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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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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樾上了车,车里热得跟蒸笼一样。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装作不经意地问:“私相授受了?”
余樾扣上安全带,从口袋里带出一张精致的卡片——是陈河刚塞给他的那张。名片上排版干净,也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名称和头衔,只写着朴素的“River Chen”,下面是一排联系方式。
杨博文接过去看了看,鼻子里跑出标志性的一声哼:“想当老好人了,早他妈干嘛去了?”
吃人嘴软,余樾把卡片重新揣回兜里,下意识为陈河开解:“人家是好心好意,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臭显摆你还当人情?”杨博文对余樾的脑回路颇为不解,“发大财了才想起来有你这么号人,跟那些红了之后满世界诈捐的明星有什么区别?”
杨博文踩了脚油门,车子缓慢地行驶起来,老赵小炒在车窗里缓慢地后退。杨博文漫不经心地说:“他明知道你不会找他要什么,如果你是那种要东西的人……也不会混成这样。”
余樾盯着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他们在夕阳的余晖里回了家,晚霞极富浪漫色彩地充斥在天地之间,让一切都染上一种酒后的意味。杨博文把车停在路边:“饭在后座记得拿,我走了。”
余樾没跟他进行那套“来我家喝杯茶吧”的客气措辞,短促地嗯了一声,下车拿东西走人。
破旧的居民区也染上那种粉红色。下班时间,楼群之中弥漫着一股炒菜炝锅的香味,这种味道被那些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人形容成“烟火气”,过分地夸大其中蕴含的温情,而忽略别人在这种气息里日复一日的呛咳。
吃饭早的人家已经收拾完饭桌到楼下去纳凉,男人们于两根东倒西歪的电线杆中间摆上一桌象棋,在旁边人指指点点出主意的声音里大喊一声“拱卒”;女人们则聚在一起扇着蒲扇聊邻里的闲事,随便一个人路过都会成为他们的话题。
余樾在一群大姨不怀好意的打量里慢吞吞地上了楼。楼的年纪比两个他还要大,昏暗逼仄的楼梯间充斥着一股潮湿的气息,隔音不好的墙体切不断其他住户动画片和新闻联播混杂在一起的声音。
他在自己家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开了门,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余樾不露痕迹地皱眉,再在一片昏暗里熟练地摸到墙壁上的开关,灯刷一下亮起来,余建宇坐在一堆空酒瓶的中央,冲他瞪起一双被酒精泡红的眼睛,口齿不清地笑着说:“儿子回来了。”
随着话音,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试图像余樾小时候那样给他一个拥抱。
“爸!你——”余樾还没来得喊出那声“先别动”,他爸已经站在一堆酒瓶中央像打醉拳一样晃了几晃,周遭的空瓶被他凌乱的脚步碰倒,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迅速摊成一圈。
他爸手足无措地站在满地狼藉中间,活像祭坛上的祭品。
酒瓶有绿有白,有玻璃制也有易拉罐,倒在地上响得叮叮当当。楼下听见这动静,推开门吼了一声:“还他妈过不过了!”
余樾仿佛被周遭环境同化,推开门,也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声:“少他妈管!”
“别吵架,”余建宇在一地酒瓶里开天辟地寻出一条新路径,走到余樾面前,劝他,“你是艺术家,不跟他们吵架。”
余樾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狗屁艺术家”,随后把手里的饭放在离门口不远的餐桌上:“吃吧,艺术家给你带的炒饭。”
余建宇嘿嘿一笑,伸手抹了把脸,坐在餐桌前:“谢谢儿子。”
饭已经冷了,被餐盒闷了一路也不如刚做出来的时候好吃,但余建宇因为这是他宝贝儿子转成给他带来的,所以吃得很香。
余樾慢吞吞地在门口鞋架上换了拖鞋,缓步走到余建宇旁边:“少喝点。”
余建宇闻言,叹了口气,撂下手里的筷子:“是我对不起你……”
又来了,余樾心想,下一句应该是“如果不是我,你应该……”
“如果不是我,”余建宇说,“你应该会有更好的环境,总之是我不争气。”
余樾:……
余樾坐下来,伸出手指敲了敲桌子:“赶紧吃,我没怨你。”
他原来从不相信“命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但一串变故堆叠下来,他只能把罪责全归结到“命运”身上去,说实话命运也挺无辜的,可更无辜的是变故中莫名其妙被牵连的人。
