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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无怨无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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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剑辉的结婚请柬是借由许墨舟寄到我手上的。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的关系,许墨舟这两年反而变得豁达了不少,不再勉力去做绿岛电影力挽狂澜的勇士,他对我说是认命了,天意如此,他也没得办法。
我低头看手上的红请帖,感觉这也是上天给我的判决书。
那请柬摆在家中许久,我总是夜夜失眠时就看着它发呆,却没有打开。直到梁剑辉的经纪人陈小英打电话跟我确定是否能够出席时,我才翻开那帖子看了日期,同时眼睛像是刻在那笔迹端正的梁剑辉三个字上。
我知道梁剑辉不会写毛笔字,他就算写钢笔字,也写得不好。这请帖或许是他的太太写的。
思及至此,我闭上眼合上了请帖,对电话里的陈小英说抱歉,我那天在国外。
人家很谅解我,客客气气地跟我挂了电话。
人不去,礼却不能不送。结婚礼物无非是随礼金,或者送一些有好意头的东西,比如龙凤手镯,送子观音之类的。可我想了许久,最后送出了一颗前年在拍卖会得来的夜明珠。
那时候我刚拍完我在内地的第一部电影《无题》,那部戏的制片方是个收藏家,很喜欢去拍卖会。刚好当时在渝东有一场,他便邀请我一同去。
我对古董字画之类的东西没有兴趣,从来也没研究过。
可后来这颗夜明珠一上,我忽然想到拍摄《无题》时,台词里引用过的那首诗。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我是个没文化的人,大学都没读成,对这些诗词更是知之甚少。但这首诗却是跟触动我,我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反正就莫名其妙地拍下了那颗夜明珠,回来之后扔在书房就没再管过。
而此时,我打开四方盒,把它摆在书房桌上,我又觉得可能冥冥之中已有天意。
我将那颗夜明珠送给了梁剑辉做结婚贺礼。
他新婚第二天,忽然打了电话给我,我看着来电显示,没有勇气去接。换作以前,梁剑辉主动打电话来,我肯定第一时间接起,可是现在不行了。
古话有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虽然那是描述作战士气的,但我觉得用于感情中也是一样的。如果一开始连一鼓作气的勇气都没有,那么到最后只会完全退缩。
等了一会儿,电话一直不停,我唯有接起。
梁剑辉的声音传来,“松和,我是梁剑辉。”
“我知道。”他以为我没有他的电话吗?
他跟我像不太熟悉的朋友那样寒暄了几句,问我回绿岛了吗?
我顿了顿,想起之前拿这个做理由搪塞,不去参加他的婚礼,现在只能继续撒谎,“嗯”。
大概是我太过沉默,使得气氛依旧尴尬,他转入正题,说我送的夜明珠太贵重,不能接受。
我没有出声,心里有些难过,他觉得我送他的夜明珠不合适,却不知道我还有更不合适的东西想要送给他。“你收下吧,反正我也没什么用。”最后,我用这么没情商的话做了结论。
说完我就后悔了。面对梁剑辉,我总是那么笨嘴拙舌,说不出一句好听话。
不过梁剑辉心大不在意,更也许是因为我并不是他需要在意的人。
之后,我和梁剑辉又有几年没见面,他的生活和工作都完全转移到内地去了,而我依旧留在绿岛。
2020年的时候,我到渝东跟导演见面谈一部新戏。自从我在内地拍摄了《无题》之后,在这边也认识了不少圈内人士,经常有内地的电影找我,电视剧,甚至综艺节目也有,开价非常高,一个节目的酬金甚至可以让我在绿岛买一处豪宅。
可惜,我并没有将自己公布在大众面前的想法。而且,我发现原来我并不是个物欲旺盛的人,年少的时候,因为经济拮据,总要向人伸手要钱,我曾一度以为自己嗜钱如命。可后来,我靠着拍电影挣到许多钱之后,我才知道我原来也并不需要那么多。
我虽然才三十多岁,还在一个男演员的黄金时期,可是已经减产得很厉害,接连几年都没拍戏了。这回也只是抱着过来谈谈看的想法,并不一定会接。
我在渝东也有房产,当年曾经想过要来内地发展,甚至在都南看好了房子,可惜只是一场空想。后来造化弄人,我再也没去过都南,反而定在了渝东。
我的生活很固定,无论在绿岛还是在渝东,来回总是那几个地方。
在渝东的时候,我习惯在一家苏杭口味的私房菜吃饭。老板是我的影迷,给我了一个VIP,可以随时过来。那天我照旧在他们店里吃过了饭,往外走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穿着白T短裤的男人带着两个小孩子,他累得满头是汗,头发乱糟糟的,身材也发了福,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我用绿岛话喊他,“梁剑辉。”
我戴着口罩帽子,他没认出我,我看着他的眼神很是迷茫,等我走近他,他才恍然大悟似的,“谢松和,你怎么在这儿?”
