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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归来(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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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雪葵近日的精神状况极为不佳。
在德国为期一年的交换已经结束,虽然有接近六分之一的时间都是在医院度过的……本想悠闲地逛逛北欧再回来,大哥一通电话打回来就乱了阵脚。
“说什么父亲急病入院……”松雪葵边叠着自己胡乱塞回来的衣服边痛苦地和稻荷留美子吐槽道,“原来是吃多了引起肠道阻塞晕倒了!”
说白了就是撑昏了!
还说什么要做手术!创口只有几厘米的手术!
害自己连夜改了那么贵的机票,准备低价出售的日用品也匆匆丢了。想想就肉疼……
“你大哥那个人啊,不是一直这么夸张吗哈哈哈哈!”稻荷留美子嘴里塞着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饼干,每笑一下便忍不住喷出一些碎屑。
“你到底是来帮我收拾东西的还是添乱的!”松雪葵发出尖锐爆鸣。
稻荷留美子不以为意地抹抹嘴角,凑过来,“诶,小葵~”
“嗯?”不好的预感。
“我听说德国帅哥可多了,你有没有……”稻荷留美子一边用肩膀戳她,一边发出“嗯?”“嗯?”“嗯?”的询问声。
“喂!”
“唉,我貌美如花、如花似玉的葵酱,你的春天到底在哪里呢……”
“……”
头痛。头真的好痛。
“诶对了,你明天跟我去抽签会现场吧!”
“什么抽签会?”
“网球部全国大赛的抽签会呀!我说话你又走神!”
“哦哦哦……你去不就行了吗?”
“不行,我需要人陪。”
“不是说真田去吗?”
“他对我来说形同空气。”
“……”这么说你的青梅竹马真的好么,留美子!
“哦,不。空气并不会把人气死。”他补充道。
“…………”
“就这么定了,今晚我在你家睡。睡衣和牙刷我都带了。”
“你就只是来通知我的吧!”
不要这样对待一个时差还没倒过来的衰弱女人啊!
“好小葵~小葵最好了~”稻荷留美子用力眨眨眼睛,浓密的睫毛一闪一闪的。
……
不得不说,这家伙……真的是个美女。
而自己……拒绝不了美女的要求……
——口胡!我上辈子可能是个变态。
松雪葵愤愤地想。
……
松雪葵晚上睡得并不安稳。不仅仅因为留美子恐怖的睡姿,更是因为,她做了一个亦幻亦真的梦。
梦中的世界笼罩着茫茫的白雾,似乎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沿着脚下的小路不停地走,不知道从何处而来,也不知道要去向哪里。突然,她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似乎有人站在一棵参天大树下,仰着头,看向树枝伸展的方向。那人身形挺拔,似乎是个男生,仿佛听见她来了,他回过头来,看向她。
松雪葵想靠近他,看清他的脸,却无论怎样走都走不到。她只能跑起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正当她筋疲力尽想要躺倒时,男生突然自己走来了,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化作一道虚无掠过了自己。在触及的一刹那,松雪葵听到他说——
“你还好吗?”
而后世界在顷刻间开始土崩瓦解,好像地震般晃得人站不住脚。
“小葵!!你还好吗!!!”
艰难睁开眼睛后发现正在被留美子大力摇晃。
“做噩梦了吗?你的表情好可怕!”
“哦……我忘了。”松雪葵心有余悸地摸摸胸口。心脏砰砰直跳。
梦中的那个人好熟悉……却又一点都想不起来是谁。
“马上就好。刚好到点了,我们收拾收拾出发吧。”
“好。”
在去东京的路上,松雪葵一直有些恍惚。很久没回家了。以至于听到司机用日语和她对话,她还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德语。
在东京体育馆门口见到了真田。他似乎变得更老成了一些,也更不喜欢笑了。
稻荷留美子对他说:“把你的帽子摘下来。”
真田脸上流露出疑惑,却还是照做了。
“我沾了我家神社的水,祝你今天有个好运气!”稻荷留美子踮起脚尖来,拍拍他的头,“还不感谢我,给我俩买瓶水作感谢吧~”
“哦,谢谢。”真田默默向门口的自动售货机走去。
“啊?”松雪葵茫然地看向她。
你明明只沾了我家热水器里的水。
“哈哈哈哈哈!逗他玩呢,”稻荷留美子小声说,笑得很开心,“我就是渴了。”
“喂……”
“不过,”她收敛了一些笑意,有些叹惋地说,“以前弦一郎不信这个的。关东大赛立海大输了后……我看见他去我家神社了。”
真田吗……
松雪葵看向真田弦一郎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等真田回来把水递给她时,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道完谢,默默跟着他入场。
场内已经坐了一些人,有两人的声音格外刺耳。
“立海大附中也落魄了嘛,竟然在关东赛就输掉。”
“看来他们的全国制霸也就只能到去年为止了。真是掉落云端了啊~”
“哈哈哈哈哈。”
还没等松雪葵和稻荷留美子发作,真田弦一郎便大声喝道:“是爱知六里丘的吗?”
