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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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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战》还是没能如人所愿地挽救绿岛电影的颓势,哪怕它是一部精彩的好片,哪怕它在日后成为了经典,它也拦不住绿岛电影这架车开向末路。它的力量之于整个大环境来说,实在太过杯水车薪了。
首映礼的时候,绿岛许多知名业界人士悉数到场,大家像是心有所感一样,要给绿岛电影撑最后的排场,给曾经的辉煌画上一个圆满的句话。
首映礼的气氛很奇怪,像迟暮的英雄,我甚至觉得有些悲壮了。
首映礼过后一群人又齐齐到了伊丽莎白酒店吃饭,这顿饭没有名头,但我觉得像散伙饭。有些人沉默吸烟,吞云吐雾间眉头深锁,有些人烂醉如泥,大发酒疯时痛哭流涕。
谢松和没有抽烟,也没有喝酒,他只是一如既往沉默地坐在角落。我大概对绿岛电影还不够深情,没有这样浓烈的伤感,只是被这种气氛压抑得难受。于是走到角落,在谢松和旁边坐下,有些感慨地说,“大家都尽力了。”
谢松和看了我一眼,说,“就是尽力了才会这么难过。”
我有点不好意思,这就像在丧礼上别人都哭断肠了,而自己却挤不出眼泪,实在是不应该。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两句,可此刻话语是多么苍白。
谢松和也没说话,气氛有点尴尬,过了片刻,我想了想说,“都是天意,不是人力可改。做人嘛,都是尽人事,听天命的啦。”
说完,我都觉得有点丧气,不如不说。
而谢松和却是叹了口气,“是,人的力量太小,很多事都做不了。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我听他这么说,也是松了口气,转而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
问出口我就后悔了,人家是国际影帝,用得着我操心吗?其实今晚这个房间的人,个个都是业内人才,凭着自己的本事,到内地或者国外都会有饭吃的。他们伤心难过并不是担忧自己的前途,而是难过自己为之付出一生的梦破碎了。
绿岛电影是绿岛电影人的梦,当然这其中不包括我。我是个不合格的电影人。
谢松和又看着我,说,“没什么打算。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笑了,说,“你堂堂大影帝,还用得着我建议吗?”
谢松和转过头去,问我,“你呢?准备结婚?”
我随口道,“差不多吧,我今年都三十三了,我女朋友说要趁着我还没发福去拍婚纱照。”
我说到向明真,语气就跟着欢快起来,等过了一会儿,发现谢松和已经沉默了许久,我就赶紧停口,不再说下去。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我已经悄悄打了好几个哈欠,所以谢松和问我要不要去钓鱼的时候,我又拒绝他了,我要赶回家睡几个小时,明早还要赶飞机去都南。
后来我在报纸看到新闻,有媒体拍到谢松和那天在海边坐了一夜,抽烟到天明,猜测他是在为什么而难过。
我想他大概也是因为绿岛电影而感伤。
谢松和是在绿岛电影中升起的一颗星,如今天空即将暗淡,他这颗耀眼的星,想必无法不感到落寞。
我和团队里的工作人员对着报纸感慨几句,此事就告一段落了,该逝去的总要逝去。
有些正是逝去,有些正在升起。
内地影视圈得到空前的发展,这一年综艺节目开始大爆发,我阴差阳错地接了一档真人秀,莫名其妙地就红了起来,于是工作变得更加繁忙。此后九个月,我没时间再回绿岛,一直马不停蹄地在内地各个城市转。
等到第二年金鼎奖时,我才回到绿岛。
我这一次提名了最佳男配角,就是《最后一战》中的那个角色。我现在对得奖的心态非常平和,有就有,没就没,奖项已经不是我的追求了。
走红毯的时候有记者问我,如果没得奖,会很难过吗?
我笑说,“还好吧,毕竟这次的提名者都非常有实力,不是我也不奇怪。”
那个记者一脸不信,“你当初没得男主角,难过得都快哭了,现在这么看得开了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绿岛的记者向来口快,直接就说,“就是谢松和得奖的那一年啊。”
原来当时连记者都看得出我难过,我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我叹了口气说,“现在年纪大了,得失心没那么重了。”
那记者见我这么好说话,又追问我,“你觉得谁会得男主角?”
我笑说,“谢松和吧,次次有他提名,都是他拿的啦。”
绿岛的影视圈都是熟人,而且这次提名的几个候选人我都认识,评论起来也没那么多顾忌。虽然后来英姐批评我口没遮拦。
那记者又说,“今次谢松和有两部电影提名,你猜是哪一部?”
