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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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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河住在市中心一家十分豪华的酒店,门卡是司机送他回去的时候给他的。他行李不多,没用人帮忙,径自来到自己房间门口。
门卡“滴”地一声应声而开,灯全亮着,屋里香氛的味道闻起来令人头晕。他侧身把箱子先推进来,随口才在门口看到一双鞋。
那双鞋的logo隐在花花绿绿的图案里,看起来非常烧包,用膝盖想都知道是谁的手笔。陈河不露声色的皱起眉,对着空气叫了一声:“陈季明。”
一直在卧室沙发里缩着的正憋着吓人的那人缓缓坐了起来,伸手捯饬了一下自己头顶浮夸的黄毛,丝毫没因为自己的恶作剧被识破而挫败,像气球人一样一蹦一跳地站到陈河面前,挂在陈河的脖子上:“堂哥!Suprise!想我了吗!”
那股头昏脑涨的气味骤然在陈河周遭放大,他错怪了酒店的香氛,这股味道是陈季明身上的香水。
陈河被勒得快窒息,只能无奈地把挂在他身上的陈季明扒拉到一边,转过身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的堂弟:从头顶棕黄相间的毛到身上那件比门口的鞋还要烧包的花衬衫,陈季明浑身上下、从头到脚拉起的“我是一个败家子”的横幅正在迎风招展。
陈河顺手给他拽了把快褪到胸口的衣领:“这是什么打扮?”
“怎么了怎么了?”陈季明毫不在意地扯了一把花衬衫,张牙舞爪的比划,“春季限量版!我花了一辆车的钱才搞到手的!”
陈河扶额:“我二叔怎么能允许你看起来像个……像个……”
他嘴角微抽地看了一眼陈季明的头发,说:“鸡毛掸子。”
“这是艺术!”陈季明反驳,随后又在心里劝自己不要跟学古典乐的老顽固一般计较,趿拉着拖鞋回到卧室,一屁股歪到床上,滚了一圈。
陈河的眉头皱得死紧,快步跟过去把人从床上薅起来:“别穿外衣上我的床,有事说事,没事快回家去。”
陈季明从善如流地坐起来,耍流氓一样解了牛仔裤的扣子,嬉皮笑脸地问:“那我脱了?刺激的骨科剧情终于要开始了吗?”
陈河:……
在陈季明心里,没什么比逗自己的洁癖堂哥更好玩。他踩着陈河发火的边缘,面不改色地把裤子扣系好,才重新回到客厅,边走边说:“这个酒店怎么样?我专门给你定的。”
陈季明是赞助方之一,这事陈河早就知道。他跟在他身后,鸡蛋里挑骨头地点评:“穷奢极欲,看出来你是钱烧的。”
“15层有个小酒吧,你等会可以去看看,”陈季明没搭理他那套“不要浪费钱”的说辞,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换了个谈事的正经姿势:
“我爸说让你去给钢琴系上大师课。”
陈季明的爹,陈河的二叔,是卫城音乐学院钢琴专业的一把手,做了快三十年的老师,也是陈河钢琴生涯的启蒙人。陈家是世代的音乐世家,搞音乐这件事可以追溯到他们爷爷的爷爷那辈去。
大人争气孩子自然也不会太差,天赋和基因一起流传到陈河他们这一代,陈河也依旧是个优秀的钢琴家,从小到大拿的奖能填满一个大号行李箱。
唯独陈季明这出了岔子,音乐学得十分半吊子,脑子都用在做生意上头去了。
“行啊,那天电话里就说过了。”陈河去浴室洗了手,然后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坐到陈季明对面,“你专程来就为了说这个?”
陈季明身子前倾,手肘支在大腿上:“这是抛砖引玉的小问题,大问题是今天音乐厅那边联系我,说他们找来的男高音伴唱病了,问你能不能直接把这一部分取消。”
按理来说,钢琴独奏会里钢琴才是主角,带乐团做伴奏就可以了,没必要找什么伴唱,陈河提出来这点要求的时候音乐厅那边的人也听得一头雾水。
但音乐家多少可能都有点怪癖,陈老师既然需要,那么他们就要尽力办到。不过找个知名歌唱家也不太现实——这毕竟是陈河的主场,于是便只能在音乐学院里找成绩出色的学生,寻摸了一圈才找到一个成绩又好又愿意去做伴唱的男高音。
没想到还把人折腾病了。
陈河思索了片刻:“也行,本来就只是个提议,不用为难他们。”
堂哥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陈季明一边想着,一边又往前凑了凑,鬼鬼祟祟地说:“吃了吗堂哥?我给你接风,找几个学艺术的漂亮妹妹,咱们喝酒去。”
陈河抬手拍了他一巴掌:“你脑子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回家。”
陈季明装作恍然大悟:“对不起,我忘了你是个同性恋——那我给你找几个学艺术的漂亮弟弟?”
