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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陈河有只旧钱包,皮质的,边缘的角已经磨得发白,但他还在用。
      在这个电子付款方式已经开始横着走的时代,还能时不时从身上掏出钱包和现金的陈河总是显得跟世界格格不入。

      陈季明有一次在他找零钱的时候见过他钱包夹层里的一张老照片,那时候堂哥应该还在读高中,旁边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跟陈河穿着一样的校服,眉眼间带着一种生动的笑意——
      也许生动这个词不应该用来形容一个表情,但陈季明糟糕的文学素养只能允许他想到这个词汇,因为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笑得这样真心实意。

      他和陈河,从小到大都活在家长的高强度压迫和外界关注的目光里,“笑”成为了一种礼貌的社交手段,大多数时候他们笑只是因为不能再大人面前垮起一张脸,所以他不懂一个人如果真的只是为了表达出“开心”这个情绪,应该向外界展示怎么样的笑容。

      陈季明还要再看的时候,陈河已经把钱包收起来了。他有心想问问堂哥的八卦,但他也知道堂哥什么都不会告诉他。
      堂哥总把他当成一个小屁孩。

      陈季明低着头给秘书发了两条消息,让他找时间联系一下余樾。然后跑到后台,隔着幕布看他堂哥是怎么给台底下那群学钢琴的小屁孩分享经验的。

      先是陈河的二叔揽着陈河肩膀向台下介绍,其实介绍这个环节有些多余。作为母校之光,也作为接触的华人青年钢琴家,陈河是大多数学琴的孩子心里的标杆。
      介绍完了之后台下的学生就开始提问,今天来的不止是钢琴系的本科生,也有几个少年班的小孩。对小孩来说学乐器最大的痛苦就是自己不想练琴,但家长一直在旁边盯着,不练就要挨骂。

      刚开始变声的男孩表情皱巴地问陈河:“陈老师是怎么坚持练琴的呢?我真的很想出去玩。”

      台下一片哄笑,陈河笑着接过陈启生手里的话筒:“其实我小时候也不想练琴,在拿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奖之后,我开始思考我到底为什么要学钢琴……那时候我大概十五岁,可能比你更大一点?”
      男孩的眼镜片反着光,站在那里频频点头:“我今年十三岁,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学琴,嗯……是我爸妈……强迫的。”

      台下又是一片笑,小孩旁边坐着大人,看起来应该是家长,面带不悦地瞥了他一眼。

      陈河沉思了片刻:“其实在这个年纪你很难想明白去学一个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我也见过真正热爱音乐的孩子,如果不是条件限制,他可能真的会坐在那练上一整天的琴,只是因为单纯的喜欢而已。扯远了,我觉得你还是要找到一个能让你坚持下去的动力——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小孩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我想像你一样厉害。”
      陈河笑起来:“你可以把这个当成你练琴的动力,比如说超过我?”

      那男孩若有所思的坐下了,话筒被传递到另一个稍大一些的孩子手里:“那么我想问陈老师,您后来练琴的动力是什么呢?”

      台上的灯光带着热度洋洋洒洒地铺满台面,陈河后背都被烤出薄薄的一层汗。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他看不清提问人的脸。
      大概是控制室在调整麦克风音量,陈河手里的麦尖锐且悠长地鸣叫了一声,这让他有点晃神。

      上次登上这个台的时候他还不是什么大师课嘉宾,那会他只是一个钢伴,台上只有他跟余樾,曲目是《唐璜》的歌剧选段。
      台下的观众和今天一样满,大家在一曲结束的时候给他们鼓掌,余樾邀请他一起谢幕,在散场的时候跟他开玩笑说其实今天的掌声都是属于陈河的,又在陈河刚要反驳他的时候说:
      “跟你闹着玩呢,一个作品能获得的掌声,每一个参与的人都有份。谢谢你来做我的钢伴,以后我可以一直都找你吗?”

      当然可以,陈河在心里说,我偶尔会想我如果能一直给做钢伴就好了。

      那时候他才二十一岁,是个做下承诺就会显得不够郑重的年纪,所以很多话他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阿河,”陈启生见陈河愣神,站在旁边悄悄地提醒他,“你要回答问题。”
      陈河低着头笑了一声,将那些回忆都短暂地驱逐出脑海,温和的跟提问人说:“可能是一种家族使命吧?除了弹琴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

      话是玩笑话,但正中陈启生下怀,刚刚陈河沉默时陈启生生怕他要说出什么“为了一个人”之类的话,尽管他在心里明白陈河确实是为了什么人才能继续坚持练琴的。

      小孩的青春期总是格外漫长,学艺术的孩子又敏感,陈河在家里不想练琴,他爸就打来电话找既是亲戚又是恩师的二叔来劝。
      陈启生去他家里,房间里摆着陪了陈河十几年的琴,乐谱散得哪里都是,奖状和奖杯被放进书架的高处。十来岁的孩子能几近完美地诠释好肖邦,外界都叫他“神童”——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因为“不想练琴”而跟家里大吵的孩子。
      于是陈启生放下自己作为老师和父辈的架子,像个朋友一样问他“阿河,你为什么不想弹琴呢?”
      陈河说觉得没有意义。

