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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中规中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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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松和没说话,他在抽烟,隔着薄薄烟雾,他脸上的神情显得很温柔。要是他这么看着一个女孩,想必要惹得人家心动的。
可惜我是个男的,他这么看着我,只感觉到奇怪。我有点不自在地别开眼,然后听见他说,“我觉得钟建明心里是想做一个警察的,你觉得呢?”
我又扭头去看他,他还在抽烟,烟雾一层层地浓厚起来,他的面孔模糊了,不过声音还是清晰的。谢松和的声线很有磁性,低低的,也很有质感,有时候在电影里听他念旁白,对耳朵是一种享受。
此刻这种感觉更加清晰,我从未想过声音能如此骚动人心。这个念头一起,我不禁有些羞赧,赶忙拉回心神,专心聆听影帝的经验之谈。“对于一个古惑仔来说,现在有机会让他做主流社会认可和敬佩的警察,你说他还会想做古惑仔吗?”
我琢磨着他这句话。是啊,有头发谁想做癞痢!能做警察,还做什么古惑仔!
我明白了演好这个角色的关窍所在。心中高兴,眉开眼笑地对他道谢,“太谢谢你了,松和,我都没想到这一层。”
谢松和嘴角也勾了个浅浅的笑,他把烟头摁灭,在尚未消散的一点烟雾后又问我,“如果是你,你想做警察,还是古惑仔?”
我笑说,“当然是警察。我从小都是好学生,做不来反社会的事。”
烟雾彻底消散,谢松和的面孔在我眼前清晰,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他刚刚到底笑了没有,我心中忽然想到这个无厘头的问题。不过瞬间消逝了,我脑子里开了窍,心情也轻松了不少,继续同他玩笑,“其实警察我也做不来的,我这个人中规中矩,最怕行差踏错。”
他开始往回走,问我,“什么样算是中规中矩?”
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就说,“就是普通人那样嘛,读书工作,结婚生子,没什么特别的。”
“哦。”他应了一声,没有再与我探讨。
我这样的想法对于一个艺人来说,大概是挺无语的。做艺人,要追求完美,独一无二才对。追求普通人的生活,还做什么艺人。大概谢松和也觉得我无厘头,所以没聊下去。
回到片场重新开机,我比之前好了一些,总算没再被徐放涛骂了。不过谢松和不知道怎么了,演得心不在焉,有两次徐放涛都要开口骂人,可张了张嘴,没骂出口。
谢松和是天之骄子,连导演都对他和颜悦色,我羡慕他。
不过好在第二天,谢松和就恢复了常态,我也不敢掉以轻心,我跟他的对手戏非常多,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对待,否则我会被他压得死死,到时候片子上映,观众媒体又要对我口诛笔伐。
唉,开拍之前,我还想着要让他们刮目相看,可现在我只求能顺利拍完,别被骂得太惨就行了。
我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在演戏上的无力。相比于我,谢松和演得很轻松,徐放涛一直说让他出足功力,说别用五成功力应付了事。
天啊,他五成功力我都险些招架不住,若是他出足十成功力,那我岂不是完蛋了。
我对这个话抱着怀疑态度,虽然知道谢松和厉害,但有那么厉害吗?
恰逢这时,他的第四部片子在绿岛上映,我偷偷买了张午夜场的电影票,口罩帽子戴得齐全,遮得严严实实去观摩影帝的表演。
绿岛是个不夜城,午夜场的电影院上座率也不低,我买的是角落位,周围一圈都是黏在一起的小情侣,时不时还偷偷亲吻。真刺激,年轻人,什么都敢做。
说来好笑,我十七岁拍广告出道,因为形象太乖太正,所以一直走的是好学生的路线。好学生当然不能随便恋爱,所以我的初恋是等到大学毕业之后才谈,对方是当时我拍的一部戏的女二号,叫李思琦。
她是选美小姐出身,不过没得到名次,只得到一个“最上镜小姐”的称号。其实我看她不是上镜,她是神态好,生动自然,尤其是笑容,天真可爱,能把人的心给软化了。这样的人做演员很吃香,感染力强,导演也喜欢,容易拍。
不过她长得可爱,笑得天真,但本人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她的脾气很差,跟我吵架的时候能骂半小时不带重复的脏话。拍了半年拖,我真是怕了她,只好跟她分了手,分手之前,她把我家全砸了,说我是个蠢货,什么都不懂!
