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先生》负东篱

9、第 9 章 月假的前一

　　月假的前一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接到了来自妈妈的电话。她言简意赅一句话：“夏夏，月假回来一趟。”

　　自上大学以来，妈妈主动叫我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而每一次回去肯定没好事，偏偏所谓的没好事绝对和顾承璨有些牵扯，我想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我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热衷于把我安插到顾承璨身边，成为他推心置腹的好朋友，也许与顾承璨处好关系，准确来说，是和顾家攀上关系是我们家对我的毕生心愿，这意味着我乃至我们家在美术界都会有不可取代的立足之地。

　　他们当然希望我和顾承璨喜结连理，但我爸妈还不至于看不出来，像顾承璨那么优秀的男人，是绝对不可能让我站在他身边的，当备胎也不行。

　　如果我当初看清楚了这样的真相，也许我能压制住自己，不对顾承璨动心。

　　我拉着行李上了特快火车，好不容易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刚戴上眼罩准备睡觉，脑袋突然被人捶了一拳，我还没来得及睁眼，拧着眉刚想怒吼，冷不丁戚如风的声音在我脑门上空盘旋。

　　“我说池夏，你太不够意思了吧？我叫你跟我一起回家你不理我，自己一个人坐火车，几个意思？”

　　我摘下眼罩，一头雾水：“你什么时候叫我跟你一起回家了？”

　　“我微信呼你，你没回我。”他想了想，自言自语道，“不对，你微信有一阵子没上了，我都忘记了。不管了！诶，池夏，我跟你说，我家小区那边新开了一个烤肉店，据说超级正点，等会我请你吃啊！”

　　我扁了扁嘴，点点头：“行，吃穷你！”

　　然后也不知戚如风哪儿来的本事把位置换到我旁边，一路上绘声绘色地给我讲述新开学一个月金融系那些风生水起的大人物身上发生的匪夷所思的故事，其精彩程度完全可以编成一部小说。

　　可惜我想睡得要命，没空搭理他精彩纷呈的故事内容，我歪着头打了个呵欠：“戚如风，我觉得你把这些写成小说也许销量不错。”

　　“写小说？我哪有这本事。再说了，成为小说家不是你的梦想么？”

　　我一怔，睡意顿时消散。

　　原来，还有人记得。

　　记得那个我只说过一次的梦想。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戚如风，从他的眼中我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乱糟糟的头发、浓浓的黑眼圈、无精打采的脸，我吓得一个激灵站起来，天哪，我居然变成这副德行了！似乎和七岁那年雄赳赳站在戚如风面前说“我的梦想就是当一个了不起的大作家”时的模样不太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时过境迁，容颜不复，有些东西连我自己都快忘得差不多了，却还有人如此清晰地记得。

　　我摆了摆手，笑着说：“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这年头，作家辛苦又不容易红，一个不注意过劳死，我才不想过那种生活。”

　　我不去理会他略带哀伤的目光。

　　匆匆下了计程车，戚如风坐在车后座，我示意他在这等我，提着行李风风火火地进了家门。

　　“爸妈，我回来了，行李放家里啊，我出去跟如风吃个晚饭，马上回……”目光触及到沙发上的身影，我整个人都僵住了，与此同时，手中的行李包掉落在瓷砖地上，顾承璨侧过头来，静静地望着我，连鞋子都来不及换，我冲上去指着他的鼻子问：“你怎么在这里？”

　　“夏夏，怎么说话呢？这么没礼貌！承璨是客人。”妈妈厉声责备了我一句，继而转向顾承璨，又换上了一张和蔼可亲的脸，“承璨，你别见怪，夏夏就是这么没大没小的……”

　　他摆摆手，示意没有放在心上。

　　“那你们聊吧，我出去了。”

　　“刚回来又要去哪里？！”

　　“跟戚如风出去吃饭，吃完再回来。”

　　“家里有饭菜，在家里吃。”

　　我有些不耐烦，声音不禁提高了许多：“戚如风在外面等我，你让顾承璨溜下来吃饭就好了。”

　　“夏夏！”

