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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旁观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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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战》的首映礼像是绿岛电影人的一场聚会,又或者是一场散伙饭,圈中有地位的都悉数到场,似是有某种默契。
首映礼气氛凝重,之后的饭局也不轻松。我见到了徐放涛,当年和他合作过《卧底》之后就再也没见了。他喝多了几杯,逮住我问,“谢松和,你小子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我到底得罪你什么,这么些年不肯再接我一部戏!”
我哑口无声,不接他的戏是存心的,因为他让我生气了,可理由却是我说不出口的。当年金鼎奖,我要他报梁剑辉去提名最佳男主角,他答应了我,可最后出现在提名名单的却是我。这件事导致了我在很长时间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梁剑辉。
徐放涛是个粗中带细的人,他虽是这么问我,但见我不出声,就自己摆摆手,“往事如云烟,我就问你,到今天,这事算不算过了!”
时隔多年,当着他的面,我也不应再揪着不放,点头接过他的酒,“放哥,我敬你一杯,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多有得罪,你见谅。”
徐放涛哈哈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小子不错,这些年也没撇下绿岛去内地赚大钱。”
我垂眸无言,又听他自嘲道,“你好样的,许墨舟更是好样的,我不行,唉,要养家糊口啊。”
徐放涛家里四五个孩子,全靠他一人养着,我这才发现他的两鬓都花白了。
众生皆苦,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我很怕这样身不由己的伤感,趁机躲到角落去,仰头闭目地装醉。忽然听到梁剑辉的声音,“大家都尽力了。”
他在叹气,是哀而不伤。我有时候想梁剑辉一定是从小过得很幸福的那种小孩,他身上像是有一圈保护膜,任何的伤痛都无法直接触碰到他,只是碰到那层膜,让他感受到悲欢,却不至于痛苦难熬。
我看着他落座在我身旁,道,“就是尽力了才会这么难过。”
好像口气太重了,让他有些尴尬,我正想着要如何回旋,又听到他说,“都是天意,不是人力可改。做人嘛,都是尽人事,听天命的啦。”
唉,这种认命的话听起来是那么丧气,更何况是出自梁剑辉的口,更是让我难过。我随着他丧气,“是,人的力量太小,很多事都做不了。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梁剑辉听我这么说,表情明显变得轻松。我却在心中感到难过,我多么希望他说出抗争的话来,不要这么认命。可他的思路是向前看的,已经开口问我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对今后的打算毫无计划,同时又在生梁剑辉的气,话语有些嘲讽,“没什么打算。你有什么建议吗?”
梁剑辉不知道有没有听出来,反正看神色还是笑眯眯的,对我说了一句陌生人似的恭维话,“你堂堂大影帝,还用得着我建议吗?”
若是换了别人,这天已经聊死。但因为是梁剑辉,我只是别过头不去看他,还是想跟他说说话,尤其我很想知道他的打算。“你呢?准备结婚?”
他很随意地告诉我,“差不多吧,我今年都三十三了,我女朋友说要趁着我还没发福去拍婚纱照。”
我沉默了,沉默中忽然想到我以前刚入行演的那部戏,其中一句台词是,男主角对女主角说,“你说的话没有一句我爱听的。”
我当时觉得好笑,但没想到这话会应验在我身上,一点也不好笑。
我和梁剑辉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散场的时候我问他要不要去钓鱼。其实事不过三,我不应该再问他的,可我一遇见他,总是贼心不死,还有妄念,但梁剑辉毫无察觉地再次拒绝了我。
他当初的随口而言只有我当了真,他已经忘记了。
没有他,我一个人开车去了博涌,没有出海,只是坐在当初梁剑辉抽烟的海滩上,坐了一夜,抽了一盒烟。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派遣难过的方式,不能哭,只能沉默和叹气。
后来在报纸上看到这一幕,才知道自己被狗仔拍到了,他们臆想我是在为绿岛电影而悲伤。
其实我是在为逝去而悲伤,无论是逝去的绿岛电影,还是我始终无法现于人前的感情。想留的留不住,想得的得不到,这也算得上是人生悲剧之一了。
可惜,如此悲剧的我在公众眼中却是那等光鲜。
第二年金鼎奖,我一个人提名了两个最佳男主角,呼声大到把其他三位提名人掩盖得几乎没了声息。娱乐八卦新闻都在猜测到底会是哪部戏的谢松和得奖?
红毯上,记者问我有没有信心。
我很平淡地点了点头。这种情况下说没信心太虚伪了。
那记者告诉我说提名男配角的梁剑辉很看好我,问我有什么感想?
