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他》叶观

13、人各有志

　　拍摄《卧底》的时候，徐放涛整天说我没有用足功力，敷衍交货。其实不是的，我只是对着梁剑辉的时候总要走神，我无法将他当成钟建明，对我来说，梁剑辉就是梁剑辉。

　　我想这是我拍得最差的一部戏，我完全无法入戏。以往我拍戏的时候，无论遇上对手是谁，我都能将他当做角色人物来演。但梁剑辉不行，我永远知道他是梁剑辉。

　　他对我的影响太大了，大到可以改变我的懒散。

　　我原来拍戏的时候非常懒，没我的戏，我是宁愿在家睡大觉，也绝对不会去片场。可是现在我天天去，有梁剑辉的戏去看梁剑辉，没有梁剑辉的戏也去，因为他有时候也会在片场看别人演戏。他看别人，我看他。

　　梁剑辉穿警服很帅，但是拔枪的动作不熟练；梁剑辉很爱笑，被徐放涛骂完很快就又笑了；梁剑辉畏高，从高处跳下都是闭眼睛的；梁剑辉怕爆破，爆破戏恨不得把整个头抱住。

　　我像个旁观者，旁观他的一举一动，想来真是个变态。

　　拍摄期间，易安的那部戏要在绿岛上映，我跟徐放涛请了两次假去做宣传，又碰上了李思琦。她这几年是在国外发展，我们在都南拍完戏之后她就回去了。这次重新见面，她对我的追求还是没死心。

　　说实话，我挺喜欢她的，不过不是爱情那种，是喜欢她有点像梁剑辉，所以她晚上约我去喝咖啡我也没拒绝。

　　李思琦虽然在绿岛长大，但是是鬼妹性格，直白坦荡，一直喋喋不休地说喜欢我，要做女朋友。如果没有认识梁剑辉，我可能会找一个像李思琦这样的女朋友。可是没有如果，梁剑辉让我清楚地知道喜欢和喜欢是不一样的。我对梁剑辉的喜欢，至今我还没对其他任何人产生过。

　　所以我依旧拒绝李思琦，开着车在绿岛兜风，转了许久，竟然在路上见到梁剑辉。

　　我满心欢喜地把车开到他身后，哔哔哔，一声接一声地响喇叭，等他回头，完全不顾是在深夜的公共场合，扰民，太幼稚了。不过我心安理得，我一碰上梁剑辉就干蠢事，我自己都习惯了。

　　果然，梁剑辉终于回头。“你这么晚出来做什么？”我把头伸出窗外问他，这场景好像电影里男女主角在路上偶遇。

　　他还没说话，我又问，“你没开车吗？”我很希望他没开车，这样我又有机会送他一次。

　　他点头，我把车开到他旁边，有点试探地问，“我送你回去？”

　　他这次没喝醉，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结果他没怎么犹豫就上车了，我开心得简直想哼歌，对他的道谢随口道，“没事，反正顺路。”

　　“你知道我住哪里吗？”梁剑辉问。

　　我开心得忘形，直接就说，“你不是住明珠花园吗？”

　　“是啊，但是你怎么知道？”

　　糟糕！说漏嘴了，于是我开始编瞎话，“上次你喝醉的时候，我问你住哪里，你说的明珠花园。”

　　“哦”梁剑辉点了点头，又说，“那你上回怎么没把我送回家？”

　　我太紧张了，幸好红绿灯路口通行，我盯着上面的绿灯发动汽车，过了路口，才将脑子里新编的谎话说出来，“你没说门牌号，我总不能只把你送到小区门口吧。”

　　“哦，原来这样。”幸好梁剑辉不是个追根问底的人，否则我真没把握可以在他面前撒谎成功。

　　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他又跟我聊天，问我这么晚去干什么。

　　我老老实实回答，再不敢随口乱说。

　　等到了明珠花园，他又跟我道谢，我半开玩笑道，“你说了这么多次谢，怎么也没点实际行动？”

　　他愣了一下，随即道，“有空我请你吃饭。”

　　我看他大半夜只穿了个短袖，被冷风吹得直搓手臂，只好就此告别。“行，早点回去吧，外面风大。”

　　其实我想学电视剧里男主角送女主角回家那么说，“不请我上去坐坐？”我看电视的时候觉得这话真是肉麻加变态，但我刚刚真的很想说，只是我不敢。

　　李思琦还不死心，到片场来探我的班，不过却跟梁剑辉相谈甚欢。

　　他们两个是旧相识？我在心里疑惑，同时很不舒服，看着他们两个那样熟稔地说笑。我转而出去抽烟，我外婆抽烟，我跟着她长大，十几岁就会抽烟了，是个老烟枪。

　　烟雾之中，我看到李思琦朝我走来，她对我甜笑，“松和，你怎么又抽烟？”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没太搭理她，可是后来还是忍不住问她，“你跟梁剑辉认识？”

　　她撇撇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是我前男友。”

　　我大概有点愣住了，她有些惊讶，“怎么？很意外吗？”

　　然后她好像反应过来，“哦，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提前男友？其实我跟他就谈了几个月，也没什么感情的。”

