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个人来爱》厦门萧白

2、不过三个人来爱

　　我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准确的说，是我爸我妈带着我跟爷爷奶奶一起过。我还有一个叔叔，一个姑姑，大家住的都很近，每到周末和过节，家里就很热闹，有很多很多人一起吃饭，一起玩儿。我十岁以前的记忆里，总是很开心很热闹的。
　　后来我爸妈就搬出去了，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光记着那段时间我爸妈脸色总是很难看，老是骂我。骂我我也无所谓，反正本来我就跟爷爷奶奶亲，爸妈对我而言，就像一个道具。从记事起，我上幼儿园，上小学，都是爷爷接送，回来是奶奶在门口等，给我提书包，冬天的时候在奶奶的被窝里暖手。睡觉也是跟奶奶睡，我奶奶喜欢在枕头边儿放几颗干山楂，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丢一颗在嘴巴里含着。我也跟着她学，酸的要命，还是含着。有时候含着含着就睡过去，我奶奶就用手指给我抠出来。为这事儿我爸跟我奶奶说过好几次，怕我噎着，说是别在枕头边儿放东西了，我奶奶就呛呛他：“怕啥？你小时候儿不也是这样儿？咂摸个地瓜栆儿能咂摸半宿。”我看着觉得好玩儿，更加故意往嘴里塞山楂，后来被我妈单独揪出去骂了一顿，我才不敢了。
　　我奶奶那时候吃得也很好，我印象里老是跟着我奶奶吃好吃的。有时候从她碗里分半个鸡腿，有时候是盛在小塑料盒子里的山楂糕。你知道是哪种山楂糕吗？就是那种酸酸甜甜软软厚厚切片儿的……小时候觉得是无上的美味。家里只有奶奶吃各种糕点，我就跟着蹭。但是也得背着我妈，我妈会骂我：“那是奶奶吃的，你怎么那么不懂事？就知道吃！”我奶奶就说：“那是我给她的！谁家小孩子不吃点零嘴儿？”回头我妈偷偷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心里想，原来我妈也是嘴馋的，也想知道什么味道。
　　一起住的时候，全家都宠我，给我东西吃，给我买小画书，听我背诗词，讲故事。只有我爸妈老是骂我，还好他们被淹没在人民群众的海洋里了。那时候给全家人按亲密度排序，我总是把奶奶排在第一，爷爷排在第二，叔叔排第三……我爸妈就抱怨说我没良心。叔叔开玩笑说：“咱们家清清这是亲爷爷，亲奶奶，后爸后妈！”我哈哈大笑，看着我妈变了脸色，就赶紧咽回去了。
　　读二年级的时候，他们终于搬出去了，我继续跟着爷爷奶奶一起过。爸妈周末会来看我，有时候还带点东西 ，跟客人似的，我妈也不骂我了。又过了一年，我爸妈突然说要带我走，已经给我办好了转学手续，我们全家都不愿意——我指的是爷爷奶奶和我都不愿意。可是我爸发了脾气，执意要给我转学，还说是托了不少关系才把户口给改过去的，爷爷奶奶只好放我走。
　　到了新家，我就成了客人，坐在沙发上都端端正正。新家的家具都很新，茶几是咖啡色的，水杯是透明的，上面画着红色的金鱼。我端着茶杯喝水，能喝半个小时。新家还有电视，不过从来不放动画片，就是各种各样的人在打仗，我爸看得很高兴，我妈跟着看，一边看一边织毛衣。
　　那段日子过得非常无趣。周围的小朋友都不认识，学校里也不再是我当大队长，班主任说，班干部原来都有，一个不缺，让你干什么呢？你收作业吧。我就收了一个学期的作业。中午没有人来接我自己走回家去，脖子上挂着钥匙。要是忘了带钥匙就站在门口等，我爸爸回来给我做饭。中午饭经常都是喝大米稀饭吃肉肠，肉肠有擀面杖那么粗，我们一人吃半根，到现在还记得那种粉粉的质感，有时候吃急了，肠衣就贴在喉咙里。
　　新家是一室一厅，我的小床在客厅里。刚开始我不习惯自己睡，老是半夜偷偷跑到他们的大床上去，贴着一个边儿睡。开头几次他们把我给背回来，后来就发脾气，严禁我去他们那屋儿。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在他们门口兜一个圈儿，再爬回自己床上去。
　　渐渐地习惯了也就好了。一切事情习惯了也就好了。
　　我跟爸妈慢慢亲近起来，但是始终不够亲近。我感觉得出来，他们有一个自己的圈子，那个圈子不是我可以进去的。就连一起散步，也经常是他们两个在前面走，走得很快，我一个人远远落在后面。过上一段时间，他们就得停下脚步，等我一溜小跑儿赶上去。
　　即使在聊天中提到我，他们的指代方式是“你闺女”，好像我是人家的闺女似的。
　　开家长会，两个人都不想去，推来推去，最后往往就是我爸去。回来他也没啥反应，就说：“你们的桌子凳子可真矮，坐着蜷死我了。”
　　我妈比我爸更不在乎我的考试成绩。她是穷孩子出身，没读多少书，觉得读书固然很好，读不好书也无所谓。我爸读书稍微多一点，我有问题就问他，慢慢的他也就跟我讲多一些。我妈对我们的话题不感兴趣，往往把我爸叫开做别的事情，我爸就走开了。
　　小时候经常有亲戚朋友问：“你跟爸爸亲还是跟妈妈亲？”我的回答是：“他们两个比较亲。”
　　这样也不错，总比那些父母打离婚的家里强。反正我还有我的朋友，放学了我就跟她们一起玩儿。那时候我最好的两个朋友一个叫咪咪，一个叫欢欢，我们三个一起写作业一起打沙包跳方格儿一起去买一毛五一根的冰棍儿吃。咪咪长得比较小，文文静静的；欢欢有点野气，高兴起来哈哈笑，我们有时候还一起去爬墙头。后来咪咪不高兴了，说她和欢欢才是一对儿，我不该插到她们中间去。我想想好像原来的确是她和欢欢一对，我不知道怎么就插到她们中间去了。我就流着泪写了一封绝交信给欢欢，把她还给了咪咪。
