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他》叶观

15、懦弱

　　李思琦离开绿岛前又约我见了一面，在伊丽莎白酒店楼上的一家旋转餐厅。

　　红酒牛排，气氛浪漫，可惜不是一对有情人共享。她穿了一条绿色的吊带小礼裙，非常漂亮动人，神色却没有平时那么活泼，像个安静的淑女。

　　她说她以前很想跟男朋友到这里来约会，但那时候跟梁剑辉的恋情没有公开，他们不敢来。她说当时梁剑辉答应她，等到公开之后就带她来。

　　可惜，他们没有等到公开的时候。

　　我问，“那怎么不约他来？”

　　李思琦像听到了笑话一样，“我现在又不喜欢他了。我只想跟我喜欢的人来而已。”

　　哦，是我想岔了。她喜欢的人早已换了，是我喜欢的人一直没变而已。

　　我继续手上动作，优雅地切割牛排。其实我一个博涌渔岛上长大的人，很少会到这种西餐厅吃饭，这一套礼仪还是之前拍戏特地学的。

　　李思琦说她会等我，等我一年，让我这一年里如果改变主意喜欢她了，可以去找她。

　　我直接回绝了她。“思琦，不需要等这一年，现在我就可以告诉你结果。”

　　李思琦打断我，笑着说，“松和，不要这么绝情，让我有个希望嘛。”

　　我沉默了，在想这样没有希望的等待算是希望吗？

　　但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我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只是我等得比她更久，更无能为力而已。

　　《卧底》的爆火像璀璨的烟花一样，美在空中一刹那，而留在地上的却是一堆灰烬。媒体将我和梁剑辉一再对比，好似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可我作为被夸上天的那天，却无法开心，我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梁剑辉。

　　金鼎奖的时候，《卧底》是最大赢家领跑提名奖项，但我没有出席。我害怕自己真的得奖，我几乎做起噩梦，梦见自己站在金鼎奖的奖台上满面春风，而台下正望着我的梁剑辉却在流泪。我被这样的梦吓到，干脆买了机票飞往国外，避开金鼎奖。

　　我想我是个懦弱无能的人，太多的事情我无能为力之余，连面对的办法我都没有。

　　在异国他乡的街头，我每天去咖啡馆闲坐，也无法排解心中愁闷。最后只被记者拍了照片，登在绿岛的八卦报上，说谢影帝不贪名利，连金鼎奖的奖杯也不能将他从异国街头引回来。

　　我看得摇头。绿岛的媒体出了名的刻薄，却不知道为什么对我特别宽容，我做什么事，他们都能给我找到一个好理由。

　　我回到绿岛之后，又开始我的休息期。我是个很无聊的人，没有戏拍的日子都是无所事事地呆在家里，做做饭，看看书，看看电影。偶尔心底起意，就到博涌住上几天。我想每个人对自己童年居住的地方都有特别的感情。我越是年纪大，越察觉到这一点。又或许我心里另有因由，一个人看着深夜海面的时候，总是可以自由回忆曾经与梁剑辉一起度过的那一晚。

　　我是一个懦弱的人，不敢去找梁剑辉，只能自欺地做梦。

　　我好像老了，开始喜欢回忆。其实我还不到三十岁，心境却像五十岁一样。我想，是爱情让我苍老的，它没在我的脸上留下痕迹，却在我心上刻下纹路。

　　我有时候回想十几岁的时候，还没入行做演员时，我记得我是很叛逆，用现在的话来说，大概就是个愤青吧，与现在的我完全是两个人。

　　我现在沉静了很多。《卧底》之后，我又接拍了两部绿岛电影，小成本文艺片，只赚奖项不赚票房。现在的投资方已经纷纷转战内地市场，绿岛已经没有大投资的电影了，除非是跟内地合拍。

　　很多同行也都转战内地，在那边开启事业第二春。

　　梁剑辉很早就去了，他在那边没有再拍电影，转而拍电视剧，听说收视率挺不错的。他的剧我基本都看过了，演技比之前下降了不少，可能是不那么适应。绿岛的演员在内地拍戏会有些水土不服的情况，具体原因各种各样，有不少人因此打道回府，回绿岛来工作。

　　我有时候想，不知道梁剑辉会不会回来？

　　我也没有再找过他，我们之间就像最平常的演员那样，戏散了就没联络了。

　　很多人劝我也上内地去拍戏，说那边资金足，制作大，人才也多，对我发展更好。连许墨舟都劝过我，“松和，够了，你还年轻，应该趁早出去看看世界，不要继续困在绿岛，那样会耽误你。”

　　许墨舟这几年老了很多，绿岛电影让他费尽心血，依旧是保不住。他看着它一点点坠落，难免感到失意。

　　许墨舟给我推了一部内地的片子《无题》，古装商业大片，投资非常大，制作班底全都是内地最一流的团队。我明白他的意思，这种片子拍好了，可以让我立刻在内地电影圈站稳脚跟。

