么话也不说了?”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昨晚没睡好。

      其实我是今晚才睡不好,见了他的真面目之后,我发现我不停地想他,真实的他比广告上的他看起来还要好,长得又乖,脾气也好,傻乎乎的。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变成追星的粉丝,不然该怎么解释我的这种心理呢?

      在那之后,我又陆续见过他两次。绿岛的影视圈真是小,到处都是熟人。绿岛的电影人喜欢聚餐吃饭,常常碰到,不熟也得熟。我也因此认识了很多圈中人,跟他们熟络起来,除了梁剑辉。

      我很清楚地记得,我跟他的前三次见面都没有单独说过话,因为我始终想不到合适的开场白。跟他说什么好?说我很喜欢他,我潜意识认为这不可以讲出口。可能那时候我心里就意识到这种喜欢是不正常的,不过当时我尚未太在意,只是一直在想该如何跟他成为好朋友。

      我真是一叶障目,我知道如何跟别人成为好朋友,为何对着他就做不到?我当时没去细思,只是一直在懊恼频频错过与他相谈的机会。

      一桌人吃饭,我跟谁都可以谈天说地,唯独没办法跟他好好说话。我怕他误会我是针对他,所以干脆谁也不说,沉默呆坐。

      没想到这种习惯延续到后来,让人以为我是个寡言的人。

      之后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我在各种饭局上分心留意,始终没见到他的人。是没有出来玩了?还是不想见到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从他的角度来看,我当时只是一个陌生人,应该与我无关的。但我就是莫名担忧,怀疑是不是因为我前几次对他不理不睬,导致他对我心生厌恶。

      我想得焦虑,旁敲侧击地打听到他的行踪,原来他是去了内地拍戏。

      我那时候已经拍完许墨舟的那一部戏,许墨舟很欣赏我,推荐我去拍另一部电影《各生欢喜》,是他监制的。我不太想接,问他有没有去内地拍的戏。

      许墨舟是传统的绿岛人,对内地不是那么有兴趣,挑眉问我,“你想去内地拍戏?”

      我点头。

      他皱眉,“靓仔,别忘了你的出身,你是从绿岛电影出来的!”

      那时候,绿岛电影还未有显出没落之相,但许墨舟已经看出来了,也知道内地影视即将崛起,他以为我是要去追名逐利。他对我苦口婆心地劝说了好几个小时,让我要为绿岛电影效力。他说得很伤感,“也就这几年而已,你来收个场,别将来让人评说我们绿岛电影最后无人。”

      许墨舟对我有知遇之恩,又对我寄予厚望,我唯有接下他说的那部《各生欢喜》。

      《各生欢喜》是绿岛一位新人女导演邱心的戏。绿岛电影是男人的天下,女导演很少,能让许墨舟扶持的必然有她的过人之处。后来,邱心成为著名文艺片导演,频频在国际得奖的时候,也证明了许墨舟的眼力。

      《各生欢喜》的剧本很好,故事也很有意思。写了两个青梅竹马的人互相暗恋,但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心思跟自己一样。因为害怕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所以谁也没将爱意说出口。他们长大,上学,工作,结婚,维持着跟朋友一样的关系,不远不近。直到三十几岁的时候,人生已经尘埃落定,才意外得知对方的心意和自己一样,完完全全的错过。他们已经有了各自的人生,成为了两条不可相交的平行线。

      这个时候,我是一个才二十岁的新人演员,而角色却是要从十几岁演到三十几岁。我见邱心之前觉得她不一定会要我。但邱心对我很满意,她说我长了一张不会表白的脸。

      《各生欢喜》有部分戏份在博涌拍摄,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直到去年外婆过世之后我才彻底搬离。外婆才六十来岁,又没有疾病意外,但就是走了。人和事都一样,都会无疾而终,没有什么原因。

      她是在家里睡觉过世的,我想连她自己也没有料到,因为她还晒了很多鱼干,准备留着慢慢吃的。丧事是我一人着手办的,我也没有太过伤感,因为知道人都会有这么一天,何况按照外婆的讲法,人死上天堂,大家还会见面,就当提前分别好了。

      拍到互表心意的那场戏,我和对手演员温可怡坐在海滩边的一块大石上。温可怡应该有三十岁,不过她保养得好,看起来也是二十多,而我天生老相,二十岁演三十几,有造型帮忙,也不违和。

      温可怡饰演的苏慧珍问我,“你当初怎么不说?”

      我饰演的周俊明回答,“你怎么也不说?”

      她失落地看向远处海浪,一波接一波,去而复返,可复返的都不是原来那一波,她说,“我怕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

      我看着她,眼神挣扎,有种想说我们回家离婚的自私想法。但终究没有出口,只说,“我也是。”

      周俊明是个不够勇敢但是却善良的人,苏慧珍了解他,于是强颜欢笑地开解他,“这就是没有缘分啦,也没办法啦。”

      没有缘分,我后来琢磨过这几个字,觉得真是博大精深,可以解释一切没有做成的事。

      《各生欢喜》的结局非常造化弄人,他们互表了心意,虽然两心相同,但就因为相同而无法再继续来往,如他们一直所想的那样,连朋友都没得做。苏慧珍和周俊明因为担心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在相互单身十几年的时间内都没说出口。而等到结婚之后偶然说出了口,却也还是连朋友都没得做。殊途同归,两个相爱的人也要走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境地。

      我问过邱心,“没有其他结局吗?”

      邱心是个好导演,她想了一会儿,告诉我,“在这个故事里没有。”

      我非常难过,在我理解了整个故事和人物之后,我发现真的如邱心所说的一样,完全没有其他可能。

      《各生欢喜》杀青的那一场戏是这部戏的最后一幕,我看着苏慧珍开车一路向前地离开了,而我自己永远地站在落日余晖下。

      我面无表情地坚持到看不见她的车,邱心喊了CUT。我蹲下了身,抱头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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