几年前他们还不住这,他们在市中心另有一栋房子,但在他读研究生的第二年、他妈去世的第五天因为死过人被折价卖给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富豪,然后他们便举家——其实也就只有他和他爸——搬到这边的老房子里来住。
经济支柱的倒塌让他们都失去了原本优渥的生活,他爸用卖房子的钱勉强补全生意上亏空的洞,但公司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没法再继续支撑下去,于是只能给员工发了最后一个月的薪水,宣告破产了。
余樾的妈妈死于自杀,自杀的原因就是市场形态逐渐容不下他们这样的老派公司,投资人一个接一个地撤资,而公司还有那么多人张嘴等着吃饭,股东们每天都在给她施压,银行常常派人来催,儿子还在维也纳念研究生,学艺术的孩子就像一个烧钱机器……妈妈在这种高压之下,选了一个安静的夜晚,从23楼一跃而下,成为当时社会热点里一个令人唏嘘的女性。
余建宇从此一蹶不振,酗酒度日;余樾因此退学,成了万千找不到工作的艺术生里最平平无奇的一个。
只有这样了,活着的和死了的,都只有这样了。
余建宇继续吃饭,余樾起来收拾那满地的酒瓶子,把它们都规整到一个大袋子里放进门口,然后擦干净被溅上酒液的地板。忙完之后出了一身汗,他胡乱的洗个澡回了卧室准备睡一觉,晚上还要去上班。
晚上上班的好像都不是什么正经工作,再加上余樾那张比广义上的男性更加清秀的一张脸,很难不让街坊四邻觉得他在做些什么带颜色的行当,不能怪楼下那群碎嘴的大姨用探究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看。
余樾昏昏沉沉地睡醒,抬手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四十,还来得及赶上最后一班地铁。
家里静悄悄的,余建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大概是出去买酒。门口的一袋垃圾应该是也被余建宇带走的,桌子上的剩饭也被收好。
余樾盯着电视柜顶上放着的全家福,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扣住了,相框腿遗世独立的支棱在那,像有人在比中指。
他深吸了一口气,出门了。
苍天为证,余樾不是什么颜色行业从业者,他只是去音乐学院对面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打工,这是他的主要经济来源,要是单靠唱歌挣钱的话他怕不是现在已经开始上街要饭了。
这活是他本科时候的老师给他找的,清闲,能让他同时兼顾唱歌和维持生计两件事,偶尔还能抽出时间来带带学生。
到店里的时候是十一点半,另外一个兼职的是音乐学院的本科生,学乐器的。见他来了之后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叫他“师兄”。
余樾瞬间就有点哭笑不得:“我都毕业八百年了,算你哪门子的师兄……行了,你回去吧,我不跟老板说。”
小孩喜笑颜开的说:“谢谢师兄!那我明天早点来替你。”
“不用,”余樾换上店员的制服,颇为怜爱地看了一眼他眼圈下的乌青,“你还在做毕设吧?回去还要练琴?明天醒了再过来吧……”
小孩点头,伸了个懒腰,露出下巴侧面一小块发红的痕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他抱怨:“别提了,说好的暑假排练,有说带学生没空的,有说实习走不开的,居然还有说去学驾照的……反正都自己在家各练各的,到现在也没合过一次,开学回来过不了多久就要演出,演出完了还得写论文什么的,我看迟早要完。”
余樾共情不到这种需要团队协作的毕设的痛苦,他本科时的毕业作品是独唱,最烦的事情应该就是找伴奏——可余樾根本不担心,因为他的伴奏是陈河。
想到陈河,他有点莫名其妙地心绪紊乱,胡乱地劝了那个野师弟几句,把他打发走了。
他顺手一摸裤子口袋,没有那张名片,然后他又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洗了澡换了衣服,那张名片应该还在以前那条裤子里。
他心烦意乱地坐下来,用收银台旁边的破电脑随便找了集电视剧——不看,只听个响,然后在安静的夜里发起呆来。
现在没有客人,学生们都在放假,不然每天十一点的时候正是学生们卡着宿舍门禁的点出来买东西的时间,学校商店里的东西不够齐全,学生们都爱出来买。
上学的时候真是快乐,余樾漫无目的的想,那时候的痛苦根源也无非就是学业和人际两项,大多数问题只要能秉着“看开”一条原则就可以逢凶化吉,不像毕业之后,光“生计”一项就足够让人焦头烂额,社会给予成年人的压力就像人类的潜力一样无穷。
想到这他又觉得自己替人操心太过:音乐学院的孩子,将来大多数都不会像他一样发愁生计问题。
家庭和象牙塔成为他们最坚实的后盾,他们怀揣着成为艺术家的梦想,音符是梦想上最真实炫目的那层金边。
他们一路披荆斩棘,却唯有寥寥几个人才能攀上山巅。
陈河就算山巅上的其中一个。
也不知道陈河现在在干什么,余樾想,他都快忘了这个人了。
尽管他并没意识到,杨博文和他都作为陈河的老同学,只有他一个人能单凭半张脸就把陈河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