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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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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鼎奖败北,我的心情失落了很久。不单单是因为没拿到奖,还因为绿岛有名的八卦报纸发了一张庆功宴上我和谢松和沉默对坐的照片,然后用尽笔墨乱写我如何失意。
导演喜欢谢松和,观众喜欢谢松和,连最难讨好的绿岛媒体也喜欢谢松和。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难道真有人天生就讨人喜欢吗?
因为这份报道,后来一段时间,我都有点躲着谢松和走。我比他早出道了将近十年,让一个后辈打得这么彻底,我有点挂不住面子。
有一回在荟萃酒楼碰到他,也只是匆匆点了个头就走,走了之后,我回想了一下,他好像有点想要说话的意思,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谢松和很大牌,哪怕他资历浅薄,他也敢大牌。不拍广告,不接采访,也不怎么跟圈里人来往。除了演戏,其他的都不做,哪怕演戏,他的产量也很低。
出道三年,才拍了三部戏,完全是个玩票的嘛!绿岛的影视业是出了名的高周转,有些演员当红的时候都是要几部戏同时开拍,白天晚上都住在片场。
谢松和与此格格不入,但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越来越红。第三部戏在国外拿了影帝,消息在绿岛沸腾了一段时间之后,现在谢松和的身价咖位早远超我们这些拍了好些年的前辈了。他轻轻松松就有了国际影帝的称号,我们拍得死去活来,什么也没有,真是没处喊冤!
因为金鼎奖的失利影响了状态,我在安西拍的那部片子没表现好,上映之后票房惨淡不说,我的演技更是被观众和媒体骂得狗血淋头。
在电影下档的那天,我一个人开车去了博涌海边。我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到这里坐一会儿。
这里完全没有绿岛的繁华,没有开发过的博涌还保持着自己落后又朴素的样子。
夜里没人,天地静谧,就听着海浪声滔滔不绝。我一边抽烟一边听海,觉得很惬意。
自从做了艺人,我就没什么机会在室外抽烟,绿岛的狗仔太厉害,拍到了又要说三道四。哪怕在室内,我也要拉上窗帘才敢点燃一支烟。
其实抽烟不算大事,很多艺人都抽。只是我出道以来是以乖乖仔的形象示人,就是那种读书好,有礼貌,阳光帅气的样子。为了这个,我读书的时候都不敢偷懒,费了好大劲考上了绿岛大学,还是前排名次。搞到现在,我都快三十了,观众也不能接受我有一点点行差踏错!
真是一招错,招招错。早知道我就走古惑仔路线了!
我愤愤不满地想,不能说只能想。我刚入行的时候,我的经纪人英姐就告诉我,注意说话,尤其是不痛快的时候更要忍住。所以我学会了在脑子里想,想个够,边想边抽烟,七八个烟头落地,心里总算舒服了。
我刚要起身,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我吓了一跳。大半夜的荒郊野地,转过身的动作大到把身后那人也吓了一跳,他睁大了眼看我,“我吓到你了?我以为你看得到。”他指了指沙滩上的影子。
是谢松和,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很柔软的黑色T恤和及膝短裤,脚上是人字拖,看起来有点不修边幅,完全不是艺人该有的行头。
但看起来又很舒服,谢松和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额头很饱满。绿岛这边有个迷信的说法,说额头饱满的人多半是少年得志。这在他身上倒是很准确。
“没。”我客气道,然后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钓鱼。”谢松和这么说,可没见他带钓具,两手空空的。
疑惑自然不会问出口,我跟他又不熟。也不想问,我此刻对他没有好印象。于是准备开口告辞,却不料他倒是直接,“你心情不好?”
“没…”我正准备找个合适的说法,却见他低头在看我脚边的烟头。
我有点尴尬,毕竟这么多年对外的是完全正面形象,总不能连垃圾都不扔好,于是只好蹲下身去捡。
我蹲下身,他大概也不好意思站着,陪我蹲下去。
捡好烟头握在手中,他又开口了,问我有没有兴趣一块儿去钓鱼。
我跟着谢松和上船的时候有点后悔了,我说到底还是被这个乖乖仔的形象束缚了,害怕行差踏错,厌恶节外生枝。
其实哪怕被拍到跟谢松和半夜出海钓鱼也算不上什么负面新闻,是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在作祟。
但谢松和看起来挺高兴的,他大概是真的喜欢钓鱼。真奇怪,他还不到二十五岁,怎么会喜欢这种中老年活动?我一直认为钓鱼是中老年人的爱好。
他说这艘船是他专门买来出海钓鱼用的。
我看不出好坏,渔船不像渔船,游艇不像游艇的,只好客气道,“不错。”
船开出不远就停下,谢松和说这个位置看日出很美。
我不是个浪漫的人,对看日出日落这些事情并不是太感兴趣。但此时海面平静辽阔,天空漆黑中伴着一轮弯月,在黑夜中显得特别明亮。良辰美景确实能让人愉悦起来,我的心情比起刚才好了不少。
站在船头吹了一会儿风,呼吸洗净了我内心的烦躁之后。我看见谢松和拿着钓具在摆弄,看起来很专业的样子,我其实不懂钓鱼,但那副钓具看起来就是价格不菲的样子。我想,一般只有专业的人,才会花钱买专业的工具。
我走过去问他,“你很喜欢钓鱼吗?”