后来她去了国外发展,我就没怎么听到她的消息。我对她的感觉其实一般般,一开始可能是挺喜欢的,不过这点微薄的喜欢被她后来的坏脾气全都砸没了。几年没见,我是一点都没怀念过她。我想我大概是没有初恋情结的人。
不过,我没想到我会在谢松和的电影里看到她。
她看起来长大了好多。她当初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才二十出头,虽然已经长成高挑明媚的女人外形,但个性上还像个小妹妹。而此刻在大银幕里,她穿着合身的旗袍,选美小姐的好身材自然是婀娜多姿。脸还是那张脸,但是换了神态,从天真可爱变成妩媚动人。
说实话,我头一次发现她这么漂亮。当然,她本来也漂亮,但是……没有这么动人。
电影是易安最喜欢的民国背景,李思琦在里面穿的是旗袍洋装,风情万种,谢松和则是西装马甲,风度翩翩,而且我发现他特别适合大背头,看起来又有腔调又有气势。
说起来,拍这部戏的时候谢松和也就25岁,不过他属于那种看不出年纪的相貌,20岁像30岁,25岁还是像30岁,也许到了30岁,他还是这样。
不像我,我25岁之前都像个学生仔,拍戏都只能接些少爷,学生甚至弟弟的角色,看着就嫩,没办法让人信服。现在快三十了,形象总算老成起来,可事业也没因此变得顺畅。
看完电影,我等其他人都离开才慢慢走出电影院。
九月份,绿岛的深夜也有凉意,凉得我有点丧气。我回想着电影,承认徐放涛说的是真话,谢松和在《卧底》没有用足功力。
他是看不上商业片吗?觉得随便拍拍就可以了?还是觉得我不配他用上十成功力?
我如此恶意揣测,想得自己心乱,连身后的汽车喇叭声都没注意到。
它也很有耐心,一声接一声地叫我,叫到我回神。转头过去,看见谢松和的头从车窗伸出来,他问我,“你这么晚出来做什么?”
我觉得这句话有点好笑,绿岛的深夜灯火通明,多的是玩通宵的人。怎么在他看来,我不该这么晚出现在路上吗?
还没等我回答,他又问,“你没开车吗?”
这下我点了头,我其实不太喜欢开车,因为我的脑子总是发散思维,很容易走神,我自己觉得开车很不安全。
谢松和把车停到我身旁,探身到副驾驶的位置,“我送你回去?”
街上夜风嗖嗖,我没有过多犹豫地上了副驾驶。
车还是上回在博涌遇到的那辆保时捷,他倒是长情。
我对他客气道,“麻烦你了。”
谢松和好像心情不错,勾着嘴角在笑,我忽然发现他右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他对我说,“没事,反正顺路。”
顺路?我忽然有个疑问,上车之后,他也没问我地址,直接就开车,难道他知道我住在哪里?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不是住明珠花园吗?”他说。
“是啊,但是你怎么知道?”我问。
“上次你喝醉的时候,我问你住哪里,你说的明珠花园。”谢松和解释道。
哦,原来是上次酒醉告诉他的。“那你上回怎么没把我送回家?”
前面红绿灯通行,谢松和发动汽车,等过了路口才开口,“你没说门牌号,我总不能只把你送到小区门口吧。”
“哦,原来这样。”我笑道,又问他,“你这么晚出去玩吗?”
“不是,有个朋友从国外来,见了个面。”他说。
明珠花园不远,我很快到了地方。下车的时候又谢过他,谢松和开玩笑道,“你说了这么多次谢,怎么也没点实际行动?”
我愣了一下,随即道,“有空我请你吃饭。”
“行,早点回去吧,外面风大。”谢松和摆摆手,发动汽车走了。
隔了几天,我在报纸上看到谢松和的花边新闻,原来他那晚说的朋友是李思琦。我吃着早餐,把那篇报道详细看了,想来我也是个内心八卦的人,也爱看这种捕风捉影的绯闻消息。
报上说,李思琦和谢松和因戏生情,从国外追到绿岛,又深夜相约咖啡店,相谈甚欢,配图是两人对坐喝咖啡的情景,谢松和只有侧脸,看不出神情,李思琦的正脸全被拍到,确实如报纸所讲:眉开眼笑,一脸花痴。
报纸上的李思琦穿着吊带裙,这样看倒是和几年前差不多,还是天真可爱的样子。看来,她还没展示她的河东狮吼功给谢松和看。
我合上报纸,感慨,世界真是小。我的前任有可能要变成谢松和的现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