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先生》负东篱

33、第 33 章

　　生日那天，我是被戚如风的手机轰炸醒的。

　　我看了眼时间，还早得很。我没请几个人，也就在南京的周怡、顾诺、戚如风，季暖暖要从外地过来给我庆生。我和顾承璨在冷战，我没给他说我的生日，秦萌那边也没说。

　　挂断戚如风的电话，发现收件箱里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顾承璨的，零点的时候他给我发的“生日快乐”，言简意赅，惜字如金。时间掐的这么准，八成是定时发送，贼没诚意。还有一条是秦萌的，她说：生日快乐，还在住院，没空给你过生日了。

　　我才猛地想起秦萌生病住院的事情。

　　叹了口气，人家都跟我说了句生日快乐，我总不能小心眼地不回吧？

　　刚发送完回执，秦萌的短信又发来了。

　　“池夏，我们见一面吧，有些事情，我想和你谈谈。”

　　想来上次在顾承璨公寓的时候态度确实不好，有些话是应该当面说清楚。

　　我给秦萌带了点水果，除去那天的不愉快，毕业之后，我们也有三个多月没见。在走廊里，我深呼吸了好几次，调整好心态，刚准备推开病房的门，忽然听见的顾承璨的声音。

　　顾承璨……这么早就来看秦萌了吗？

　　我推门的手僵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顾承璨。”说话的是秦萌，“池夏今天生日，你去吗？”

　　“看情况吧，她现在还生气。”

　　“要不然……我把我们的关系告诉她吧？”

　　他们的关系吗？什么关系？

　　“算了，牵扯的事情太多了，到时候她不听，闹得大家都不好。”

　　我放下手，有些心凉地垂下头。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转身就走，省得听他们之间暧昧的言谈，可我的双脚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无法动弹。

　　“过一阵子就是绘画比赛了，要是池夏拿了一等奖，你要去德国吗？”

　　顾承璨沉默了。

　　良久，他苦笑了一声，答道：“我都已经这个样子了，还怎么去德国。”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哪个样子就不能去德国了？为什么秦萌知道我和顾承璨的约定？还有，看样子秦萌貌似知道顾承璨不去德国的原因？

　　——我都已经这个样子了，还怎么去德国吗？

　　从一开始，顾承璨就没打算出国吗？

　　那他为什么和我定下那样的约定？就算我拿了一等奖，他也不会出国？暂时和我定下约定，只是为了让我消停一阵子？还是……他打心眼里看不起我，他知道我一定拿不到一等奖？

　　我被他们两人的对话搅得心神不宁，思绪乱糟糟的，根本没法子理顺。

　　所有我不知道的秘密，秦萌都知道。

　　这样的事实摆在我的面前，叫我如何去相信，顾承璨和秦萌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正难受，病房的门突然从里面拉开，背着包正准备出门的顾承璨毫无预兆地和我打了个照面。我愣住了，他也是。

　　隔着不过两步路的距离，但我却感觉，顾承璨离我好远，是怎么追也追不到的距离。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被我的动作打断。我侧过身，给他让位置：“我来看看秦萌。”而后我转移了视线方向，没有再看他。

　　如果当时我看到他脸上由懵怔转为失落的神色，如果我给他机会同我说出他想要说出的话，是不是后来的我们，就不会散场得如此难堪。

　　等他出了病房，我抬头挺胸地走了进去，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我生怕他一开口，我就又心软了。

　　秦萌看到我的时候，面容有些尴尬。我走过去把水果放在她的床头柜上，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说的，道了句“注意身体，早日康复”就准备离开。

　　我拉开门的时候，顾承璨已经走了。

　　他没等我。

　　“你不想听听我和顾承璨的故事么？”我抓住门把的手不禁握紧了些，背对着她，因而我不知道秦萌此刻是什么表情，但从语气来听，她倒是挺开心的。

　　我顿了顿，答：“你专心养病吧，以后再说也不迟。”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顾承璨给我钱，让我住他的公寓，还这么照顾我么？”她料定了我这样的问题对我而言吸引力足够大，于是我遂了她的意，转过身，正看见她眼里难以捉摸的笑意。

