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他》叶观

12、求而不得

　　我还是如愿去到内地拍戏了，去的是都南。

　　我的第四部电影是国际大导演易安执导的民国片，易安对民国非常钟爱，几乎每一部都是这个时代背景。我饰演的是一个间谍，日日西装光鲜，头发一丝不苟的锃亮，还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跟我平日里闲散的样子完全不同。

　　这部戏是各地演员汇集，女主角是内地实力演员，不过我不认识她。男配角是日本一个知名演员，我也不认识他。女配角倒是出自绿岛，选美出身，叫李思琦，但我还是不认识她。

　　李思琦非常活泼，想什么都写在脸上，跟梁剑辉一样。由于这一点，我和她也算成了朋友。不过没过多久，我就觉出不对劲来，她好像对我有点意思。不，不是好像，她真的想追我。幸好那时电影拍得差不多，我拒绝她之后就回了绿岛。

　　其实我的桃花运还挺旺的，在我青春期开始就有很多人追我，读书的时候那些女学生会给我写点天真浪漫的情书，步入社会之后遇见的女人就很大胆，直接冲上来跟我说。不过我始终兴趣缺缺，我想也许我是个天生的同性恋。

　　我看了很多同性恋相关的书籍，书中有些说性向是天生的，有人喜欢同性，有人喜欢异性，有人两种都喜欢。我目前还没有喜欢过异性，而同性其实也只有一位，茫茫人海，我只对梁剑辉动心。

　　但他应该不是，他应该只喜欢异性。书中又说，性向基本上是无法改变的。我越看得多，就越觉得悲观，同性恋在这个社会上是不被认可的，能走到尽头的寥寥无几。

　　而我和梁剑辉作为公众人物，如果爆出这种恋情，那就是丑闻，事业就不要想发展了。我的爱情无论如何将会是一桩丑闻，想来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我倒是无所谓，不做演员，我做其他都行。但梁剑辉不行，他很喜欢他的事业，他很努力，我不能毁了他的努力，我不舍得。

　　易安的电影刚拍完，还没看到成片，但我在绿岛的待遇又要上一个层次了。许多剧本资方找上门来，要趁着我还没涨片酬，把戏谈下来。我把能回绝的全都回绝掉，我太懒了，一年最多拍一部戏。

　　也有实在回绝不掉的，只能跟他们绕圈子，打太极，比如云亨娱乐，绿岛娱乐圈的巨鳄。云亨的老板叫袁生朝，大概四十出头，有背景有手腕，是个人物。他想把我签到云亨做摇钱树，我当然不肯，一直跟他周旋。

　　我不太喜欢商业片，出道至今四部戏都不是这一类。但云亨要我接他们的商业片，我正想办法推辞。不过没有推辞成功，我在云亨的饭局上见到许久没见的梁剑辉。他看起来很失意，人的得意难以掩饰，失意也是。

　　我的饭局功夫本来已经炉火纯青，应对袁生朝都够用，可一碰到梁剑辉，全部又失灵。我还是不敢跟他说话，只跟左右的人聊几句，多数时间，我都在沉默，同时，悄悄地关注梁剑辉。

　　这桌上都是腕儿，梁剑辉很拘束，一直乖乖埋头吃饭。我心中想，这种饭局埋头苦吃，哪里能办成事？紧接着又想，梁剑辉来干什么？他要跟云亨合作吗？最后想，云亨是只吃肉不吐骨头的猛兽，梁剑辉哪里应付得来。

　　他只是刚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担心到他的未来。没得救了！

　　梁剑辉喝醉了，失意的人最易醉。

　　饭局散了，个个起身要走，没人搭理他，正好落入我手中。

　　袁生朝问我，“你认识他？”

　　“嗯。”我很冷淡地应了一句，不想让他看出我和梁剑辉的关系深浅。

　　我拖抱着梁剑辉上了我的车，那辆因他而买的保时捷，没想到他第一次坐上来却是在不清醒的时候。我把他放到了副驾驶，其实醉酒的人放在后座会好点，但我私心，就想他坐在我的副驾驶位置上，因为我觉得副驾驶是情人的专属座位。

　　我坐上驾驶位，我早有预谋，刚刚在饭桌上看到梁剑辉的那时，我就打着要找机会送他回家的主意，所以滴酒不沾。我扭头看他，娃娃脸红扑扑的，歪着脑袋，可爱极了。我喊他，“梁剑辉！”

　　喊了好几声，他才嘟囔了一句，“干嘛啊！”

　　我笑了，知道他没清醒，“你家住哪里？”虽然我知道了地址也不会送他回家的，我要带他回我家。

　　梁剑辉很乖，醉酒的时候也很乖，他喃喃着，跟背诵一样，一字一字告诉我，“明珠，明珠花园，16栋，7单元，2号。”

