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事有余》引满

6、第 6 章

　　余樾一觉睡到太阳西沉，睁开眼先懵了一会，才慢吞吞地坐起来洗漱。
　　余建宇听见他在洗手间的动静，隔着门问：“儿子，吃饭吗？”

　　“吃。”余樾叼着牙刷慢吞吞地回应，顺手还看了一眼手机，陶怡两个小时前回过他消息。
　　——今晚有时间我们谈谈。

　　余樾心里又是咯噔一声，这种“好的不灵坏的灵”的狗血事件总是高频率出现，换句说法来说就是他对坏事好像拥有一种天生的预知能力。他快速把嘴里的泡沫冲掉，走到厨房里，看着还在折腾冰箱里那点剩菜的余建宇，含糊地说：“爸，我得出去一趟。”
　　余建宇一顿，关上冰箱，手不自然地搓了搓大腿外侧的裤子，一股酒气从内而外地散发出来：“行，那，那我明天给你做。”

　　“你自己叫外卖吧，”余樾抓了抓头顶的头发，一边给陶怡回了个“好”一边说，“钱还有吗？”
　　余建宇：“有！”
　　“嗯，不够再找我要。”

　　说话的功夫余樾已经回卧室胡乱换了套衣服，余建宇跟过来，把他随手扔在床上的衣服拎到手里：“我一会给你洗了。”
　　“明天我回来洗也行，我今天吃完饭就去上班了。”

　　他又在一众探究的视线里走出小区，街坊四邻的那种不怀好意的目光和刻意压低的声音让他觉得自己时刻就要被视线和语言洞穿灵魂。
　　快下雨了，天沉得仿佛要坠落，气压很低，又加上他心里那种即将失业的不安……这些负面因素加起来，让他十分想找人吵一架。

　　陶怡约他在杨博文的录音室见面，余樾到的时候杨博文刚送走最后一个过来录翻唱的客人，懒洋洋的瘫在椅子上，举起手机问余樾要不要一起点一杯奶茶。
　　余樾没说话，摆摆手，坐在监听室的破洞沙发上，深吸了一口气：“陶怡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啊，应该快到了吧。”
　　杨博文比余樾要早一点知道这个事，这会已经消化完了，况且这一项也不是他赚钱的大头，他压根就没怎么在乎。他一边翻着外卖列表一边心不在焉地回余樾的话，说完他把手机扔给余樾：“我觉得你还是点一杯吧？喝点甜的心情好。”

　　余樾接过手机，把刚才吸进去的那口气又叹出来，兴致缺缺的点了杯跟杨博文一样的，把手机还给他，自暴自弃地躺在沙发上抓头发：“我他妈现在感觉我要失业。”
　　杨博文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躲在录音室唱歌这活本身就没什么太高的收入，偶尔可能还要因为甲方不满意而自己贴钱：“便利店的工作不是很稳定吗？现在学生放暑假，再过两个月就要艺考，你找学生带去呗。”

　　“学生要你研究生肄业的老师吗？”余樾闭着眼说，“他们更信任学院里的老师……这不能怪别人，要是我我也找学院里的老师，靠谱。”

　　“那你跟我去酒吧唱夜场吧，调一调你便利店的上班时间，我跟老板说说呗。”
　　杨博文说完，伸腿划着地板凑他近了些，又抬脚踹了踹他躺的沙发，跟他商量：“怎么样？跟我开一样的工钱。”

　　余樾义正言辞的拒绝：“我不去，那么唱太伤嗓子……你也悠着点来。”
　　杨博文十分不在乎，这种不在乎在他那张看上去没什么神采的脸上碰撞出一种讨嫌的吊儿郎当：
　　“无所谓，明白吗我无所谓。还能真把我唱哑了吗？我怎么不信。”

　　余樾有心想跟他辩论几个来回，他无法理解杨博文这种自残式的热爱。于是他翻身一下子坐起来，在脑子里组织语言，刚要开口，陶怡就来了。

　　陶怡面色凝重，余樾腾了个地方给她坐。她先是给余樾转了笔钱让他填上自己垫付的那部分录音费用，然后收起手机，一反常态的消沉：“我让公司开了。”

　　余樾和杨博文交换了个眼神，没敢说话。

　　陶怡自顾自地接着说：“公司让老板给卖了，新老板把员工都给开了，所以咱们的合作也到此为止了，以后我要是还在行里混的话，有什么好活，我再介绍给你们两个。”
　　她看了一眼余樾，略带歉意地说：“可能只能给你补上录音棚的钱了，唱酬没办法给你了，这首歌我估计也黄了……新老板看不上。”

　　杨博文脾气冲，新老板这通骚操作也确实不太人道：“狗娘养的臭杂碎……那什么，你不用管我，你有什么活想着余樾就行了。”
　　他俩对这个公司本来就没什么感情，赚外快罢了，他们连公司大门朝哪儿开都不认得，只在签合作合同的时候去过一回。管理层人员更换属于“不可抗力”，公司不需要给他们任何一个人赔钱。
　　但陶怡不一样，小公司员工流动性大，陶怡却像根铁钉一样钉在那，从没考虑过要换个更好的地方发展。而且像陶怡这种的负责人放眼卫城不知道还有多少个……一点微薄的工资是撑住他们生活的柱子，现在工作没了，仿佛生活也跟着一起坍塌了。

　　余樾这会还能扯出笑容来先劝陶怡：“你别着急……先找工作再说。”
　　说完他又突然想起什么来：“这钱是你自己补给我的吗？”