　　这是秦萌第一次对我对我这样笑。

　　潜藏在笑容里的，是让我恐惧的阴冷。

　　我开始意识到，掩盖在扑朔迷离的假象之内的，远远比我想象得要复杂得多。

　　她看我对她的话题感兴趣，毫不避讳地笑起来，笑着笑着，秦萌突然蹙着眉道：“池夏，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很难过啊？是不是觉得被自己的男朋友和最好的朋友背叛了，简直比死还难受？”

　　我下意识地握紧拳头，一声不吭。

　　“你别再觉得，是你想得太多了。”她的嘴角又漾起笑意，声音冷得可怕，“因为这些根本就不是误会，我和顾承璨的关系，的确如同你想的那样。”

　　我走到她床边，正色道：“秦萌，你现在还清醒么？”

　　“我清醒的很！”她直起身子，继而道，“每一次看见你和顾承璨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比现在清醒百倍千倍。”

　　她说：“你喜欢顾承璨八年，我喜欢顾承璨的时间也不短。四年，不，甚至更早，他高中时在全国绘画大赛拿奖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他了。我进A大，是因为他；换选修，是因为他；就连和你做朋友，也都是因为顾承璨。”

　　“我当时进学校的时候，知道你追她，我想你这种女孩儿反正是入不了顾承璨的法眼的，所以交个朋友也无所谓。可是后来，你竟然和他在一起了，虽然就一个月时间，但那一个月，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池夏，如果你是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女孩儿也就算了，我也不是那么喜欢抢别人男朋友的人，偏偏你一无是处，除了假惺惺地装好人之外，什么都不会，你这样的女孩儿凭什么和顾承璨在一起？你这样的女孩儿都可以和顾承璨在一起，凭什么我不可以？”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来不及反应就鲜血淋漓。

　　我以为秦萌会和我解释，说她和顾承璨之间很清白，她只是单单喜欢顾承璨，像一个粉丝一样迷恋偶像，仅此而已。

　　可是，她是想要得到他的。

　　从一开始，从我不知道的时候，秦萌就已经对我有很深的芥蒂。

　　“所以，你就去接近顾成瑞了？”

　　“没错，因为我知道顾成瑞是顾承璨的弟弟，所以我故意和顾成瑞搞上了关系。你不知道吧，我还和顾成瑞谈了一阵子呢。包括上一次，我被商学院的那群女生找麻烦，也是我叫她们来的，谁叫顾承璨正好在那吃饭呢。”

　　“你看，我用了多少种方法接近顾承璨，虽然卑鄙，但很有效啊哈哈。顾承璨给我披衣服，给我打钱，送我来医院，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我相信过不了多久，你会从顾承璨的世界里彻底消失，而我，才是他身边的那个女人。”

　　顾承璨以前有一次和我说，让我少跟秦萌接触，保持正常的同学关系就行了。我不信，我偏要和秦萌走得近，现在看来，顾承璨当初说的话该是多正确。

　　可是他自己不也和秦萌走得很近了么？还是他一开始说这话的时候，就知道了会有这么一天，让我离秦萌远一点，省得他们幸福的时候我站在一旁碍眼。

　　我有些站不稳，脚下都在打滑，我不知道秦萌跟我这么快摊牌的用意究竟是什么？如果是为了让我难过，那么她成功了。

　　她成功地让我为自己当初的没心没肺付出了代价。

　　“所以，你根本就没有把我当做是朋友，对吗？”

　　我皱着眉，心脏都揪在了一块儿，无论我捏手的力道多大，即便是直接已经刺进了皮肉里，却一点也无法减轻我内心的疼痛。

　　“朋友？”秦萌冷笑一声，“你和我说朋友？你把我推给顾成瑞的那天晚上，你把我当朋友了吗？！”

　　被她这么一吼，我像是中了晴天霹雳一般，整个人都傻愣在原地。

　　是因为那件事……她才会恨我入骨吗？

　　回忆的潮水一点点上涨，快要把我淹没。

　　原来那件事，我们都没忘。

　　我以为我今后的弥补会缓解秦萌精神上受到的伤害，但她根本就没有看到我为她做的一切……

　　她认为，这一切因果报应都是源于我，如果我没有出现，那么顾承璨就是她的，没人跟她抢，她也不用使那么多手段，也不用接近顾成瑞，最后反倒被顾成瑞利用。

　　可是我们是朋友啊……

　　可是秦萌是我拼了命也要保护的朋友啊！

　　“池夏，你可别摆出一张愧疚的脸，我告诉你，我看够了！”她指着我叫嚣着，“你这样一无是处的角色，乖乖呆在角落里做你的透明人不好么？偏偏要出来沾惹这么多的是非。你看看你，害我变成这样，害死了陆铭哲，害得孔陆晴和戚如风分手，你害了这么多人，还不够么？为什么还来害顾承璨？！”

