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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承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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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生欢喜》拍得非常好,许墨舟是这部戏的监制,他提前看过成片,当着邱心的面赞我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邱心也笑着点头。
他们都说我是天生的演员,可惜生不逢时,如果我早出生十几年,赶上绿岛电影的黄金时代,那得多添彩。许墨舟在醉酒后跟我这么说过,但我却不以为然,心想:我要是生早十几年,那不是比梁剑辉大了十几岁,那我们就有代沟了。
还是现在这样好,梁剑辉就比我大了三岁,还是同龄人。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比年龄更重要的问题。
拍完《各生欢喜》的第二年,它提名了金鼎奖的最佳影片,我也入围了最佳男主角。我对此很高兴,高兴的不是得到提名,而是我的名字和梁剑辉的名字出现在了一起,他也入围了最佳男主角。
金鼎奖那天,我又刚好跟他坐在同一排,只隔了两个座位,我只要转头过去就可以看见他的脸。他穿着合身的西装,打领结,像个乖乖的小王子一样。
我无心听领奖台的嘉宾们颁奖,一颗心总想着要偷看梁剑辉。
颁发最佳男主角的时候,大荧幕上出现了我们这些提名人的特写镜头,我看着梁剑辉的头像在上面,他似乎很紧张,却在强力掩饰,像小孩子一样,真是有趣。
颁奖的女嘉宾终于吊够了胃口,打开手上那张薄薄的卡片纸,兴奋道,“第二十三届金鼎奖最佳男主角,得奖者是……”
旁边的男嘉宾凑过去,一起喊出来,“《各生欢喜》谢松和。”
我得了最佳男主角,许墨舟比我还高兴,蹦起来抱住我。我一瞬间就让所有人围住了,周围的人都跟我拥抱祝贺,等到一一抱过之后,我开始往外走,我走出去的时候要经过梁剑辉的位置,他也会跟我拥抱吗?
想到这里,我的心脏狂跳,比刚才宣布得奖的时候紧张多了。
我一步步走着,果然他前面一个人都起身跟我拥抱了,我走到梁剑辉面前,故意停顿一下。他失魂落魄的,看起来非常伤心。我有点意外,一瞬间脑子竟在想:要是是他得奖就好了,他开心会笑,笑起来眉眼弯弯,全是天真。
他见面前有人,赶紧收拾了表情,起身跟我拥抱,同时轻声说了声,“恭喜。”
他的声音有点哽塞,没有得奖,他是真的很难过。他是个七情上面的人,掩盖都掩盖不住。
我方才的欢喜都在他这一声哽塞的恭喜中消散了,语气也变得平淡,跟他说了“谢谢”。其实我还想说点什么,但我一遇到他,嘴巴就像把施了法,完全不听我指挥。这个时候,所有镜头又在盯着我,我没办法,只好继续走上台去。
我的第一个影帝的获奖感言非常简单,只有“谢谢”二字。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后来关于我寡言的传说就越来越多,而那个时候我也确实不想说什么了。
《各生欢喜》在金鼎奖大有收获,颁奖典礼过后,片方齐齐去到伊丽莎白酒店举行庆功宴。我是得奖的男主角,绝对没得推辞,而且被灌了不少酒。尤其是许墨舟,他简直兴奋过头,举起红酒瓶,让我对瓶吹,神经病!