      中年和少年探讨的意义总是驴唇不对马嘴,陈启生只当他叛逆,敷衍着说你练下去就能寻找到意义。直到几年后家里再次爆发了更激烈的争吵,陈启生听陈河说“他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的时候,才明白当年自己或许不该那样敷衍他,人在困境里好像随便给一条绳索都能觉得自己可以攀上去再见天光。

      陈启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选了自己的两个学生上来展示,让陈河给他们讲技术和情感,再做示范。他盯着陈河的背影,那是他最骄傲的学生也是他最骄傲的后辈,比陈季明那个笨蛋争气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心里涌出一股近乎悲凉的情绪来。
      家门不幸矣!

      -
      余樾到家的时候余建宇正窝在沙发上睡觉,楼上在装修,电钻钻墙的声音吵得人心烦。他胡乱洗个澡想去睡觉,但大概是因为心里揣着太多事,他总是在睡着的边缘突然惊醒。
      那种感觉有点类似于小时候没写完作业但第二天就要开学,明明心里想着不写了就这样吧,但心里还是会因为这件事而焦虑。

      说来说去就还是为了那点钱,他突然想起昨天杨博文送他去店里的路上劝他“实在不行找个电子厂打工”的提议,当时杨博文说完就笑了,他也跟着笑。
      但此时此刻他觉得也许这确实是个好提议。

      他在床上翻了几个来回,楼上电钻的声音渐渐消停,取而代之的是余建宇起床之后在屋子里转悠的脚步声。
      老房子隔音很差,哪怕余建宇知道余樾在睡觉,也尽量把动作放轻,但细碎的脚步声还是能摧毁余樾那点脆弱的睡意。

      余樾又翻了个身,听到余建宇在洗衣服,洗衣机里的水声很像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恍若泼在他身上。他在那种规律的水声里渐渐放松,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然后电话铃声就又把他响精神了。

      余樾烦躁地吸了口气,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这让他下意识就觉得是什么诈骗电话,直接挂掉了。没过多一会电话又不依不饶的打过来。
      现在诈骗公司也要这么敬业吗?

      余樾接起电话,面无表情的说:“你好。”
      对面是个女孩,声音甜美:“请问是余樾余先生吗?”

      余樾说是的,然后缓慢地坐起来,靠着墙坐着,擎等着对面还能编出什么瞎话来。

      “好的,”那女孩的声音依旧甜美,语速不疾不徐但十分有条理,“我是盛星娱乐公司CEO的助理,有一位老师听了您的作品之后对您非常感兴趣,想邀请您参加他的个人演奏会做伴唱嘉宾,这边想问一下您的意见,具体的合作需求和报酬我们已经拟成合同发送到您的个人邮箱了,如果您也有合作意愿的话我们可以见面详谈一下?”

      现在诈骗公司都这么严谨了吗?!

      余樾凉凉地应了一声“好的”,那边就客气地说不打扰了。

      不是,现在的诈骗公司怎么都不纠缠了?!!

      余樾像被泼了盆凉水一样陡然惊醒,一直放松的神经被这种趋近于“天上掉馅饼”一样的好事拉扯起来,他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打开电脑登上自己八百年没用过的邮箱,在一众垃圾广告跟信用卡消费账单里翻到那条孤零零地合同邮件,发件人确实是盛星一直对外使用的官方账号。
      怎么会有这种金手指一样的转折剧情出现在自己身上呢?余樾在心里苦笑了一声,做足了合同里都是霸王条款的心理准备之后才点开合同看。

      合同简单清晰,报酬是笔惊人的大数目,扣掉该扣的东西——余樾在心里粗略地算了一下,至少能够他放心余建宇一个人生活,也还能扛得住他回维也纳再上学。
      但那位“要开演奏会的老师”的具体姓名在合同里却一直是保密状态……多少显得这纸合同有点不靠谱。

      余樾有个习惯,在做一件事之前会先想好最坏的结果,再顺着坏结果一步步地计划好处理方式,看合同的那点时间已经够他把这些事情研究几个来回,但最坏的结果也无非就是他在演出过程中撂挑子再赔给对方三百万。
      条款干干净净得连常见的陷阱都没有,根据余樾这么多年跟甲方打交道的经验来说,这种遇到宽容的甲方的概率真是……
      不能说完全是零,但确实几乎是零。

      他因为缺觉有点思维短路,但还是凭借着良好的“有钱不赚王八蛋”的精神,回了邮件约了面谈的时间。
      他才不会错失这种赚钱的机会,余樾关上电脑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想,他需要钱。
      他要回去,他要回去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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