　　……顾承璨？

　　我害了……顾承璨？

　　我不明所以地望向秦萌，她见我这副德行，毫不避讳地哈哈大笑起来：“也亏顾承璨瞒了你这么久。你还不知道害得顾承璨不能去德国进修，只能留在A大做一个可怜的选修课老师的罪魁祸首就是你么？”

　　是我？

　　是我？！

　　顾承璨不去德国，是因为我？！

　　我惊讶地合不拢嘴，我看见秦萌近乎发狂的样子，突然想起那天，本来打算去德国进修的顾承璨在庆祝聚会上公布不去德国的消息，后来我追着他离开了会场，他暴怒地吼我：“池夏，我究竟是为了谁才不能去德国你不知道么？！”

　　是因为我所以顾承璨才放弃了进修的机会？

　　“你别想了，顾承璨不是为了和你在一起才不去德国的。是因为你的过错，他不得不留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么？顾承璨已经不能画画了！”

　　顾承璨不能画画了？！怎么会？！

　　“不可能！他怎么会不能画画了？！”

　　“呵，池夏，亏你还认识了顾承璨那么多年，他的骨质很弱你不知道吗？”顾承璨的骨质弱我是听说过的，但是骨质弱具体是什么情况我并不了解。

　　也是在那一刻我才发现，我真的并不了解顾承璨。

　　秦萌讥讽地说：“看来你还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顾承璨的骨头不能经历剧烈的撞击，一旦剧烈的撞击产生，他的骨头就会形成不可修复的破损。”

　　一旦经受剧烈的撞击，骨头就会有不可修复的破损？他的骨头怎么了？

　　“你还记得周怡结婚的那天，你和孔陆晴起冲突的事吧？那时候顾承璨为你挡下了一巴掌，右手的中止指骨撞到了花瓶，你知道么？就是因为那一次撞击，顾承璨的画画生涯就到此结束了。”

　　我记得那时候顾承璨为我挡下了孔陆晴的一耳光，他的手撞在花瓶上，声音很大。

　　就是因为那一下，所以……

　　“不可能！”我猛地摇头，“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秦萌大概是真觉得我可笑，连嘲讽都懒得嘲讽了，“告诉你让你再跟孔陆晴闹？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幼稚么？遇到事情只知道闹？”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你忘了么，我住在顾承璨的公寓里。这件事他大概是连他家里都没说，我在他的公寓里发现了他的病例，症断时间是婚礼的后一天，所以我就直接问了顾承璨，他也没有隐瞒。”

　　顾承璨是因为我才不能画画的？

　　他拥有那样优异的天赋和才华，他应该去更好的平台发展，让世界都知道他的名字……他不应该毁在我的手里。

　　不可以……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这几天我已经哭得够多了，可是因为顾承璨，我又一次流泪了。

　　我跌跌撞撞地走到病房门口，转动门把手，却是没有拉得动门。全身上下的力气好像都消失了，整个人像是漂浮在空气里，离开了万有引力的作用。

　　我不甘心地最后问她：“一根手指的指骨无法痊愈，就不能再画画了？”

　　“他画的不是涂鸦，他画的是艺术作品。艺术家的手意味着什么，你这个搞美术的，比我更清楚。”艺术家的手，就是生命，我都懂。“虽然一根指骨不能让顾承璨的绘画生涯全部作废，但你要知道，德国进修是多么的珍贵和残酷，进修需要的是顶尖的人才，是将来会轰动整个美术界的画家，不是一个由于指骨破裂无法愈合，而永远无法进行精细创作的画手！”

　　她说：“池夏，你已经毁掉顾承璨的人生了。”

　　“你这样的女生，没有资格去喜欢顾承璨。”