我四处搜罗梁剑辉的踪影,他们的庆功宴也定在了这里,刚刚在大门口撞上,两边都是老相识,于是一拍即合,一起庆功。
我趁着许墨舟去灌别人,赶紧从他旁边逃走,找了侍应生要了两杯解酒的热茶,喝下去之后,我看到梁剑辉在角落沙发仰头闭目。
我又拿了一杯热茶,朝他走去,“你喝醉了吗?”我又赶紧把手上的热茶递给他,说,“这个可以解酒。”
他睁开眼,眼神清明,没有醉意。关心则乱,是我仓促了,我平时可不是这么毛躁的人。
他说,“我没喝醉,只是想休息一下。”
他看起来确实很累,我想起绿岛影视圈的工作强度,都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睡也睡在片场。只是我目前还没感受到,我第一部戏的导演是许墨舟,他是出了名的拖拉,我天天大把时间睡觉。《各生欢喜》的时候邱心也不赶工,节奏一直很舒适。
当然,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在这一行干下去。我懒散,干不了劳碌的工作。
我在梁剑辉身旁的沙发坐下,心里琢磨着该跟他说些什么,可以让他开心点呢。其实如果他愿意,我可以把我那个奖杯送给他。可我知道,他要的不是奖杯,而是奖杯的荣誉。
我还在想,他却闭上了眼。
于是,我在他身旁沉默地坐着,感觉到愉悦从心里慢慢滋生出来。
那时候,我开始明白,有的人,你只要能坐在他旁边,就能觉得幸福。
不过事后,有媒体不知道从哪里拍到我们对坐的照片发了报纸,并且极尽笔墨地诋毁梁剑辉,还说我是春风得意,嘴角带笑。我在家看得发火,可不可否认,我那张侧面照看起来确实是神情愉悦,嘴角上扬。
不知道梁剑辉会怎么想?他不会以为我是在嘲笑他吧。
我很想跟他解释一下,可他一碰上我就躲开。
有一次在荟萃酒楼碰上,我想上前跟他打招呼,可他匆匆朝我一点头就走了。我在后面喊他,他也没听到。
之后我又接拍了第三部戏,这部戏只拍了两个月,是导演的即兴之作,但是却大获好评,在国外还拿了奖,我就这么踩着狗屎运,变成了所谓的国际影帝。
当上国际影帝的好处就是片酬飞涨,而且我没有经纪公司,片酬交税之后就是我一个人的了。如我当年出道前所想,我早就不需要伸手像我那个葛朗台老爸要钱了。
我买了一辆限量版的保时捷。其实我对豪车没什么欲望,会买这辆车是因为有一次看到梁剑辉的采访,记者问他喜欢什么车,他说了这一款。
我想我买一辆他喜欢的车,要是有机会碰上了,他或许会因为喜欢这辆车而跟我坐一程。
我很久没遇到他了,我从报纸新闻知道他最近境况不好,他在内地拍的那部戏没有成功。我想他肯定又很伤心,躲起来了。
我没有去打听,我已经开始明白我对他的情感是禁忌的,我不知道如何处理,只能这样放着。
我开始有了一个新的爱好,钓鱼,特别是夜里钓鱼。那个时候,天地静谧,既可以让我的心归于平静,又能让我细想事情。可惜,我始终想不出,我和梁剑辉能有什么结果。就如邱心在拍《各生欢喜》时对我说的那样,“在这个故事里没有办法。”
我和梁剑辉连故事都无法成,能有什么结果,我们大概也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吧。
我没想到会在博涌遇到他。
博涌这个地方一直没开发,还是个落后的小渔村的样貌,没什么人愿意来。我在路边看见他的车,一路走进来也没想出来他怎么会在这里。莫非带女朋友来海边约会?想到这一点,我顿住脚步,有点不肯往前走。
不过最后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心,走到海边,看见梁剑辉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沙滩上抽烟。
原来他也抽烟的啊。我如是想,他看起来太乖了,以往饭局上碰到,也没见过他抽。
我走到他身后,拍了他肩膀一下,把他吓了一跳,他睁大了眼看我,像个兔子似的。我觉得好笑,抿着嘴说,“我吓到你了?我以为你看得到。”我指了指沙滩上的影子。
其实我知道他没注意到的,我是故意要吓他一下。幼稚,就像学校里的小男生喜欢小女生,总要去拽她的辫子一样。
于是他只能吃了这个暗亏。我告诉他我是来钓鱼的,问他要不要一起,他同意了。
我带着上了我的钓船,上船的那一刻,我忽然有个很浪漫的想法,我们这样夜里登船,好像电影里私奔的情侣。
我把船停在一个可以看到日出的地方,又想着如果明天早上,我和梁剑辉一起在海上看日出,又是一件多么浪漫的事。
唉,我原没有这种浪漫细胞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一晚被海风全都吹出来。
梁剑辉问我,“你很喜欢钓鱼吗?”。
我笑说,“是啊。”
我自己都察觉到自己的笑容,我很少笑得这么开心,简直控制不住内心的欢喜。
不过梁剑辉似乎没有跟我一样的开心,他叹了一口很长的气。我问他“怎么了?”
