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事有余》引满

7、第 7 章

　　卫城没有分明的春秋两季，季节之间的气温过度仅有潦草的几天，所以显得冬夏格外漫长。夜里又下了场雨，第二天早上的阳光十分张扬。
　　余樾趴在柜台上迷迷糊糊的睡了几觉，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一会他要去音乐厅唱歌，一会又要去给人送外卖，醒了之后感觉比瞪着眼睛通宵还要累。

　　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过来买早饭，从七点开始，人一批一批越来越多，余樾一个人有点忙不过来，但冯尘九点才会过来。
　　今天也不是什么应该上学的日子……这不是还在放暑假吗，怎么这么多人？
　　余樾一边在心里念叨，一边像个陀螺一样在食品保温柜和收银台之间来回的转。

　　客人直到八点才少一点，等人走光后余樾坐在收银台后头忙里偷闲的揉昨天趴落枕的脖子，没揉几下就听见店门上的铃铛“叮咚”一声，机械的电子女声毫无波澜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余樾一边揉着脖子一边僵硬地站起来。来人走到收银台前，低声说：“请给我一杯中杯冰美式，不要加——”

　　余樾缓缓抬头，先映入眼帘的是双拿着手机的手，指节修长漂亮，余樾在心里赞叹了一声“好手”，随后看到上头。

　　那人穿得清清爽爽，看上去好像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但余樾认识那张脸。

　　余樾条件反射，喊了一声：“陈河？”
　　陈河本来在看手机，闻声抬起头，摘下一只耳机，脸上有一点蒙圈式的震惊：“……不要加糖……你怎么在这？”

　　余樾迅速开始头脑风暴，替人看店这种理由说出来不知道能有多少可信度，毕竟他身上还穿着连锁便利店的工作服——
　　……好像真的没什么可信度。

　　于是余樾选择装聋，熟练地转身取了只一次性的纸杯，装了大半杯冰块，放到咖啡机的出水口下面，随后站在柜台后，露出一贯对待客人的微笑：“中杯冰美式不加糖，十一，微信还是支付宝？”

　　陈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现金。”
　　“好的。”

　　余樾接过他的钱，百无聊赖地等咖啡做完，打包好递给陈河。
　　陈河接过咖啡也没走，皱着眉又问了余樾一遍：“你为什么在这？”

　　外头树上的蝉还在没完没了的叫，上次在这个时节跟陈河面对面站着的时候陈河对着他说出的可不是个问句，而是诚恳的跟他说“你唱的真好”。

　　想起过去，余樾勉强笑了一下：“上班啊，还能干嘛？”
　　陈河有些不依不饶：“你不是在唱歌吗？我以为你签了公司，你——”
　　“公司换人了，而且，”余樾直直地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唱歌？”

　　机械的“欢迎光临”声打断两人的谈话，冯尘顶着一头睡得快炸窝的头发，抱着琴盒跑进来，一口气还没喘匀，就让眼前人惊得差点梗住。
　　他手忙脚乱地抱住手里的琴，哆哆嗦嗦的说：“陈……陈，陈老师。”

　　陈河转过身去跟他问好，余樾松了口气，抓住空子就回休息室换衣服，在两人寒暄的功夫火速窜到见了偶像还在紧张的冯尘面前，一拍他的肩膀：“我下班了，拜拜。”
　　“啊，师兄拜拜。”
　　冯尘像个机器人一样冲门口道别，又像个机器人一样转回来，继续哆哆嗦嗦的说：‘陈，陈老师，我……’

　　店门一开一合，陈河望着余樾离开的背影，表情温和地对冯尘说：“我现在还有点事，下次我们再聊可以吗？”
　　“完全……可以。”冯尘僵硬地回答。

　　陈河拎着装咖啡的袋子走出去，四下张望。
　　店对面隔着就是音乐学院的大门，建国初期留下烫金的大字和装潢精致的大门无一不昭示着这里是未来音乐家的摇篮。没隔多远就是地铁站，学生们在校门口和地铁站之间来来往往，朝气蓬勃的模样，阳光被他们踏碎，满地都是斑驳的光。
　　陈河抬手看表，八点半，距离大师课开始还有一个小时，算去他要提前过去热身的时间，一个小时就被压缩得不剩多少了。
　　路上人多，他找不到余樾了，就像很多年前他也没能找到余樾一样。

　　陈河叹了口气，缓步朝学校里走去。

　　主教楼侧面是个宽敞的演奏厅，本来是修来给乐器班演出用的，但平时有活动基本都在演奏厅举行。陈河还记得他上学的时候经常在这听讲座。
　　陈季明游手好闲的在演奏厅侧门等他，正门留给学生进出，见他过来，懒散地打了个呵欠：“我爸让我接你来。”