　　她说得没错，是我毁了顾承璨的人生……都是我。

　　我已经害得顾承璨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有什么资格再去喜欢他，要求他喜欢我呢？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每次看到别人提起画笔，看到优秀的美术作品，他的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呢？

　　他一定……很恨我吧？

　　就算他欺骗我，让我痛苦，这也是我罪有应得。

　　是我毁了顾承璨啊！

　　我明白了，我周围的人之所以这么不幸，其根本源头，是我。

　　顾成瑞的复仇、陆铭哲的死、孔陆晴的离开、戚如风的悲伤、秦萌的仇恨、顾承璨的遗憾，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

　　为什么被人一刀捅死的不是我？为什么被人逼得离开的不是我？为什么被喜欢的人伤得遍体鳞伤还要强颜欢笑的不是我？为什么被侵犯的不是我？为什么……被毁了右手的人，不是我？

　　如果我经历了他们不该经历的，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痛苦，就不会有人离开，不会有人死去，不会有人悲伤，不会有人怨恨。

　　上帝不仅创造了一个一无是处的我，还让这样一个人，毁了几个家庭。

　　我疯了似的跑出医院，眼泪止也止不住，我捂着嘴，不让自己的哭出声来。

　　这个生日收到的生日礼物，这样一份血淋淋的真相，怕是我永生难忘。

　　我一个人蹲在医院外的树下面哭，来来往往的行人神色匆匆，偶尔有路过向我投来同情目光的人，也只是短暂停留那么一秒钟，就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有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个城市明明那么大，却没有你可以去的地方；这个世界明明有那么多的人，而真正在意你的少之甚少。

　　有的时候，即便再难过，再痛苦，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我掏出手机，画面停留在戚如风的联系号码上，我再三犹豫，还是没有打出去。我已经够自私的了，我不能再让这样的我去影响戚如风的心情。

　　有人说，上次为你关上了一扇门，必会为你打开一扇窗。可当门和窗户都锁死，整个房间只剩下永无休止的黑暗之时，除了放弃挣扎，其他的，我们什么也做不了。而我，正陷入了这无法打破的黑暗。

　　戚如风连续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他发短信问：池夏，你怎么回事？我包厢都订好了你人呢？

　　池夏！季暖暖、周怡还有顾诺都来了，你什么时候过来啊？！

　　你那边出什么事了？怎么不接电话？

　　你现在在哪里，我来找你！

　　我瞥了眼一直闪着光的手机，电量被戚如风这一连串的轰炸搞得所剩无几了。我终于哭累了，站起身，这个世界还是一样。

　　人家说，哭泣是弱者的表现。

　　是啊，我是弱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哭。

　　时间蹲久了，猛地一站起来脚站不稳，差点摔个狗啃泥。拍了拍手，发现把眼睛哭肿了以后连视线的可见范围都缩小了。手机还在震动，我回戚如风说：我这边有点事，晚些过来。

　　就近找了间KFC，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驱车赶到戚如风所说的KTV。

　　还没下车，老远就看见戚如风在楼下等。我赶忙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确定不会被人看出太大端倪，这才下了出租车。

　　戚如风一看见我迎了过来，不忘数落我：“池夏，你还真是有吓死人的本事，下次再这样不接电话，我就报警了！”

　　我歪着脑袋吐了吐舌头，抱歉地念道：“不好意思啊，临时出了点事情……”说吧，我试着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发现还是笑不出来。

　　他盯着我看：“你眼睛怎么肿成这样了？”

　　“还不是你！”我怪叫着捶他的肩膀，“要不是今天一大早就叫我起来，我眼睛能肿成这样吗！下次我睡觉你可不许叫我……”

　　他朝我挥挥手，一把把我往里拉。

　　“大家都在包厢里等你呢。”

　　“哈哈，都来了吗？”

　　“嗯，顾承璨也来了呢。”

　　顾承璨……也来了啊。

　　我的嘴角有些僵硬，尴尬地侧过脸，没再说话。

　　我没有叫顾承璨过来，大概是戚如风还是谁的告诉他具体地点，他才过来的。其实我知道顾承璨这几天一直有点讨好我，这对于他这样一个木头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这说明顾承璨是有那么一丁点在乎我的。