陈河倒在沙发上,抹了把脸:“快滚,在我骂你之前滚。”
陈季明起身,走到陈河旁边站定,双手抱臂:“大伯让我问问你回不回家。”
这才是陈季明要谈的“正事”。
他弯下身,像小时候围观陈河练琴那样坐在价值不菲的羊绒地毯上,两条长腿随意地蜷起来,一只手撑着下巴,他试图把陈河也拉拢到他“败家子”的标签下,好心地替他哥出主意:“大伯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觉得吧……你可以直接把这个事岔过去,回家继续假扮孝子,反正也装过那么多年了,装乖小孩咱们都是熟练工。”
陈河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然后假模假式地娶一个老婆,耽误别人一辈子,也耽误我自己一辈子吗。”
他闭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说:“我不想装了,我累了。”
陈季明看着他优秀的大哥,就是看着从小到大每一次挨打的导火索。他成绩没有大哥好,弹琴也不如大哥厉害,每天绞尽脑汁地想怎么逃课去网吧打游戏的时候,仅比他大两岁的大哥已经拿了肖赛的金奖。
要不是有一天他爸叹着气回来感叹“陈河这孩子算是完了”的话,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从小循规蹈矩,又有天赋又努力的“孩子界精神标杆”他大哥,居然会是一个同性恋。
陈季明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哥,你为什么会喜欢男的?那你对我有什么感觉吗?”
陈河对他弟的脑回路习以为常,语重心长地问:“弟,你对我妈有什么感觉吗?”
陈季明回想起大伯母那张脸,又脑补到自己跟大伯母深情相拥、他爸和他大伯都在旁边拿着鸡毛掸子准备打他的场景,莫名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抖着嗓子说:“那还是不了吧。”
“那就对了,”陈河坐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神态温和,“人的性向本来就是流动的,我在那一刻发现我喜欢男人,是因为我把‘对方’放到了‘性别’之前,所以如果他是一个女孩,那我就喜欢女的。”
陈季明敏锐的抓到了重点:“那请问你搞定那个他了吗?”
陈河依旧温和,笑意盈盈地说:“滚。”
谈话戛然而止,小弟比了个中指,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之前还踹了一脚门口陈河没打开的行李箱。
箱子脆弱地应声倒地,陈河条件反射地要骂人,最终是“艺术家的良好修养”让那些中洋混杂的脏话没出口。
箱子里没有什么怕碰的东西,他先站起来拉开窗帘,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观看窗外的卫城主干道。
夜晚不那么安静,车辆川流不息地从他眼里掠过,尾灯仿佛像两只通红的眼睛。
周遭高楼林立,越发衬得车辆和人群渺小得如同夹缝里的蝼蚁。
这是钢筋和水泥豢养出来的城市森林,能海纳百川容纳来自不同地域和人种的陌生来客,却容不下一个属于陈河的、能接纳他是一个同性恋的家。
家庭的含义到底是什么,他没想明白,也不想深究。陈河觉得所有的问题都跟“他为什么要弹琴”一样没有意义。
他甚至在心里某个角落在嫉妒陈季明的自由:陈季明居然可以把自己打扮得像个鸡毛掸子,也居然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在他们这样的家庭里显得好奢侈,甚至比任何国际大赛的金奖还要令他觉得可望而不可即。
陈河深吸了一口气,陈季明那兔崽子的香水味居然还没散掉,随后他又想起来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任何人发来的消息。
于是他只能有点溃败的转身去收拾行李,先从里头扒拉出电脑和日用品,又把一叠换洗衣服抻平挂在衣架上,最后才在箱子里找到一侧被他珍而重之的、用泡沫纸包起来的乐谱。
散乱的乐谱被人细心地收进一个文件夹,纸张大概有些年头了,看上去有一点微微发黄。音符下面注着的歌词代表这不是陈河应该用的钢琴谱。
每张纸的右上角都用铅笔写着一个淡淡的“Y”,那字母仿佛被人摩挲过很多次,几乎已经看不清了。
陈河翻了一遍,又细心地把它收回到行李箱的侧袋里,站起来,从箱子里随手拎出一顶帽子带好,缓步去了陈季明刚才提的小酒吧。
夜深了,酒吧很清静,或许又因为酒店里访客的特殊性,他总觉得周遭正弥漫着一种友好的商务洽谈氛围。陈河的耳朵因为长期的音乐训练而灵敏非常,坐到吧台旁等酒的功夫至少听见四种以上的外国语言。
服务生端来他点的潘趣酒,他边听着屋里放的布鲁斯边小口的喝,正发愣的时候,旁边突然来了个人,径直坐在他身边。
来的是个年轻的白人女性,大概是因为在昏暗灯光里无意窥见陈河那张压在帽檐下的脸而起了兴致,她脱掉身上累赘的外套,露出迷人的脖颈和锁骨,操着一口不甚熟练的英语问:“我叫安娜,今晚有约吗?”
陈河放下手里的杯子,直截了当地说:“我是同性恋。”
“好吧,”安娜无奈的耸耸肩,颇为遗憾地走了,走之前又仔细看了一眼他随意撩在桌面上的手,夸,“你的手很漂亮。”
“谢谢。”陈河客气地说。
酒吧里从布鲁斯放到爵士,最后再放到轻摇滚,陈河把杯里的酒喝完,压下帽檐,站起来回去了。
他不喜欢周遭这种昏暗的光线,在这光线之下呆久了他会觉得连空气都一起变得粘稠起来。
况且,明天还要去音乐厅排练,管弦乐队练出默契需要反复数次的磨合。
——他向来对演出精益求精,容不得半点差错。尽管他在心里明白舞台艺术永远充满缺憾,可他还是想尽力做得更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