　　到了初中我开始认真学习，因为觉得学习成绩好的感觉太棒了。所有人都喜欢你，不喜欢你的人也嫉妒你。我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多，我最好的朋友叫小南，还是一起写作业，一起玩儿。上课传纸条，下课一起去租日本漫画和武侠小说看，偶尔还会谈谈文学和人生理想，我想这大概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段两人关系。
　　不过我就是没有这个命吧。过了一段时间，小南喜欢上了她的同桌小东。我一开始很惊讶，小东不过是个很普通的男孩儿，高高瘦瘦的，学习成绩也不好。可是小南喜欢他，变着法儿跟他接近。她总是拉着我壮胆兼打掩护，我们甚至鬼鬼祟祟地跟踪了小东一段时间。
　　老是关注一个人，就没法不对他动心。我发现我也喜欢上了小东。
　　我不敢告诉小南，我觉得这是一种背叛。虽然小南喜欢上别人，已经像是一种背叛了。但是我的确喜欢小东，说不上哪里喜欢，大概因为他是唯一我关注过的男生吧。看到小南跟他搭讪跟他借书，出去的时候坐他的单车后座，我开始嫉妒，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嫉妒的是谁。我开始故意说一些话刺激小南，什么你们很恩爱啊之类的，小南只是哈哈一笑，落得我自己没趣。
　　然后就中考了，我自己考到省重点高中，小南和小东一起考到普通中学。我们后来一起出来玩了几次，就断了联系。听说他们也没有走到一起。
　　到了高中后，我开始住校。我们一个宿舍四张床，三个人，空一张床放箱子。另外两个人都是从同一所初中考来的，走得近一些，我觉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晚上她们头碰头说悄悄话，我就塞着耳机听英语。
　　三个人关系还不错，一起上自习一起洗脸刷牙一起泡泡面。只是有时候三个人一起走着，她们会突然停下来咬耳朵，然后发出夸张的笑声。我就在一边微微笑笑，无所谓，真的无所谓。
　　坐我前面的两个女生也是一对好朋友，会在课间一起去上厕所。有时候她们热情邀请我跟她们一起去，我就跟她们一起去。厕所去的多了就成了朋友，吃晚饭的时候她们也把头转过来跟我一起吃。
　　我们就相亲相爱地一起处了三年。我知道她们两个之间还是有许多我所不知道的小秘密，她们两个要更亲密一点，也吵更多的架。我希望她们的友情能万古长青，那么我也可以与有荣焉。有时候觉得远远地看着一段亲密关系，要比自己身处其中更加幸福。
　　再后来，就上大学了。我开始谈恋爱。第一个男朋友原来在高中有一个女朋友，没有分干净。我跟他谈了一段时间，觉得老是有那个女生的影子在，譬如有时她会打电话过来问他在干嘛。又譬如有时他会不由自主地说，她喜欢什么什么。我觉得三个人的恋爱很没有意思，就跟他说算了。
　　第二个男朋友是我挖墙脚挖来的。他是我们班班长，本来有个生物系的女朋友，两个人经常手拉手在湖边走，很模范很标兵。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很向往，就忍不住想要跟他们接近。做实验故意找他一组，班级活动去帮他的忙，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表现得白痴一点，笑得很傻很天真。他自己没啥反应，他女朋友先是吃起醋来了，我就表现得很柔弱。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真是很坏呀，我为什么一定要挖别人墙角呢，其实我并不是很喜欢我们班长，我只是喜欢看他们手拉手在湖边走而已。
　　他们分手之后我们就在一起了，但那时候我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他能背叛原来的女友，也就能背叛我，再说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男人。至于手拉手在湖边走，不过是一种所属权示威活动，走过一两圈我就没兴趣了，湖边蚊子太多。
　　这时候我迷上了我们的普物老师，他人很帅很帅，而且专一，听说他曾经出国进修了一年，老婆在家里红杏出墙，他立刻坐飞机回来挽救婚姻，且成功。
　　那一学期我的普物成绩有98分，全班的平均分才45分。我相信他不会不注意到我的。不过最后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唯一的事情就是我心猿意马的，弄丢了我的男朋友。丢了就丢了。
　　大学毕业我就工作呗。工作之余接着谈恋爱，谈过两次都是有妇之夫，我觉得我简直生来就是做第三者的命。我妈现在老是担心我嫁不出去，我说嫁不出去也不错啊，就跟你和爸一起过，反正你们就我一个孩子。我妈说爸爸妈妈都会老的啊，也不能跟你一辈子。我说那更要珍惜跟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啊，难得咱们三个人一起，咱们三个相亲相爱的，多好。
　　我妈就摇摇头，叹口气，说我还想抱外孙…我说那样人太多了，三个人，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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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