　　可现在，他越在乎我，我就越害怕。

　　我这样的罪人，是不值得他在乎的。

　　戚如风领我进了包厢，大家看到我，热切地同我打招呼。角落里堆了好些礼物，季暖暖不高兴地拧着眉怪我：“我大老远从外地跑过来给你庆生，你倒好，自己生日人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真是把我们一群人急死了！”

　　“不好意思嘛。”我走过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我今天是临时有点事情，本来下午一早就能过来的。给你赔不是，晚上你们宰我啊，随意随意！”

　　“好！”

　　我刚坐下来，就看到了坐在一边的顾承璨。我故意避开了他的视线，张罗着要听季暖暖唱歌。她骂我：“靠，不知道老娘唱歌五音不全啊，你存心看我笑话，不上路子。”嘴上这么说，她还是点了首唱了无数遍还是唱得走调的歌。

　　顾诺和周怡坐在一起亲密地玩手机。他们俩现在把杂志社搞得风生水起的，虽然漫画杂志才出刊了两三期的样子，但是销量在新兴的杂志里还是相当不错的。

　　季暖暖狐疑地问：“秦萌人今天怎么没来啊？你生日她还不来，太过分了啊！”

　　话音刚落，一边唱着歌的戚如风突然不唱了，玩手机说悄悄话的小情侣也沉默了，顾承璨一直保持缄默状态，意识到不对劲，季暖暖拉了拉我的手：“怎么回事啊？”

　　季暖暖还不知道我和秦萌的状况，这么问也不奇怪。

　　一提到秦萌，我不得不想到她刚才给我洗脑的那些话。

　　尽管心里不是滋味，面儿上还是从容地解释说：“她今天生病，在医院，我早上去看过她了，她还给我送了礼物叻。”

　　最后一句话是为了使前面的几句话更具可信度，没想到季暖暖来了兴趣，忙不迭地刨根问底：“送了啥东西啊？秦萌送礼物向来很不一样的。”

　　“确实是很不一样的。”脱口而出这句话，我下意识地瞥了眼顾承璨，发现他好像也在看我，赶忙转移了视线，我说，“秦萌今天给了我一个很震撼的礼物，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啊。”

　　季暖暖见我小气吧啦地不说，哼道：“秦萌给了你好礼物，你就看不上我给你的礼物了！”

　　我谄媚地笑：“怎么会啊，季暖暖送的礼物我最喜欢了！”

　　“你还没看我送的啥……”

　　“送的啥我都喜欢！”

　　那一天，我终于体会到了强颜欢笑的真实含义。大概人长大了就是这样，再也不能喜怒形于色，有些事情，尽管再难接受，也要藏在心里不让人洞悉。

　　拆了他们送来的礼物，季暖暖送了我一套护肤品。用她的话说，我才二十出头，天天被颜料熏，又是辐射，过不了几年就变成黄脸婆了。季暖暖是关心我的，像她这样单纯的姑娘，成天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唠叨的那些话，都是为了别人好。

　　他们有说有笑地闹，我打开手机刷微博，情不自禁地点进了顾承璨的微博主页。还是那一条状态，他和我的合照。我看得入了迷，再一抬头的时候，发现顾承璨正站在我的面前。

　　他瞥了眼我的手机屏幕，低声问：“想唱什么歌？”

　　我摇了摇头时说：“我不会唱，你唱吧。”

　　“我还欠你一首歌。”他指的是上次秦萌生日我唱了一小半没唱完的歌。

　　“你没有欠我什么。”我霍的站起来，从他的身侧绕过去，“不好意思，我上厕所。”

　　我没理会顾承璨，径自出了包厢。KTV的走廊包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我喘了口气，不禁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不是上厕所吗？”

　　没料到顾承璨又追了过来，我瞥了他一眼，直起身子，用背影回应了他的质疑。

　　他上前一步拉住了我的手，我脚下一顿，没有回头。

　　“你就那么不想见到我？”

　　“在我想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之前，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我点点头，缓缓地从他的手里挣开，我今天想了很久，其实不止是今天，我最近一直在想，顾成瑞说得很对，顾承璨这样优秀的男人，身边一定会出现不少优秀的女孩子，这些女性角色我没办法一一竞争胜利。