谢松和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是啊。”
他这个笑容在明月下显得太好看了,我忍不住想起之前报纸描写谢松和的一句话:他笑起来天都亮了。
当时我对这个评论嗤之以鼻,认为媒体夸大其词,对谢松和的喜爱已经到了盲目的境地。但此时看来,未必没有道理。我想,这样一个演员,要打动观众确实容易。我突然产生一个念头,也许他注定是踏入电影殿堂的演员。
演员的门槛很低。选美小姐可以做演员,歌手可以做演员,主持人可以做演员,甚至幕后工作人员在人手不足的时候都能顶上做演员,好像是个人就能做演员。
但演员的门槛又很高,最终走进殿堂,名留影史的演员始终只有那么一小撮人。我有自知之明,我走不到那里。不是我不努力,而是我不能够。
想到这里,我忽然很沮丧。从我拍第一部戏开始,我就隐隐知道这一点。但心里始终不服,所以一直在追,追到现在,发现原来是我不能。
我长叹了一口气,心里很失落。
谢松和本来一直低头在弄他的钓具,可能我这一声叹气太大声了,他停住手上动作,抬起头问我怎么了。
我笑了笑,只说,“我从来没有晚上出海,感觉有点特别。”
谢松和盯着我看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动作,“你要是喜欢,以后可以跟我一起来,我经常来的。”
我点点头客套道,“好啊,以后有时间可以再来。”
但谢松和好像当真,他说他一个月至少要来四五次。
我有点惊讶,“这么多?”
“我以前没拍戏的时候一个星期要来两三次,现在已经少了很多了。”他笑说。
“现在四五次也很多啊,我一年都未必能有四五次休息。”我说,做了艺人,最怕空闲,闲代表你不红,无人问津。
“我很少工作的。”谢松和说。
我想起他的戏确实拍得不多。于是客气地夸他,“你很少工作也得了这么多奖,厉害啦。”
谢松和摇摇头,说,“这没什么。”
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对他来说却是没什么。我心中酸涩,也没了继续聊的欲望。
两人沉默地看着海面,看着远处。
鱼竿放好,鱼饵垂入海中,剩下的就是无尽的等待。
我不说话,谢松和也不说,气氛几乎是凝滞,我有点不自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谢松和问,“你困了吗?”
我其实还好,但我想说我要是说困,也许可以进去船舱里面睡一觉,躲开这尴尬的气氛。于是我点头,“有点。”
“那你躺这里睡吧。”谢松和这么说。
“在这里吗?”我问。
谢松和点头,跟我解释,“让海风吹着睡,很舒服。”
我将信将疑,穿着衬衫西裤躺了,身下的船板太硬了,硌得我难受。但我跟谢松和不熟,不好直说,免得他觉得我娇气,只好忍着。忍着忍着,我居然真的睡着了,还睡得很熟。
我的睡眠很差,做艺人的作息不正常,久而久之,睡眠就变差。
我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等到谢松和把我叫醒的时候,我还没睡够。
他叫我,“梁剑辉,梁剑辉。”
我睡眼惺忪地问他,“怎么了?”
“起来看日出。”谢松和说。
“日出?”
“对。”
我坐起身,看着太阳在天际处缓缓升起,跟书本描写的那样,像个鹅蛋黄,很漂亮,很绚丽。
但是如果有得选,我还是宁愿谢松和没叫醒我,让我睡到自然醒。
因为没有睡够,我看完日出之后整个人还是蔫蔫的。
谢松和好像一夜没睡,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里布着一点红血丝,不过他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他递给我一只白瓷碗,是鱼面,闻起来很香,我问他,“昨天钓的鱼吗?”
他点点头,又给自己添了一碗,还是白瓷碗,不过边沿上有个小小的缺口。真是奇怪,一个影帝还用着有缺口的碗。
鱼肉很鲜,我吃不出来是什么鱼,问他。
他说是鳗鱼。
我有点怀疑,这里怎么会有鳗鱼呢?但我没跟他争辩。
吃完了鱼面,谢松和就开船往回走。
我们各自都开了车来,所以在海滩上作别。临走前,我看了一眼他的车,是辆限量版的保时捷,他总算有个像影帝的东西了。那辆车我也喜欢,之前想过要买,可惜近来事业上接连失意,也就没了心情。
现在看到谢松和买了,那我肯定不会买。我们这一行,最忌讳撞,撞衫撞鞋撞包到撞车,最好都不要有。
明星,讲究的是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