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他》叶观

3、柳暗花明

　　影视圈的浮沉最是快。

　　因为之前金鼎奖失利，对我的演技的质疑声一直不断。现在又因为安西那部戏在票房上的惨败，票房毒药的名头也安在我的头上。

　　一时间，我在演艺事业上的口碑一落千丈，报纸的上笔墨更是不留情，直接叫我滚出电影界。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上辈子掘了那些媒体的祖坟，让他们对我这样恨之入骨，口诛笔伐的。英姐不让我看那些报道，她知道我最很在意别人的评论。她在想办法帮我接触内地的影视，想让我往内地发展。

　　内地的市场大，影视又在起步阶段，她很看好那边。

　　但以我的水准，也很难接触到那边的电影资源，给到的多是配角。我心中梗着傲气，从第一部戏起就没给人做过配，一直不肯。

　　后来英姐问我，要不要接电视剧？电视剧她可以谈到男主角的戏，不过也是些三流制作。

　　我也还是不愿。别说三流电视剧，就是电视剧，我都还不愿意低头去接。圈内有默认的规则，电影就是比电视剧高阶。

　　所以有段时间，我前所未有的空闲，到处去饭局，有几回还遇上了谢松和。

　　他其实没有传闻所讲的那么不善交际，我想。

　　我们一张桌子吃饭，我坐在边角位，他坐在主位的右手。主位是绿岛影视大亨，云亨娱乐的老板袁生朝，他似乎很是赏识谢松和，有意要拉他进云亨。

　　这桌子人都是绿岛影业的翘楚，有投资人，制片人，导演，知名演员，统统齐聚。绿岛人喜欢在饭桌上谈事，于是边吃边聊，话题也是不拘一格，说半天的娱乐闲谈，偶尔添一两句正事，而这一两句就是这顿饭的重点。

　　我本来不够资格出现在这个饭局上，是英姐的人脉给我搭桥，她想试试能不能跟云亨搭上线。

　　到了这种满是大佬的场合，我反而怵了，只是老老实实地吃饭。

　　而谢松和还是那副样子，漫不经心似的，反而看上去如鱼得水。别人跟他说话，他也能聊几句。只是一整顿饭下来，他就没跟我说过一句。

　　也是，我如今的境况是个人都要避之不及，娱乐圈的人心是最现实的。两年前我和谢松和还同时提名金鼎奖，现在同坐一桌，却早已不是当初势均力敌的境况了。

　　他刚拍完第四部戏，导演是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华人导演易安。据说易安对他很满意，如无意外，想必下一座影帝奖项也在计划之中了。

　　我想得心头酸涩，没留心之下就喝多了几杯。

　　我的酒量很差，半瓶红酒就能让我醉倒，以往饭局上英姐总会让助理看着我点，但今天这局面不能带助理过来，我就这么失态了，趴在桌上醒不来。

　　朦胧之间听到有人说，“我送他回去。”

　　“你认识他？”

　　“嗯。”

　　我没听出来是谁，意识越走越远，在彻底昏睡过去之前，唯一的想法就是云亨估计是没戏了。

　　这么一想，心头难过之余也干脆自暴自弃，睡了个天昏地暗。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好久没睡得这么痛快了。现在虽然每天都闲得很，但我内心焦虑得总是失眠。我今年才二十九，要是事业从此就走了下坡路，那还混什么！更何况，我还没登顶过，心有不甘。抱着这样的心态，叫我怎么睡得着！只能彻底地抽烟等着天亮，可天亮之后还是无路可走。

　　不想天亮，天还是要亮，不想醒来，眼睛也还是要睁开。

　　我在漆黑中适应了一下，眼睛看着头顶陌生的吊灯，想不出来这是哪里。又转头看了两边，一边是厚重的窗帘布，阻挡了外界的光线，另一边模模糊糊的，我看不清。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我也不急着去确认，等躺得够了才起身。先把窗帘拉开，外面阳光灿烂，山海相接。

　　绿岛只有一片海，这个地方的海景房造价不菲，想必这屋主人身家深厚。

　　房内的一切暴露在日光之下，我看见了床头柜上摆着一座金鼎奖的奖杯。我隐隐猜到这是谁的家了，走近那座奖杯细看了看，果然是他。

　　这就是谢松和赢了我的那座奖杯。我忍不住盯着它看，心想：如果当时是我得了奖，或许就不会走到今日的境况。

　　在我失神的时候，房门打开了。我扭头过去，看见谢松和站在房门口，他身材好，柔软的家居服穿在他身上也挺有款的。之前有报纸称，说法国有个奢侈品牌想找他代言，果然行家的眼光就是犀利。