他去年在内地拍的第一部电影也入围了这次的金鼎奖最佳男主角,自己跟自己打擂台。我说,“我当然希望是我们那部《最后一战》啦。”
最终事与愿违,虽然最佳男主角不负众望还是谢松和,但是是他出演内地的那部电影。这件事让绿岛媒体酸溜溜地说了好长一段时间,说内地的电影靠着绿岛的演员得奖。
他这回上去领奖的时候多说了几句,说希望绿岛电影越来越好。
这让内地的舆论也相当不满意,你拿奖的是内地电影,怎么获奖感言说的是绿岛电影。
谢松和头一次在媒体和舆论中受到批评,不过大家还是偏爱他的,连批评都带着克制。
其实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对于心里在意的事情,越是知道它无可挽救的时候,就越忍不住期待它变好,翻转,这只是人的侥幸心理在作祟。影帝也是凡人,他也不能免俗。
而我出乎意料的,拿到了我人生第一个电影奖项,最佳男配角。
指天发誓,我完全没料到是我。听到名字后还在座位上愣了一下,然后看到戴其发过来拥抱我,我才反应过来,一一和其他主创人员拥抱。谢松和也抱了我一下,对我说恭喜,声音很轻,但语气中的欢喜我也听出来了。
上台之后脑子还是懵的,感言说得语无伦次,感谢了台前幕后之后,我又开始感谢我的经纪人,我的爸妈,最后口一快,直接说,“感谢我的女朋友明真。”
万万没想到,我的恋情会是这么公开的。
当天结束颁奖典礼的时候,英姐就把手机给我看,我的获奖感言竟然上了热搜,带着那句“感谢我的女朋友明真”。
我还没打开细看,明真的电话就打来了。她又是紧张又是欣喜地问我,“你怎么突然就公开了?”
“唉,我当时没多想嘛。”我有点懊恼。
“那现在怎么办?”向明真问。我们之前是计划等我事业完全稳定在慢慢向公众公布,绿岛娱乐圈有个习俗,但凡公开的恋情都没什么好结果,而且对艺人事业影响也很大。当初基于这个考虑,我和团队的人商量后决定不公开。
但是,现在我自己说漏嘴了。我自己也没什么好主意,只在电话里叫她不要担心,等挂了电话,我问英姐怎么办。
英姐比我大了十几岁,我入行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她简直是像带儿子一样带我。此时,她像个妈妈一样骂我,“说了你多少次了,谨言慎行,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两次再出口。生气的时候也不要说话,高兴的时候更不要说话,你都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是不是!”
我老老实实听她骂,像个做错事的乖仔。
等英姐骂得气了,她才说,“我看网上的风向还不错,你现在也不是什么小鲜肉偶像了,粉丝也都比较成熟理智。就趁这个机会在微博上官宣吧,反正你们不是也准备要结婚了吗?”
“啊,结婚?”虽然我知道迟早要跟明真结婚,不过事到临头,我还是有点不知所措。
英姐行事风格强硬,知道我一贯是被推一步走一步的,她也没说什么,只继续去吩咐团队中的人做事。
很快,我和向明真的恋情就宣告天下了。
我这几年在内地都是走实力演员路线,在观众中口碑不错,上了综艺节目也是搞笑大叔形象,没跟女艺人炒CP。现在新起之秀非常多,个个十几二十,相比之下,三十出头的我不得不做大叔了,最开始我还挺不满这个标签,但现在也习惯了。而向明真一直在都南电视台做主持人,安安分分的,口碑也很好。
于是,我们的恋情非但没有受到攻击,反而收获大多祝福。
当晚《最后一战》庆功宴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同仁恭贺我事业爱情双得意。唯独谢松和,他见了我就走开,我举着酒杯本想向他道贺,结果他视而不见,直接绕路而走,我尴尬在地,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他?
不过,这只是小小插曲,在我心上没停留多久就让其他恭贺之声赶走了。
三十四岁这一年,我春风得意,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电影奖项,又有了人生伴侣的向明真,爱情事业双丰收。
一切,尘埃落定。
我想,这样的人生也就圆满了。
遥想当年,问鼎影帝,名列电影册的想法已经在岁月中烟消云散。
我终究成为了一个普通人,一个比较成功的普通人。
这已经很好了,人该知足,方能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