　　“我又不是不认识路，”陈河心不在焉地跟他往后台走，躲过几个调设备的学生，拉住陈季明，“你给我打听个人。”
　　陈季明挑了一处地方坐着，又打了个呵欠：“啊？”
　　陈河犹豫了片刻，把耳机递给他。陈季明狐疑地接过耳机带着听，里头在放一首风格相当烂大街的流行歌，歌手嗓子清清亮亮的，气息跟处理里透着一股浓厚的学院派风气，混着歌词听起来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陈季明听了一段就开始皱眉，他是做流行乐的，但这种乡土情歌完全不在他的审美范围里。他摘了耳机还给陈河：“歌太土了，但唱的还不错，这人谁啊？”

　　“一个之前的……朋友。”
　　陈河没给他往下问的余地，直接把歌手主页打开给他看。页面上寥寥几个粉丝昭示着歌手本人凄凉的近况。
　　陈季明瞥了一眼那名字，先是低头翻手机聊天记录，最后在助理发来的项目总结里找到这个人。

　　“余樾……”陈季明一边念叨一边打开项目总结，里头都是被收购公司里没做完的项目，陈季明的下属把那些项目评估了一轮，觉得没什么意义继续做的就都整理成表格上报了。
　　陈季明是个甩手掌柜，他花钱只为赚钱，里头细节的东西他一般不多过问，口头上说是尊重团队的意见，其实就是自己犯懒。
　　不过他对这个项目倒是有点印象……据说通知结束制作的时候，当时的制作人还跟原来老板吵了一架。

　　陈季明把项目总结关掉，不解地看了他堂哥一眼：“你找他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想找他过来给我做伴唱，”陈河坐在他对面，两人隔了一张桌子，架势看起来却像在谈判，“没什么名气，唱的也还不错，很适合做伴唱不是吗？”
　　陈季明看疯子一样的表情已经完全回答了陈河的问句，他又打了个呵欠，摸了摸鼻子，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陈河的姿态一如既往的优雅：“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陈季明很想问一句你到底懂不懂音乐，随后他突然想起来面前这人在音乐上的造诣几个他本人加在一起都够不上给人提鞋，于是好心好意的给他解释，“这是一个流行歌手……嗯，唱法之间也不是相通的，他跟乐器不太一样，我怎么跟你说呢……嘶，就是，一个乐手可以同时掌握很多种风格的曲子，但是歌手不一样啊，他——”

　　“我知道，”陈河打断他，“我做的是古典乐。”

　　那就不用解释了，陈季明一拍大腿：“那不完了，他是一个流行歌手，你们俩这根本搭不上线啊。”

　　陈河一笑，不置可否，只顺手开了手里咖啡杯的盖子，小口喝里面的咖啡，硬生生把一杯十一块钱的廉价咖啡喝出三位数的架势。
　　姓陈的一脉相承的艺术家优雅气质在陈季明身上并没有任何体现，他大咧咧地拧开一瓶矿泉水仰着头往嘴里灌，今天起得太早了，要不是他爸把他薅起来他肯定是要睡到中午的……这会人都是蒙的，脑子也转不过弯来。

　　陈河手里的咖啡喝了一少半，他又抬手看了时间，心里想着差不多到点该去热身了。于是他站起来，系好衬衫的袖口，走到陈季明身边，把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你先给我找到他，我能跟他搭上线。”
　　陈季明迟缓的偏过头看着他，眼里闪烁着大量的难以置信：“你要演奏一首土味流行歌曲是吗？”

　　“他之前学歌剧的，我们是同学，”陈河压在陈季明肩膀的手重了几分，他顿了顿，接着说，“你先问问他，不要说是给我来伴唱。”

　　等陈季明想起应声这件事的时候，陈河已经走远了。陈季明坐在原地沉思，不知道他堂哥吃错了什么药才在这想一出是一出。
　　就算是学歌剧的同学，现在专职唱些流行歌曲……他还能再回来唱歌剧选段吗？
　　就算是能唱……不对，等等？！

　　陈季明福至心灵地调出原公司转给他的项目合同，余樾的身份证复印件在合同上。照片经过数次的转印已经有些失真，只能依稀辨别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透过黑白的像素颗粒，这张照片在他的大脑里经过一番严丝合缝的处理，还原出一张十分精致的少年容貌。

　　“操……”陈季明没忍住，低低地骂了一声。
　　这不是堂哥钱包里那个跟他合照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