我有点惊讶,惊讶过后是欣喜,但最终说出的感想却只是“谢谢他。”
我的采访是很无聊的,我自己这么认为,没有爆点,没有猛料,连笑颜笑语都少得很。相比之下,梁剑辉的采访就好看很多,活泼有趣。
时隔数月再见,梁剑辉显得意气风发。他近来在内地综艺节目上大火,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他的综艺我集集不落地追着看,越看越觉得梁剑辉可爱。他在综艺上的设定是搞笑大叔,可我觉得他还是当年我在广告上看到的那个少年。
直到他在金鼎奖的颁奖台上说,“感谢我的女朋友明真”。若是那一刻镜头给到我特写,那一定可以拍到我的嘴角从上扬到下沉的过程。
我本来还是在为方才拥抱到了梁剑辉和他得了奖这两件事而欣喜,可他这一句话,顿时让我无所遁形。我以什么立场在为他欢喜,我简直为我自己感到羞耻。
我爱着一个不应该爱的人,我的爱是一份不应该的爱。不仅因为性别,更因为他已经属于别人了,我不该再有虚无的幻想。
之后的庆功宴,我获得最佳男主角的是内地电影《无题》的角色,导演是内地知名导演,在国际上也获得过奖项,金鼎奖却是第一次来。庆功宴又安排在伊丽莎白酒店,我在《无题》那边走了过场,又被叫到《最后一场》的庆功宴。
我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场,众人中不少已经喝高了,特别是梁剑辉,获奖加之官宣恋情,个个说他事业爱情两丰收,怎么能放过他。
他这回酒量倒是不错,竟能让人灌了那么多都撑住,看来心情好,酒量也见长。
他端着酒杯,脚步缓慢地要朝我而来,我碰触到他的眼神,随即避开,脚步也跟着挪走。我不想接受他的敬酒,敬了之后要说什么?祝他爱情美满吗?我说不出口。
我没办法做到祝福他,我只能做到远离他。
那天晚上梁剑辉还是醉了,我等在原地看他被经纪人助理一起架着走了。他喝醉的时候,不再是我带他回家了,我没感到难过,只是心中觉得空空荡荡得厉害而已。
不过没关系,这死不了人。
此后,我又接拍了一部内地电影,是一位刚刚出头的新人导演岳白所执导的片子,叫《世界如此美好》。
岳白是个非常有才华的导演,虽然他只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他通过樱桃视频的小宋总找到了我,说希望我出演其中谢深一角,说感觉我很像他。
我问他哪里像。
他笑说,“你们都像一个旁观者。”
我看过了剧本,也觉得自己跟谢深很像,不但都像个旁观者,而且我跟他一样,都无法真实去面对自己的感情。
他是个懦弱的人,我也是。
电影在安西的一个小村庄拍摄,条件很差,但景色却很不错。野生的树木,无边际的麦田,黄沙一样的泥路,放在电影里都会是美如画的样子。
而到了夜晚,这里天空会有无尽的星星,我只在画报上见过这样的星空。
岳白很喜欢星空,经常看见他拿着手机对着天上拍。
有一次夜里没戏,我饭后散步正好遇上他,他又在对着天上拍。
我好奇问他,“怎么天天都拍?”
岳白本来低头在看手机,闻言斜着头看了我一眼,勾着嘴角一笑,有点促狭,“有人没看过星星。”
有趣的人做平凡的事,说普通的话都很有趣。岳白就是这样,他这一句话让我立刻引发联想,什么人会没看过星星?或者说看星星这件事本身来说就过于浪漫,会给别人拍下星星的行为就更加引人遐想,似乎那应该是岳白的隐私,于是我没有再问。
不过,我很快就见到了这个没看过星星的人,竟是樱桃视频的小宋总。
他赶着星夜到来,穿了一身昂贵的休闲西装,头发也做了造型,与周遭的小山村环境格格不入,黑着脸站在黄沙泥地上。而岳白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飞奔过去抱住了他。
小山村的夜晚很寂静,空旷大地上只有虫语鸟鸣,我借着一盏不甚光亮的昏黄路灯,远远地看见他们在拥抱,在亲吻。
我很羡慕,羡慕得心里几乎要发出狂想,也想飞奔到梁剑辉面前,拥抱他,亲吻他。
可惜,我知道这不可能。
《世界如此美好》是一部同性悲剧电影,我问过岳白有没有别的结局。
岳白很理智地说,在那个时代,那个环境,以及谢深的性格来说,没有别的可能。
凡事总要天时地利人和,谢深都没有,我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