场内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这种话还是在当事人的面前讲比较好。”真田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真……真田!”那两个人错愕又惊恐。
台阶下一个棕色中长卷发的男生笑道:“真田还真是个认真的中学生啊。”
他身边紫发戴眼镜的男生慢条斯理地说:“别乱说话,甲斐,让你吃苦瓜哦。”
真田瞥过一眼,不再言语,径直坐了下来。
“这两个人是谁啊?”松雪葵小声问稻荷留美子。
“不知道,看他们皮肤像是有晒伤的痕迹,又有口音,像是冲绳的。”
看起来不太好惹的样子……
不愧是全国赛。压迫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砰、砰。
台上的抽签主持人拍了拍话筒,开始发话了。
“青春学园。”
青学……
青学的部长应该是他吧……
松雪葵不自觉地揉捏着挎包上的那颗小猪。
——日尔曼人认为野猪是祛病的图腾。
记得在离开柏林综合康复病院的那天,他这样说。
那天后,手冢国光这个名字就仿佛变成了熟悉又陌生的存在。只在前些天编辑网球部关东大赛那篇稿件时打下了“队长:手冢国光(缺席)”的一行字。那张“紧急救援电话”夹在护照里,暗无天日地跟着她从医院到宿舍,再从德国回日本。
“东京都代表青春学园。”
见台下没有回应,主持人又声音稍大地重复了一次遍。
松雪葵忍不住四处看看——即使知道他应该不会出现。
他应该还在德国治疗吧。之前好像听到他的医生说他的疗程恐怕得持续一个季度。
“青春学园,没来吗?”
“啊,对不起!”坐在中间排左侧的男生慌忙站起来,桌椅被碰到歪出一个倾斜的角度。
他应该是青学的副部长吧,关东大赛颁奖的照片上是他拿着奖杯。
“哈哈哈哈哈!你看那家伙!”
“好逊啊,他居然在紧张!”
刚被真田呛了的两人似乎又找到了新的嘲笑对象,肆无忌惮地看着乐子。
“大石。”
一道低沉的声音破空而入。
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转头望向门口。松雪葵也跟着侧头,却整个人怔在了座位上。
“这张签,能由我来抽吗?”
“手冢!”
寂静过后,场内一片嘈杂。松雪葵听见稻荷留美子惊呼一声,随之而来的便是相机快门高速按下的声音。
“他不是因为手臂受伤去德国了吗?”
“据说他已经痊愈回来了吧。”
“也是,不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松雪葵呆呆地看着他从门口走入会场,门外的光打进来,看不清他的脸。他似乎没看到她,在擦身而过的一刹那,松雪葵突然想起今晨的梦境。
青葱的树下,那个温和的、可靠的,沉默的身影……好像他。
原来是他。
居然是他。
……
果然是他。
随着手冢国光一级级地走下台阶,场下的议论也越来越大声。
“白痴,手冢国光算得了什么啊?只要有我的超级网球的话——”
“你最好是不要试,门协。就凭你,连十五分钟都坚持不到。是吧,桦地?”
“是。”
一个梳着脏辫看起来像外国人的学生把腿故意伸在跑道上,被手冢国光轻跳跃过,手冢国光回头,神色冷冽,“腿挺长的嘛。”
那人装作没听见一般大笑了几声。
“那位就是青学的部长手冢啊,好有存在感啊。”
“昂~他可是连职业选手也要敬畏三分的人呢。”
场下坐着全国各地的学生,手冢国光的名字被不同的口音此起彼伏地议论着。他就在这片议论声中,一步步走到台上。他还是那样在意礼数,还是顶着那张扑克脸,仿佛只是从什么地方路过随意抽个签一样平淡。
松雪葵看着他坐回同伴旁边的位置上,那个鸡蛋头的男生看上去有些激动,一直在说话,而他只是微微侧目,间或点点头。
她仿佛能听到他的声音,闷闷的,无论别人说什么都只会说个“嗯”字。和在德国时一样。
“真没想到他又回来了,”稻荷留美子感慨道,“看来今年立海大的三连霸真不好打了。”
“他的病……已经好了?”松雪葵觉得,他看起来好像瘦了些。
“没听说啊,你看弦一郎那小子死死盯着他,他肯定也不知道。他俩可是死对头了。”
“啊?”还一直以为是幸村来着……
“听说弦一郎从小就打不过他,怎么打都打不赢他。所以一直憋着这股气要赢他一次。”
“……啊?”这真的不是幸村吗……
“你怎么一直啊啊的,你不是还见过一次吗?手冢都把他打哭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
“你忘了?国小的时候,我拉着你去看花灯,结果我爸非要我先去管弦一郎拿棋谱,找了半天才在网球场找到他。当时他不是被手冢打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嘛,那不是你第一次见他吗?”
“第一次见他……”松雪葵喃喃自语道。
那天的记忆好像早已被炎热的夏日烤得变形,她只依稀记得被留美子拉着的手腕生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栏杆从两边飞速掠过。一直好奇留美子那个传说中的“青梅竹马”,透着球场铁丝网向里望去,却只看到一个茶色头发戴着眼镜的男孩默然地站着,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看到对面球场满脸悲愤,脸上不知是汗是泪、浑身被气得发抖的真田。
原来那是……第一次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