　　我把地址牢记在心，然后发动汽车，开回了我家。

　　我的房子在绿岛最为寸土寸金的地方，可以看到无敌大海景。我第一部戏拍完，拿到片酬就租了这间房。我长于贫寒，对吃穿消费其实都不讲究的，但唯独房子，我就要最贵的，要跟我那吝啬鬼老爸较劲，他最喜欢豪宅。

　　我把梁剑辉带回家，安置在我的卧房内。看他卷着被子在我床上翻身，我的笑完全藏不住，好像童话书里捡到宝物的人一样。我自己都理解不了为什么会这么开心，仅仅只是看着他。

　　我的床头柜放着一个奖杯，是《各生欢喜》在金鼎奖得到的那个影帝奖杯，是我的第一座影帝奖杯，但更重要的是，我在那天晚上得到了梁剑辉的拥抱。它对我意义非凡，我把它放在床头，看着它，我就能回想到那个拥抱，拥抱时刻的心动。

　　我想留下来跟梁剑辉一起睡，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睡觉。可是我不敢，我只敢坐在床边看他的睡颜，看了好久才起身离开，离开前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那个奖杯收起。可最后还是没有，我想要是梁剑辉明天早上问我为什么把奖杯放在床头，我就跟他表明我的心意，哪怕明知没有结果，也当是我任性一把。

　　但是，梁剑辉没有问我，他比前一天看起来更失落，连笑容都是强撑的苦笑。我看得心痛，告诉他，不想笑就不要笑。

　　他果然立刻把扯开的嘴角收回，很落寞地离开了我家。我看着床头的那个奖杯，也很失落。

　　我答应了出演云亨的商业片《卧底》，不要片酬，唯一的要求就是这部双男主的片子，另一个男主角要给梁剑辉演。云亨那边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毕竟他们本来以为已经啃不下我这块硬骨头了，没想到骨头自己变成肉送上来，自然其他条件都好说。何况梁剑辉也很不错。

　　举办开机仪式的时候，我在国外为易安的电影做宣传，没有赶回去。等我赶回去的时候，电影已经开拍了一个星期，于是就要追拍我的戏份。

　　我和梁剑辉的对手戏很多，我看到的剧本的时候为此欣喜了很多次。然而在拍摄中发现，欣喜的可能只有我自己。

　　《卧底》的导演是徐放涛，在绿岛业内出名的火爆脾气，骂起演员来半点不留情，脏话又说得溜，所以骂人的时候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我倒是没被他骂，但他骂梁剑辉，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我看着梁剑辉眼眶发红，实在忍不住了，把他拉到角落。想哄他，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笨笨地递了一瓶冰可乐给他。

　　我再次为我在他的笨嘴拙舌暗骂自己，同时摸出烟盒，给自己抽了一支烟点燃，隔着烟雾，我才敢好好看他。

　　我还没想到哄他的话，他已经自己收拾好情绪，转头看我，发现了我的目光，有点尴尬地别开眼。我也垂下眼眸，转移话题到电影上，“我觉得钟建明心里是想做一个警察的，你觉得呢？”

　　钟建明是他在这部戏里的角色，一个想做警察的古惑仔。我继续说着我自己的理解，“对于一个古惑仔来说，现在有机会让他做主流社会认可和敬佩的警察，你说他还会想做古惑仔吗？”

　　很多年后，我回看这部戏，才发现梁剑辉没有演好的原因在于，他的底色是警察，他自始至终演的都只是警察，没有古惑仔的颜色。但那时候我们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听后觉得很有用，眉开眼笑地跟我道谢，“太谢谢你了，松和，我都没想到这一层。”

　　他一开心，我就开心，摁灭了烟，我问他，“如果是你，你想做警察，还是古惑仔？”

　　他笑说，“当然是警察。我从小都是好学生，做不来反社会的事。”

　　做不来反社会的事，我在心里咀嚼这几个字，嚼出了苦味来。什么是反社会，与社会主流相反，比如同性恋。

　　梁剑辉感受不到我的苦，他继续说，“其实警察我也做不来的，我这个人中规中矩，最怕行差踏错。”

　　我们开始往片场走回去，我还是没忍住问他，“什么样算是中规中矩？”

　　他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就是普通人那样嘛，读书工作，结婚生子，没什么特别的。”

　　结婚生子，我听到这四个字，一颗心像被砸到谷底一样，再也欢欣不起来。只是很淡地“哦”了一个字。

　　结婚生子，结婚生子。我早该知道的，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可是亲耳听到的这一瞬间，它还是像天下冰雹那样地砸得我浑身冰冷。

　　我难过得连戏都要拍不下去，徐放涛好几次要张口对我大骂，可还是忍下了。我现在的身份，谁也不能想骂就骂了。

　　可又有什么用呢，我得到了一切，也得不到最想要的东西，一世也得不到。

　　我当初入行，求的是出人头地，让人看得起。现在我得到了富贵，也被人看得起了。但如果可以，我愿意拿这一切去换梁剑辉的心。

　　求而不得，人之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