他转移话题,说,“我从来没有晚上出海,感觉有点特别。”
我盯着他看了一下,把头低下,有点不太喜欢他有心事不告诉我,可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问题。“你要是喜欢,以后可以跟我一起来,我经常来的。”
他应允了,说以后有时间可以一起来。
我又重新开心起来,告诉他我一个月至少来四五次。其实没有那么多,我最多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拍戏半年也来不到一次。但我这么说,希望他多点找我。
好像说太多了,他有点惊讶。
我又掩饰道,“我以前没拍戏的时候一个星期要来两三次,现在已经少了很多了。”
他是个纯品的人,没察觉我的谎言,只说,“现在四五次也很多啊,我一年都未必能有四五次休息。”
我知道他很忙,他要演戏,要唱歌,还要拍广告。绿岛的艺人都是这样,我是个例外。我说“我很少工作的。”
他夸我,“你很少工作也得了这么多奖,厉害啦。”
我没在意,说,“这没什么。”
说完我就后悔了,他当初那么在意金鼎奖的奖杯被我拿了,我现在却这么说话,伤了他的心。
我不知道如何修补,唯有同他沉默地看向远处海边。我其实不是说话不过脑的人,可在他面前总笨嘴拙舌。
过了一会儿,他打了个哈欠,我终于有了破冰的机会,“你困了吗?”
他点头,“有点。”
“那你躺这里睡吧。”我这么说。
“在这里吗?”他问。
其实他应该进船舱里睡,但我私心想看着他,所以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后来他睡着了,我才反应过来,他在船舱里睡,我也可以偷偷看他的。因为他,我变得如此愚笨。我想了一个拙劣的谎言,“让海风吹着睡,很舒服。”
幸好他没疑心,就那么睡了,真是傻乎乎的。
他睡得很沉,我看了他好久都没察觉,我甚至伸手碰了碰他的脸,软乎乎的。
这一夜我没有合眼,也无心钓鱼,只感到时间过得飞快。
等到天边与海相接的地方透出一丝光亮,我才反应过来,日出了。
我赶忙叫醒他,“梁剑辉,梁剑辉。”
他没睡醒,一脸不情愿,跟小孩子闹脾气一样,“怎么了?”
“起来看日出。”我笑说。
我们两人并肩看着太阳自远方升起,霞光万丈,美不胜收,我看一眼太阳,又看一眼身边的梁剑辉,觉得没有比这更美妙的时刻。美景在前,心上人在旁。
我终于承认了,我爱梁剑辉,爱情的那种爱。
承认的同时也感到悲伤,因为知道它是无果的。
为了不让他看到我的情绪,我转身进了船舱煮面,用刚刚日出时候撞上来的那条傻鱼。
我有两个白瓷碗,一个缺了口,我又买了一个新的,还没用过。此时我把新的白瓷碗盛了面递给梁剑辉,自己还用那个缺了口的旧碗。心里盘算,迟点再去买一个新的碗,下次跟梁剑辉来的时候,一人一个新碗。
吃完了面,我们不得不回程了。我们各自开了车,不得不在海滩上分别。同时,我已经开始在期待,不知道梁剑辉什么时候约我去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