　　“我会早点回来的。”我到门口准备走人，妈妈突然走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的手，我抬眸，“怎么了？”

　　妈妈的语气强硬，摆明是不准备让我走了：“在家里吃饭。”

　　“妈，我跟戚如风约好了，他在等我！”

　　她抿了抿唇，脸色十分难看：“你在学校也是这样顶撞承璨和教务处主任的？”

　　我的心陡然一惊，下意识地看向顾承璨，他的神情有些尴尬，我深吸了一口气，暗笑一声，骗子。

　　被顾承璨讨厌了七年，我难道还不应该有点觉悟吗？他那么恨我烦他，把我在学校里干的这一系列事都告诉妈妈合情合理，一来他是我的老师，有权利向家长反映学生情况，二来他不爽我那么久，让我妈治治我也很正常。

　　那索性在教务处的时候就不要替我担保啊！先给一点甜头，让人感激涕零，再给我当头棒喝，猝不及防。

　　我真蠢，蠢到去相信他。

　　那个在我眼中光芒万丈了七年的雕像，似乎开始慢慢地摇晃，就快要倒塌。

　　“是啊，就是这样的语气。”我甩开妈妈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妈妈在屋子里喊我的名字，我恍若未闻，胸口有种爆裂的疼痛感。

　　他明明就知道我的家庭情况是怎样，他明明很清楚，如果这件事被我爸妈知道后，我的生活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学室内设计，是爸妈给我最大限度的宽容，如果他们知道我在学校的所作所为，绞尽脑汁也要把送到美术学院去。

　　去一个冰冷的学校，触碰那些我恨之入骨的画具。

　　我算是懂了，原来顾承璨一点都不想让我好过。

　　我跑了几步路就开始喘气，肺都快要炸了，这时，有人从身后猛然抓住我的胳膊，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倒，正中顾承璨的怀中。

　　我的手按在顾承璨的胸口，他铿锵有力的心跳声透过我的皮肤蔓延到我的神经系统。

　　他俯视着我，幽深的瞳孔像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漩涡，轻而易举地就把我的皮肉都吸了进去，毫无反抗的余地。

　　良久，我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他，可他抓得很紧，我吃痛地叫了声：“顾承璨，你放开我！”

　　“不放。”他说话的时候，坚毅的轮廓微微动了动，让人察觉不到一丝情感外泄，“池夏，你有必要听我解释。”

　　“你不用解释了，是我误会了，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要说的无非就是这些，可惜我一点想听的兴趣都没有。

　　他固执地抓住我的手臂：“池夏，你信不信都好。我确实没有说。”

　　我呵呵冷笑一声，抬起头，城市的霓虹灯闪得我的瞳孔有些酸涩，我说：“顾承璨，你承认或者不承认，我都不能左右你。没办法，我就是这样一个小人物，不论是以前喜欢你的时候，还是现在做你的学生，我的存在根本不会对你造成一丝半点的影响，你何必要惺惺作态？”

　　“我是在跟你说事情的真相。”

　　我点点头，附和道：“是，你在说事情的真相。那我也告诉你事情的真相，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所以你讨厌我也好，不讨厌我也罢，不想让我好过也随便你，我一点都不在乎。”

　　手下意识地捏紧，我听到指骨发出的清脆声响。

　　我多庆幸今晚的夜色漆黑，顾承璨看不见我的小动作，更不会知道我在撒谎。

　　这是我所能想得出的最伤人的话，尽管我知道这些话对顾承璨而言不会有一点影响，但至少，在这场对弈的最后，我能保留仅有的尊严，不至于输得一败涂地。

　　他的表情僵住了，抓住我的手的力度逐渐减小。

　　在他松手的那一刻，我往后退了一步，他没有追上来，只是停在原地，冷冷地问：“所以，你已经不喜欢我了？”

　　我答得极快，脱口而出：“是。”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他将手插进裤袋子里，无所谓地笑起来：“真好，不会再有人烦我。”

　　“嗯，不会再有人烦你了。”

　　他转过身走进门里，留下一声我听不懂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