　　我已经没听下去了。虽然梁剑辉有女朋友是个很自然的事，但我可能一直逃避去想这个问题，所以乍一听到，才会愣神。

　　徐放涛抓住李思琦，要给她加个角色，让她演我的前女友，梁剑辉的现女友。我看他们两个挽着手臂站在一旁候场，一对璧人，很是登对。临开机前，我还看到李思琦悄悄使了什么小动作，梁剑辉龇牙咧嘴地转过头去，李思琦洋洋得意地回看他，跟一对冤家小情侣一模一样。

　　我想，当初他们恋爱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于是我垂下头，觉得太无力了。

　　他们演一对情侣简直炉火纯青，自然到像真的一样，一条过。

　　我看得差点忘了出场，还是身旁片场助理推了我一下，才开始进入，“流氓辉。”

　　梁剑辉饰演的钟建明喊我，我回头看见他和李思琦饰演的AMY在茶餐厅吃菠萝包。剧本设计AMY是我饰演的刘文辉的心上人，刘文辉为了卧底□□去做了古惑仔，于是跟AMY分手，数年之后重逢，AMY成了钟建明的女朋友。

　　我已经不是用演技在演这场戏了，直接是本能的反应，就想逃离这个现场，但钟建明把刘文辉硬拖了进去，我身体的僵硬也是本能。

　　我在座位上沉默了一会儿，才打起精神讲台词，“阿sir，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能不能别再来烦我了！”

　　梁剑辉倒是演得投入，很认真地说着钟建明的台词，“你要是能提供线索，我们可以帮你离开三合帮，你可以做点其他事，不用一辈子打打杀杀，做□□！”

　　我顿了一下，“阿sir，人各有志，我就喜欢做□□，跟你喜欢做警察一样。”这句话剧本里没有，是我临时说出来的。我是个很本分的演员，剧本写什么演什么，没跟导演编剧讨论改动。这是我第一次直接在演戏时改动台词，徐放涛没喊CUT，梁剑辉不得不继续演下去。

　　“你不要口是心非，我知道你还想走正道的。”他最终这么说。

　　我问他，“什么是正道？跟你一样，找个女朋友拍拖结婚？”

　　我的眼睛逼视着他，几乎带着愤怒了。为什么所谓的正道就是结婚生子？为什么我无法跟我爱的人在一起？

　　这场戏真假混杂地演完了，徐放涛在监视器旁边看边赞我，“阿松，这才是你的水平。”

　　我站在旁边抽烟，没听进去，隔着烟雾我看到自己转身离开的神情，原来我连在半真半假的演戏中都会因为不能跟他在一起而难过至此。而更让我难过的是，我对此毫无解决办法。

　　收工之后，李思琦坐着我的车，本来我已经决定远离她了，既然不喜欢她，就不要跟她走太近。但今天知道她是梁剑辉的女朋友，我又改变主意，请她到荟萃酒楼吃饭。

　　包间内，只有我跟她，她一如既往活力十足，叽叽喳喳。我忽然想，梁剑辉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她吵？一想到梁剑辉，我又开始失神。

　　直到李思琦叫我，“松和，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来，随口道，“没什么。你很久没回绿岛了，试试荟萃的味道变了没？”

　　荟萃酒楼是绿岛的百年酒楼，老招牌。李思琦吃了一只水晶虾饺，摇头晃脑道，“没有，还是那么好吃。绿岛就是好吃的多。”

　　我笑道，“喜欢绿岛的东西，你当初怎么会想离开去国外的？”

　　李思琦哼地一声，“我当时是被梁剑辉气昏头了，一时意气就跑出去了。”

　　听她提到梁剑辉，我拿起茶壶给她添了茶水，状似不经意地问，“哦？是怎么回事？”

　　李思琦撇撇嘴，不以为意地说，“唉，他整天惹我生气的啦，又不会说好听话。跟他拍拖太累了。”

　　说完她还摇摇头，对梁剑辉诸多不满。李思琦是个心思浅的人，我没花多少工夫就把她的话全套出来。

　　她说梁剑辉有点大男人主义，不让她穿吊带背心和短裙短裤，又希望她将来可以做家庭主妇，不要做什么事业女性，还嫌弃她脾气不好。此类种种，都表明了一个，梁剑辉是有结婚生子想法的。

　　吃到最后，李思琦又问我，“松和，做我男朋友好不好？我真的很喜欢你。”

　　她说话的神情坦白天真得像个小动物，我对她微微一笑，还是摇头，“思琦，不行，我有喜欢的人了。”

　　李思琦瞪大了眼，“你有女朋友？”

　　我摇头，“他不知道。”

　　她眼睛瞪得更大了，“暗恋？”

　　“嗯。”我应了一声。

　　李思琦皱眉，“真的吗？还是你为了拒绝我编的借口？”

　　我说，“真的。”

　　李思琦天真，问我，“你怎么不跟她说？”

　　我说，“他不喜欢我。”

　　李思琦眨眨眼，“他不喜欢你，你就不跟他说了吗？你也不喜欢我，但我还是跟你表白了。”她指导我，“说出来起码没遗憾。”

　　我笑了笑，我和梁剑辉，说不说都只会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