　　不过谢松和好像没答应，他还是那样，不接广告，不接代言，不接采访，连拍戏也少得很。但他却得到那么多的奖项，荣誉，称赞，他能在绿岛最昂贵的地方买下这样的房子。

　　不得不承认，这一刻，我对他是嫉妒的。

　　他有点担忧地看着我，“梁剑辉，你没事吧。”

　　我回了神，双手用力地揉搓了脸，恢复了常态，勉强笑了下说，“没事，就是睡过头了。是你带我回来的？”

　　谢松和点了点头。

　　我继续笑，“那谢谢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悲伤，对我说，“你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我僵住了脸，慢慢转过头，垂下去。意气风发装不出来，失意落魄也隐藏不住。

　　房内没了声音，两个人又是沉默。

　　直到我走，谢松和也没再说话。我真是要感谢他的沉默，否则再开口我怕是真的要失态。

　　做艺人的，最怕在外人面前失态，随时都要保持光鲜亮丽才行。

　　不过我想我可能也保持不了多久。若是按照这种情况发展下去，我很快就会扑街到谁都不认识的地步，到时候还保持光鲜给谁看呢！

　　我甚至设想过最坏的情况，无非转行去写字楼上班。此刻倒是有些庆幸当年努力读书，混了个绿岛大学的文凭，好歹也可以当块敲门砖。

　　就在我做好最坏打算的时候，突然间就柳暗花明了。

　　云亨那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真的看上了我，给了一部警匪片的男主角给我。

　　绿岛的警匪片是闻名世界的招牌。这回还是大卡司的制作，导演，编剧都是业内顶尖的那一级，演员也都是清一色的实力派，媒体数来数去，竟然在主要演员里数出了将近十个影帝，只有我一个奖项都没有。

　　我就在质疑声中披挂上阵，出演《卧底》这部电影的其中一个男主角钟建明。

　　这是一部双男主戏，饰演另一位男主角刘文辉的是谢松和。

　　举办开机仪式那天他没来，导演徐放涛对记者说他在国外，到时候直接进组。

　　谢松和没来，记者们的热情少了很多，问题也是平平淡淡。

　　直到有个记者提问了我，他问，“跟谢影帝演对手戏会不会有压力？”

　　我认得他，他就是绿岛那家有名的狗仔杂志的记者，他们可没少抹黑我。可饶是这样，这个时候，我还是要好声好气地回答他的问题，否则明天的报纸又要把我唱衰一轮。“压力是肯定有的，但我也会认真揣摩剧本，演好这个角色。”我很谦虚地说。

　　但那个记者还是不肯放过我，“这部戏个个都是影帝级别，你觉得你凭什么做这个男主角！”

　　他的话很不客气，我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但还是要笑。可讲不出话来，凭什么？我自己也想不到凭什么啊。上次跟云亨的饭局我喝得烂醉，一句话都没跟袁老板搭上，所以到底是为什么，我自己至今也想不明白。

　　幸好，主持人过来打岔，打断了将要凝滞的气氛，把话题带了过去。

　　但这件事第二天还是被大肆报道了。对我出演这个男主角一事，有着诸多不堪的猜测，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我在家看报纸，气得双眼发红！把报纸撕了，发誓一定要让他们刮目相看。

　　我把剧本翻来覆去地看，台词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用尽了我所学的一切技术和方法，将钟建明这个角色塑造在我的心里。

　　可是等到开机之后，我发现，有些事不是努力就可以。

　　我饰演的钟建明和谢松和饰演的刘文辉是两面镜子一样的人物。钟建明是古惑仔出身，被老大送去考警校做卧底，而刘文辉则是警员出身，卧底到□□之中。

　　若单论角色，钟建明这个角色要吃香一些，毕竟古惑仔卧底去做警察的设定对观众来说是肯定比警察卧底去做古惑仔新鲜的。我当初接到剧本的时候，还疑惑过为什么不是谢松和来演钟建明。

　　可饶是有角色加成，我在对上谢松和的时候，还是常有吃力的感觉。

　　他太厉害了！这种厉害非要跟他对上戏才能体会到。

　　刚刚开机几天，我就倍感压力，频频失误，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绿岛的导演全都是暴脾气，一张嘴能比闹市的泼妇还能骂街。我被骂得满脸通红，最后是谢松和将我拉走，我见他拉着我走的时候还回头跟导演做了个“够了”的手势。

　　同是演员，却是天差地别。他敢这样拦着导演，我却只能红着脸听导演骂。

　　谢松和给了我一瓶冰可乐，我打开一口气喝了半瓶，满头燥热才逐渐退散。

　　相互沉默了一会儿，我才缓过来，对他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