这时候,他身边跟着的摄影师立刻调转镜头拍我,我从十几岁起入行做演员,演员是要无视镜头的,所以我习惯性没有看他。
梁剑辉见状,立刻凑近低声跟我说,“我在录节目,你……”
他一身的汗味,却不难闻,几乎可以说让我留恋。虽然我知道我出现在综艺节目里是什么情况,但相比于他,这又算什么呢?
我看了一眼镜头,然后又看了旁边的两个小孩,长得跟梁剑辉一个模样,很招人喜欢。我蹲下身看了看两个孩子,问了一句废话,“你的孩子吗?”
他也跟着蹲下,“是啊,来,叫叔叔。”
那两个孩子奶声奶气地喊我叔叔,我摸了摸他们的头,“真乖。”然后又说了一句废话,“长得很像你。”
到了这里,其实我应该走了,可是这一大两小三个人完全把我勾住,我实在挪不动脚。就问梁剑辉,“你们现在是要干嘛?”
梁剑辉愁眉苦脸,“带他们去吃饭。”
我顶着刚刚吃饱的肚子面不改色道,“我也还没吃饭,不如一起吧。”
梁剑辉闻言喜上眉梢,他还是老样子,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着什么。可又悄悄低声跟我说,“会把你拍到节目里的。”
他凑近我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愉悦,很轻松地跟他说无所谓。
我领着他们去了我刚刚离开的那家私房菜馆。梁剑辉饿得狼吞虎咽,跟我说从早上到现在只吃过一个玉米。我早就吃饱,正好帮他喂两个小孩,老大很乖,吃东西的样子跟梁剑辉一模一样。
等到梁剑辉填饱了肚子,他才开始跟我寒暄,“你还是没怎么变。”
我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变了不少。” 他现在没有了当年在绿岛做艺人的包袱,完全变成了一个平凡的中年男人,可饶是如此,我还是觉得他很好,一如当年的好。
可惜,再好也跟我无关,当年是这样,现在更是这样。
我第二天就回了绿岛,我在绿岛的生活还是那样无聊,没事的时候就一个人去博涌钓鱼。这些年有不少人也喜欢上了夜钓,许墨舟就是其中之一,他知道我是爱好者,约了几次要与我同行,我拒绝了。
如果那片夜海上没有我想要的人,那么我一个人就好。
夜还是很静,海也还是很静,天空还是那一轮月,看不出与当年有什么不同。
我总是在看日出最美的那个地方停下,垂钓等鱼,等日出。
日出的景象依旧那么美,仿佛从来没有变过,就像有些事,怎么也是不会变的。
今晚没有收获,白坐一晚,只钓上来一条傻鱼。
我拿它煮了鱼面,盛在一只白瓷碗中,边吃边欣赏完日出。
日出只是一瞬间,我的面还没吃完,日出结束,太阳正在朝上地走,不会停留。
我慢悠悠地吃完了面,把碗拿到船舱内去洗,一个略大的锅,两个人吃正好。一只碗,一双筷子,洗完之后,我把它放到一旁,旁边放着另一只完好的白瓷碗,与我这只正是一对。
我发动船,往回走,留下身后无边的海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美景在身后,渐渐离我远去。
我的幸运,是遇见它。
我的不幸,也是遇见它。
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