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连江雨菲菲》梓桐花幕

21、第九章 歌 唱1

　　一周后的周六，萧俊峰如约来了到了临杭大学经管学院女生宿舍楼下。
　　他打了三楼宿舍电话叫宋雨泠下楼，等了十分钟，宋雨泠走下楼来。
　　十月中下旬的秋天，中午的天气还稍稍有点热，但早晚已经很有凉意了。宋雨泠还是穿着一件白色的T袖束在牛仔裤里，只是外面套了一件小格子的休闲衬衫。修身的磨洞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衬得她的腿形修长而均衬。黑亮的头发高束成长马尾，背着双肩包。
　　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宋雨泠，青春的气息就像一道秋日暖阳，照在萧俊峰的身上，如沐春风。阳光下宋雨泠那有些白得透明的脸和雪白的T恤衫，晃了他的眼睛。
　　宋雨泠看到站在上午的阳光下，有点文雅又青春俊朗的萧俊峰忽然很不好意思——这算是正式约会吗？他这是，在追求她吗？
　　宋雨泠停在一楼的最后一个台阶上，看着正痴痴望着自己的萧俊峰，竟也发起呆来……
　　以宋雨泠的肤白貌美和高挑身材，从小到大一直不乏追求者。初一就开始有男生偷偷给她写小纸条、送小礼物。高中的时候，也有男同学约她出去玩，但她都没有试过正式跟男同学单独出去过，更不要说谈恋爱。家里对她一直管得很严，尤其在早恋这方面，父母几乎像是防洪水猛兽似的盯着她。
　　记得初三那年的一天，她藏在床垫下的日记本被姐姐无意中发现，交给了妈妈。她在里面记录了有男同学给她写情书的事情，只是记录了自己的一些心情和对家里管控的怀疑。但那天父母的训斥让宋雨泠无地自容，就好像她在外面跟人偷生了孩子一样，成了一个下贱货，甚至父亲还动手打了她一巴掌。
　　之后对她的管束更加严格，放学一定要按点到回家，从来不允许她放学出去玩。有时做值日生回家晚了，到家都要挨训。而且只要被训，父母言词上的刻薄及挖苦，让她的童年从来没有过多少色彩。也因此，让她从来都只能远离异性，将自己牢牢包裹起来，就连女同学也很少有能跟她玩在一起的朋友。
　　她更小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经济很不宽裕。姐姐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弟弟是传宗接代的，他们才是家里的骄傲，而她是计划外的，是多余的，是不该出生的那个。她的妈妈曾亲口跟她讲过，她出生的那天，奶奶知道又生了个女孩儿的时候，扭头就走，甚至都没一眼刚出生的她。她的出生没有给家里带来什么惊喜，甚至名字都没人愿意给她起。
　　直到上户口的时候，她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大名，后来就随意在户口本上写了个“宋余粮”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她在整个小学期间，无数次点名的时候被全班嘲笑，而更多人的会给她起各种外号，有叫她“地主家的”、有叫她“老鼠”的等等。
　　那时候，她除了发奋读书，每月学期都用全年级第一这样的成绩来证明，自己不是个多余的人。直到办理身份证的时候，学校统一填表，她自己在申请表上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宋雨泠”。这是第一次，她自己决定了自己的事情，而后竟然也就这样定了下来。当身份证发下来的时候，宋雨泠看到有着自己照片的崭新的身份证上，清晰地印着“宋雨泠”的名字时，第一次觉得自己战胜了什么、掌控了什么，流下了两行清泪。
　　她用功读书，一直到高中毕业都保持着很好的成绩。而从小到大，她没有接受过任何一个男生。她不会让任何人困住她，因为她知道，她不属于那里，她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她要过不一样地生活，她要一个完全跟父母不一样的人生！
　　至于怎么才能有不一样的人生，去更远的地方，十六岁的宋雨泠想，除了考上好大学，去外地之外，应该没有其他的方法。所以她努力、用功、严格要求自己，都是为了某一天，可以远走高飞，过自由地生活。
　　高中快毕业那年，家里三个孩子读书，经济压力太大，大姐和弟弟的学业是肯定不能耽误的，父母就商量着让她不要上学了，早点出来工作。宋雨泠听到这个消息时，以死相逼，并承诺等自己上了大学，除了第一年的学费要他们出之外，以后自己在大学里打工挣学费和生活费，再不花他们一分钱。父母看她的态度如此坚定才作罢了。自此她更加用功，拼尽全力为自己的前途和命运抗争。
　　当她真的考上临杭大学，站在学校大门前的那一天，她开心极了，她真的实现了离开家的愿望，离她向往的自由生活更进了一步。她终于可以自由的跟同龄人交往，跟自己想见面的人见面了。
　　全新的环境、全新的同学、全新的学习，都不一样了，生命可以如此鲜活，青春如此美好！自由的不受管控的生活，连呼吸都是甜的。原来生命真的有另一种存在方式！
　　***
　　宋雨泠还在走神，萧俊峰叫了第三声“宋雨泠”，她才反应过来，她的思绪飞的有点远了。
　　她知道，她现在长大了，已经十八岁，是个成年人了，父母在很远的安庆小县城里，他们不会再管着她了！不会因为她跟男孩子单独出去而言语恶毒的训斥她！也不会阻止她做喜欢的事情，听喜欢的音乐了。想到这点，她呼出胸中的一口长气，舒心地对着萧俊峰笑了一下，迈着坚定的步子朝他走去。
　　萧俊峰被这个如此干净美好和充满希望憧憬的笑容冲击到了，愣了好几秒才回了个微笑，心却突突直跳。
　　……
　　（很多年以后，萧俊峰站在阿尔卑斯山下，看着皑皑雪山上的金色阳光时，眼前闪现起宋雨泠当年从高处看向自己的那个美好纯真如雪后阳光般微笑着的脸。）