　　陶怡摇摇头：“原来老板补的，说再去跟新老板争取一下，把这首歌发出来。”

　　“争取不下来就算了，”余樾轻声说，“反正也没指望这首歌能红。”

　　余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颈响了几声，沙发坐垫里的破弹簧也跟着起身的动作响。
　　监听室的空调漏水，楼下下午过来的时候吵了一架，杨博文一气之下就把空调关了，只开了一个没什么动静的小电扇，屋里闷闷的，小电扇徒劳地摇着头。

　　他们先前定的奶茶外卖来了，余樾把自己那杯让给陶怡，冰块还没化干净，拿起来的时候能听到冰在杯里的撞击，叮叮当当的。
　　“咱们去吃饭吧，”余樾说，“不管怎么样还得吃饭不是吗？今天我请客。”

　　三个人一起吃了顿没滋没味的饭，散伙之后杨博文开车送余樾去上班。从本科毕业之后他们就没再一起回过学校这边。杨博文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一起下了车，抓着余樾上班之前的空档往学校里溜了一圈。
　　校园内没他们想得那么清静，很多学生放假也不回家，愿意在这边找点零活干，也有像冯尘那种留下来做毕业设计或者等演出的，学生时代忙一点不是坏事，他们原来上学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假期。
　　门卫还认识他们，两个人大摇大摆的过去晃了一圈，门卫指着杨博文说：“怎么头发留这么长！”

　　杨博文今天嫌热，随意在后脑扎了个辫子。
　　他闻声走到门卫面前，从口袋里掏出烟，分给他一支：“潮流。”
　　门卫笑嘻嘻的接了，又问余樾：“还在唱歌吗？”
　　余樾想了想，说：“还在唱。”

　　他们被浸泡在沉闷的夜色里，只有指尖的火星在一闪一灭的翕动。天地之间好像闷到极点，直到一声雷突如其来的划破西边厚重的云层。
　　下雨了。

　　余樾跟杨博文同门卫告别，屁滚尿流地跑回便利店，雨下的跟瓢泼一样，几步路的功夫衣服就湿了。
　　两人抖着头上的水，凄凉得好像两条从河里捞上来的狗。冯尘见状从小休息室里拿了包纸巾扔给余樾：“师兄别感冒。”

　　“你回来了啊，”余樾一边擦头发一边说，“我还以为你同学替你顶班一直到我来呢。”

　　冯尘老实地笑笑：“今天特别顺利，我发现在这个圈子里名气跟实力永远是成正比的，他有多大的名气就有多大的技术，跟乐队也非常合得来。”
　　余樾不懂钢琴，但还是点头认可他的话：“是的，古典乐的魅力就是这样，实力永远会给你回抱。”
　　冯尘若有所思的点头：“我应该多练琴，就算我确实没什么天赋，但多练练总会好的。”

　　眼看俩人就要交流起心得来，杨博文一边用纸巾擦脸一边叫停：“二位，给流行乐一条活路，聊点别的。”

　　杨博文之前是学流行演唱的，就算嗓子伤了也勉强还是能凭借底子混到毕业，他实在不懂古典乐的领域——那玩意他只有在失眠的时候听，催眠效果直逼高中数学课，五分钟之内肯定能睡着。

　　余樾笑起来：“好的，流行乐一哥。”

　　冯尘好奇：“这个也是师兄吗？我刚才还以为是来躲雨的客人……”
　　杨博文用纸攥干被雨淋湿的发梢，顺手把废纸丢进门口的垃圾桶，缓步走到柜台前：“行，那你给我来包烟。”
　　余樾在休息室里找他替换用的干衣服，闻言探出头来：“小冯收他两倍钱，还有咱们刚才的纸巾钱。”
　　冯尘：“……好的，师兄。”

　　大雨来得快去得快，雨后起了风，比白天凉快很多。冯尘抱着琴盒跟两人告别，杨博文也要收拾收拾准备去酒吧卖唱，三人在窄小的便利店分开，余樾最后又打开一集没什么营养的电视剧，一边看一边想以后的工作规划。

　　这样打零工不是个办法，这样零碎攒钱能把学费攒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失去一部分经济来源只会让攒钱之旅变得更加艰难。
　　他要养家……他还想回去上学。

　　余樾看了看银行卡里的余额，算上便利店还没结算的当月的工资，只够他预期里的一半。
　　上哪儿整点钱去呢……余樾抓了抓脑袋，瞥见电视剧里女主哭的梨花带雨的脸，又看到画面背景里一台看上去价格不菲的三角钢琴，这让他莫名其妙地就想起陈河来。

　　空寂的夜晚总是让人思绪混乱，余樾不着边际的想，其实去找陈河也不是不行，但他心里却不肯。
　　从前他跟陈河并肩而立，合作过不少场完成度很高的演出，他唱完歌会跟陈河一起给台下鞠躬，金碧辉煌的音乐厅里留下很多关于他们的故事，那些故事拼凑出他们两个人的、最意气风发的那几年。
　　那时他们的地位是同等的，陈河的钢琴和他的嗓子都属于作品里的乐器。他们合作默契、相识甚久。
　　不像现在……

　　余樾环视便利店的周围：杂七杂八的零食、平价的日用品、女孩子们应急用的化妆品、和保温柜里还在小火慢煮的关东煮……
　　头顶的灯旁边围着一只飞蛾，正走投无路地往光源上乱撞。

　　他才不要像那只飞蛾一样紧紧抱住光源的大腿，他还想在陈河面前保留一点仅剩的自尊心。
　　他目前也就只剩下那点不值钱的自尊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