　　秦萌说的也对，我毁了顾承璨的人生。像我这样的女生，哪有资格喜欢顾承璨。

　　我和他在一起一天，只会是彼此心里都难受。

　　与其这样，不如早点放手，对彼此都好。

　　于是我转过声，轻声道：“我配不上你。”

　　我看见他眼里的神色由镇定变成慌乱，他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优秀，也……”

　　我打断他的话：“顾承璨，我们……”

　　“池夏！”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KTV的秦萌打断。她穿着一套颜色鲜亮的衣服，看上去气色好多了，以至于我误认为，早上看起来那么脆弱的秦萌，都是装出来的。

　　话说了一半被人打断，顿时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趣。我乜了一眼秦萌，不冷不热地下逐客令：“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闻言，她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趁我还没走进包厢，她走过来挡住我：“池夏，你怎么回事？受刺激啦？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呢。”

　　“呵呵。”我冷笑两声，看她手上提着的做工精致的礼物，一看就是哗众取宠来的，我一把接过她手中的礼物，拆开看了看，是个陶瓷做的玩偶，做得倒跟我挺像的。

　　她说：“你看，我们俩的友情就得和这陶瓷似的，经历高温也不会熔化。无论遇到了什么事，即便我们之间有诸多误会，也不要轻易放弃我们之间的友情。”

　　她这话说得诚恳得要命，听得我简直一阵恶心。

　　我真是厌恶极了她这丑陋的嘴脸，要不是我今天早上听她说了那些话，现在看她这么诚心诚意地道歉，大概是会心软的。

　　“哦？友情吗？”我笑了笑，随手将陶瓷往半空中一丢。

　　啪——

　　礼物送摔在地上，碎成了稀巴烂。

　　“一摔就碎的友情，也真是坚不可摧。”我承认那一刻我简直爽呆了，刺破了她虚伪的假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是我没有料到的是，突然走过来的顾承璨以及包厢门打开，一脸错愕地盯着我和秦萌的一行人。

　　我的言辞何其尖锐，行为何其嚣张，大概在场没有一个人能理解我。

　　季暖暖一愣一愣的：“池夏，这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没好气地回，“就是不小心打破了秦萌精心准备的礼物。”

　　“池夏……你怎么能这样呢？”我刚回答完季暖暖的问题，秦萌就蹲下身不顾旁人的阻拦，捡起地上的残渣碎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被瓷片蹭破手的她开始呜咽起来，“我提前一个月就准备的礼物……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可是……”

　　我粗暴地打断她的话：“我对你没有误会，也没有信任，礼物的钱我会赔给你。”说完，我看都没看她一眼，潇洒地从一行人身边走过去。

　　如果不是季暖暖冲上来拦住我，那我一定能不让他们看见我红肿的眼眶里在一起涌出的眼泪。

　　季暖暖气势汹汹地叉腰怒吼道：“池夏，你怎么能这么说秦萌呢？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误会不能好好地坐下来慢慢谈？搞成这样干嘛啊！大家好歹四年多的感情！”

　　“四年多的感情吗？”我点点头，不禁觉得这个短语有些讽刺。大概我和秦萌之间，只有我一个人抱着四年多的感情走到了现在。

　　我是多么喜欢那个叫秦萌的女孩儿，才会在大家都理解她的时候勇敢地站出来为她说话，才会在得知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当朋友看的时候心如刀绞。

　　我那么珍惜她，结果呢？

　　顾成瑞那天在监狱里骂我，我认了，因为他骂的没错啊！

　　池夏，你真他妈是个傻逼。

　　被人耍得团团转，还很高兴能为不值得的人挺身而出。

　　“池夏，我和顾承璨之间真的没有什么。”秦萌委屈地望着我，不愧是演技派，眼泪说来就来，比我哭得还汹涌，她试探性地拉了拉我的袖子，却被我毫不留情地甩开。

　　“别碰我！”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指着她的鼻子大骂，“别假惺惺了，我嫌恶心！”

　　“池夏……”她哭得更凶了，“虚弱”的身子站不稳，下意识地朝后倒去，真是精心编排的一出戏，正好入了顾承璨的怀抱。

　　我啧啧两声，笑道：“也是不错的礼物，免费看了一场大戏。”

　　“池夏，你怎么这么说啊！”季暖暖又站出来打抱不平，她向来看不惯任何人的过分举动，当然，包括我，“秦萌真心实意地来给你道歉，你别这样啊。”