　　……
　　萧俊峰背着吉他，跟宋雨泠一起来到了学校图书馆关的草坪上。
　　周末的小花园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一处相对安静的树荫坐下。
　　两人都有点不自然，萧俊峰为了打破这个僵局，主动看着宋雨泠问道：“你以前学过吉他吗？”
　　宋雨泠神情有点黯淡，摇摇头道：“没有，家里不让学，我，也没有吉他。”
　　萧俊峰看她低下头，心里却忽然很高兴，产生了一种自己就是来救赎她的莫名激动：“嗯，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萧俊峰调整了一下坐次，抱好吉他，细长成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吉他上划出一个好听的和弦，对坐在他身侧的宋雨泠问道：“想学什么？”
　　“嗯，我也不知道刚开始入门适合学什么，你推荐吧。”宋雨泠真诚的回道。
　　“那……，那我们从一些旋律简单又好听的歌开始吧。你虽然喜欢摇滚，但一开始学那种太难。我想想……嗯——，要不，我们先从民谣开始吧，弹唱相比起来较为简单。这样，我先弹下朴树的“那些花儿”给你听听，这首歌好听也不难，从这首开始，怎么样？”萧俊峰弹了几个小节的主旋律问道。
　　“好听，我也喜欢这首歌。”宋雨泠真的也很喜欢这首。
　　“好，那我先弹一遍给你听下。”
　　“叮叮咚咚”的琴声响起前奏，宋雨泠一下就代入到这首歌里去了，听了一小段，不由自主地跟着旋律就轻声唱了起来——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
　　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
　　……
　　唱完一小段，宋雨泠才忽然发现自己完全沉浸在这首歌里，都没注意萧俊峰是怎么弹的，她不好意思的停了下来。
　　萧俊峰是真的没想到宋雨泠唱歌这么好听，她的声线略有一点厚和低，不是一般年青女孩子尖细声线，唱男声的歌也能沉到好听的音域，而唱这种节奏舒缓一些的民谣，很是适合。
　　“别停，继续，你唱的真好听。”萧俊峰手指不停，宋雨泠略迟疑了一下，接着唱了下去。
　　……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还在开吗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想她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她还在开吗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去呀
　　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
　　……
　　唱完最后两句，萧俊峰划完最后一个合弦，停了下来。两个人沉浸在歌词的意境中，都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之后，萧俊峰拍手笑道：“好啊，唱的真好。真没看出来，你歌唱的真心好听，节奏感也好。”
　　宋雨泠听到掌声一时半会都没反应过来，从小到大从没有人当面夸过她唱歌好听，她一直不知道自己唱歌的水平到底怎么样，看到听到萧俊峰一脸诚恳的夸赞，她心怀感激地冲萧俊峰微微一笑道：“谢谢。”
　　她第一次在一个男生面前唱歌，而且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很奇怪。她自己也觉得唱得很好听，很动情。
　　萧俊峰把吉他递给宋雨泠：“你的节奏感很好，这样，你来试试，如果能自己弹唱，感觉会更好。”
　　宋雨泠略作犹豫但还是接过吉他，她第一次在除了乐器店以外拿起一件自己一直向往的乐器，心里有点小激动。
　　但她毕竟不会弹，抱吉他的姿势有点不舒服。
　　萧俊峰主动示范道：“这样……嗯，这样……来，你看我的手，左手要像这样。”他凌空做了一个示范的手势：“右手手指像这样，自然弯曲。”
　　宋雨泠调整了下手式，还是有点不自然。
　　“像这样，这样……”萧俊峰耐心有指点，发现还是不太对，直接往前挪的更近了一些，两个人的头都快抵在一起了。
　　宋雨泠的手指还是摆放不对，萧俊峰一急，伸手握住宋雨泠的右手道：“这个，大指要放在1弦上，手指自弯曲，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对应在3、4、5、6弦上……”
　　萧俊峰的头靠得太近了，口里喷出的热气都吹到宋雨泠的脖子里，有点痒痒的，他身上的热气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宋雨泠心跳越来越快，都怕自己的心跳声被他听到了。
　　他的手心很暖，让宋雨泠微冷的手很舒服。
　　他的眼睫浓黑而纤长，眼睛深邃而晶亮。
　　他的声音低而有磁，似乎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宋雨泠心跳得太快了，他离她太近，他张开的双臂差不多都要将她环在怀里了。她想推开他的手，但身体却不听指挥的没有动，僵住了。
　　萧俊峰发现了宋雨泠的僵硬，他的手还握着她的，她的头就在他的鳃边，她的脸上飞起了一抹红云，垂下的眼睑下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翅膀般微微颤动。
　　她很尴尬，但他不想松开手，她也没有推开他。
　　两个人保持着一种不怎么舒服的尴尬姿势，有一分钟，谁都没有说话，但彼此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