　　许墨舟引我入行，又一路帮我，到了现在，他还是不忘要推我一把。

　　见过《无题》的导演之后，我成功拿到这部片子的男主角。这部戏在内地实景拍摄，各种恢弘的战争场面是绿岛在顶峰时期也做不出来的。

　　许墨舟说让我到内地见见世面，确实令我大开眼界。天外有天，绿岛终究只是弹丸之地，造不出那么多的人才物力。

　　我在内地的发展也很顺利，跟在绿岛一样。尤其是第一部戏就接触到这么高级别的资源，在《无题》上映后又大获好评，我自然而然也跟着沾光。在内地的开局不可谓是不成功。

　　可饶是如此，我也没有听别人的劝，趁机开大马力抢占内地市场。

　　拍完《无题》，我就回了绿岛，继续神出鬼没。

　　没多久，戴其发找到我，说要开一套警匪片，问我有没有档期接。

　　戴其发是个混血儿，灰蓝眼睛，黄白头发，没有一点中国人的迹象。但一言一行全是绿岛风范，英文只会说beer和wine，是个酒鬼。他原来是个摄影师，对画面和色彩的运用非常厉害，在他的镜头下，能拍出演员极致的美。

　　我在拍《各生欢喜》的时候认识他，后来就一直保持了联络。说来也奇怪，我和大多数人总能保持到一定的联络关系，除了梁剑辉。

　　“什么警匪片？有没有剧本？我看看。”我说。

　　戴其发不知道是不是喝高了，他在电话里打酒嗝，“剧本，呃，剧本还没写完，呃，夏尚云写的，质量你放心，呃。”

　　夏尚云是绿岛知名的商业片编剧，出了名的拖稿王。他编剧的戏经常是现写现拍，搞得演员和导演苦不堪言。不过他和戴其发倒是一对好搭档，戴其发也是即兴的个性。可想而知，这两人凑到一起，对演员来说几乎是可以一场预见的磨难。

　　但我最终还是接下了这部什么都还没有的戏。因为戴其发说，“我要给绿岛电影划上一个圈。拍完它，我就不做导演了！”

　　电影名字最终被定为《最后一战》，看名字就知道它的意义所指。这部戏又将绿岛的电影人都召集起来，我陆陆续续看到名单，都是熟悉的名字，其中男配角是梁剑辉。

　　我的手指摩挲过那三个字，我已经有好几年没见到梁剑辉的真人了。或许时间长了，又给了我一种勇气的错觉。

　　戴其发凑着他那颗卷毛脑袋探到我跟前，随口道，“梁剑辉现在让内地养得白白胖胖，我让他先减肥十斤再说。”

　　拍摄警匪片通常需要耗费较大的体力，我们进组之前都会自己提前做一些训练。绿岛演员常去的健身房就那几家，其中有一家离明珠花园很近，不知道梁剑辉是不是在那里。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开车过去了。

　　我运气好，第二次去就碰到他，他是胖了点，但看起来还是很可爱。他擦着汗从我身边经过，没有发现我。我只好开口喊他，“梁剑辉。”

　　他好似有点意外，跟我寒暄，“谢松和，好久不见了，你也来健身的吗？”

　　我点头，眼睛一转不转地看他，听着他客气的寒暄，心里又是悲凉又是欢喜。

　　不过他大概什么都没发现，只跟我道了再见就去洗澡换衣服。

　　我一身运动服还没开始练，干干净净没有半滴汗，转身立刻又去换回自己的衣服，动作之快简直是我平生换衣服之最。我怕出来的时候梁剑辉走了，可其实他要洗澡要换衣服，再快也不能快过我的。

　　我在外面等了许久，他才出来。他跟我打招呼，问我是不是等人。

　　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我要说我在等他，我想他也只会当做玩笑，所以就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

　　他笑说，“我减肥呢，吃什么饭，以后再说吧。”

　　是啊，他要减肥，我怎么会问这个话呢？

　　唉，几年没见，我还是老样子，遇上他就不会说话。“要不一起喝杯咖啡吧。”我又提议。

　　他答应了，我们一起去了摩登咖啡馆。落座之后，我还老盯着他，他问我，“怎么这么看着我？我变化很大吗？”

　　“嗯，胖了不少。”我收回眼神，低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现在好像比以前更开朗了，笑呵呵地说，“是啊，只能现在抓紧时间减肥，要不然开拍之后，戴其发要是看见我这样，说不定要退货。”

　　我想是因为在都南过得比绿岛开心的缘故吗？于是问，“在都南过得很开心？”

　　他点了点头，神情很平和，“还不错，那边环境挺好的。”

　　我沉默了。他又提了别的话题，问我是不是也要到内地发展。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别有深意地问，“你希望我去吗？”

　　真是矫情，我这样暗骂我自己。梁剑辉也被我搞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才客气道，“你去当然好，那边市场大，发展空间也大。”

　　这不是我想听的答案。隔了一会儿，我问他想不想出海钓鱼。

　　他拒绝了，笑说，“我现在熬不了夜啦。”

　　我坚持，“你可以在船上睡。”

　　他却笑出了声，说，“这样我还去干嘛，不如在家睡就好。”

　　这是我第三次约梁剑辉出海钓鱼，事不过三，我想应该到此为止了。

　　其实是我原形毕现了，我终究没有勇气坦白自己，我还是原来既懦弱又妄想的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