　　别这样？那我要哪样？接受秦萌送的礼物，告诉她我很喜欢，让她继续和顾承璨搞暧昧，我继续和她当朋友，继续被蒙在鼓里？

　　我智商是不高，但我还不至于傻到好人坏人分不清。

　　“其他的我不想多说了。”我转身就走，冷不丁发疯似的秦萌跑过来抓住我的手，一脸央求的可怜模样，这精湛的演技也算是让我大开眼界了，我不客气地甩手，“别烦我！”

　　刚准备走人，只听见秦萌一声叫喊，等我回过头来的时候，就发现她倒在地上了。

　　倒的位置也很性感，正倒在瓷片上，手被扎得流血。

　　季暖暖赶忙走过去扶她，我一个人站在距离他们几步路的地方，仿佛整个世界都把我隔绝在外。就连知道顾承璨和秦萌的周怡、顾诺，都没有站在我这边。

　　他们一定觉得，池夏的心眼儿也真小，人家两个人根本就没什么事，至于这么小题大做？

　　有些事情，旁观者注定不懂，而懂的人，注定不能说。

　　“我真的只是想好好跟你说句话的……我知道你心情不好，知道你讨厌我，你推我也是泄愤，我不怪你，真的。”秦萌被顾承璨和季暖暖扶起来，眼泪汪汪得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

　　我推的？她还真是厉害，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就我那点力气，连三岁小孩都推不倒，她二十多岁的一个成年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我推倒了？

　　“池夏！你疯了吧？！你推秦萌干什么？！”早已怒气冲天的季暖暖朝我喊，“你生日大家给面子才过来的，你这样到底什么意思啊？！”

　　再拙劣的谎言也有人相信，因为旁观者的目光大多聚集在弱者身上。

　　我默默地握紧手，也不解释。

　　也许是因为我的沉默，他们都觉得我是默认了自己犯的错。

　　顾承璨沉声道：“池夏，我和秦萌很清白，我已经和你解释过很多次了。你太不懂事了。”

　　太不懂事的是我，小题大做的是我，只要有错误，都是我犯的。

　　也挺好的，我对自己说，大家都统一阵营，也省得有人为了帮我辩解而据理力争了。

　　“顾承璨你有资格这么说池夏么？”

　　我以为没有人会帮我说话了，可是戚如风开口了。

　　他的语气也不是很好，大概这样的情形下，大家都是没了好脾气。他质问顾承璨：“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么多，你一点都没听进去么？你到现在还觉得是池夏的错？！”

　　戚如风走到我身边，轻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从没说过是她的错。”

　　“那你凭什么指责她？你了解秦萌么？你了解池夏么？你谁都不了解凭什么在这里摆出一张伸张正义的脸来说池夏？”

　　顾承璨大抵也是怒了，他一生气，平时那股冷静的劲儿就都没了。“我不了解池夏，你了解么？”

　　“我和池夏认识二十几年了，她的人品我比谁都清楚。我看见不是池夏推的秦萌，是秦萌自己倒的。你们眼睛都瞎了？看不见谁对谁错就算了，还看不见到底是自己摔的还是别人推的？！”

　　我扯了扯戚如风的手，示意他别再说了。

　　觉得我错的人就让他们觉得去吧，解释不清楚，就索性别解释了。

　　“你别拉我。”戚如风侧过脸来对我说，“你到现在还护着顾承璨？连句人话都不会说的男人，值得你这么护着？”

　　“别说了，我们走吧。”我垂下头，闷闷地开口。

　　争吵我已经听得够多了，真的是不想再听了。

　　戚如风一向很听我的话，我让他别说了，他自然也不会多话。但我感觉的出来，他是真的怒了的，所以想保持沉默的戚如风还是忍不住警告顾承璨。

　　他说：“把池夏这么好的女孩儿交给你这样的人渣，简直是我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你放心，顾承璨，我绝对不会再让给你了。”

　　说罢，他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我被他的大掌握得很紧，依稀听到身后的秦萌还在哭，一声一声的，虚伪到骨子里去了。

　　我以前就是为了这样的女生不惜和所有人为敌么？

　　现在想来真是有够嘲讽。

　　一点都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