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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上路 把手言欢( ...

  •   黄口镇到松青峰虽说通的官道,荒村野镇,刚下过雨,黄泥土路泥泞不堪。段庭竹背着杨达,一步一陷。途径野路数十里,荒山绵延不绝,不见人烟,坟包子星星点点。
      自黄口镇前往松青峰,需横跨明州、江洲。明州近清镇之地,比邻魔教,还堪称富庶繁华,再往里走十几里路,便大不同了。十年前边境连年战火纷飞,朝廷推行府兵制,明州数十万壮丁埋骨异乡,导致明州这些年来人口稀疏,生气寥寥。
      段庭竹顺着近乎废弃的官道行走,沿路黄芦苦竹环绕,杂草丛生,黄泥时而被碎石覆盖,时而被沟渠横截。湿瘴之气愈发浓郁。幸好杨达的情况飞速好转,筋脉通畅,离醒来不远了。
      段庭竹背着杨达,从太阳升起走到太阳落下,间接着使用轻功。
      他年轻气壮,又硬朗结实,不知不觉间伤口就结了痂。
      路上完全瞧不见人,只偶尔碰上几个背柴的樵夫与扶棺回乡的伤心人。
      过了秋分,白日就越来越短了。夜幕降临,秋风萧瑟,寒意顿起。
      段庭竹见时候不早,也不再急着赶路,精挑细选了块干地,拿枯叶收掇出一片小窝,将杨达安放在粗糙的树叶窝内,他转头四处收集些枯木,熟练地生了把热热闹闹的火。
      红色的火苗蹿跳,四射着暖意。世界仅余下干柴噼里啪啦的灼烧声。
      杨达无声无息地睁开双眼。
      他身上披了件半干的白衣,隐隐透着些成年男子的清爽体味。汗湿的部分被细心地搭在不与他肌肤触碰的地方。
      杨达仍同未醒般一动不动,半睁着眼睛仰头望天。
      他记得自己只差一步就得手了。
      小楼里有人埋伏。
      小楼里的人阻止他杀段庭竹。
      杨达闭上双眼。
      只有一个可能——是雪刀堂的人。
      可是雪刀堂的人为何阻止自己杀段庭竹?很明显,他们伪装已走是别有所图,但自己刺杀段庭竹的任务是绝无可能外泄的。
      如果我不杀段庭竹,他们又想做什么呢…?
      杨达半天没有头绪。既然自己此时安然无恙,便说明段庭竹对自己的杀心一无所知。
      杨达突然有些好奇段庭竹在做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直,将目光平移至一侧。
      成年男子裸露健美的上半身映入眼帘。火光将他光滑而明显富有弹性的肌肤打上柔光,一条狰狞的伤疤斜穿过他结实的小腹,直指胸腔——幸而只是皮外伤。
      杨达不留痕迹地打量,只觉得可惜,要是再深那么一寸也不会这么快结痂了。
      段庭竹明显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眼神却斜都不斜,分毫都吝啬给他 。
      杨达感到有些奇怪,以段庭竹爱管闲事的性子,此时该说些什么才对。他连看段庭竹好几眼,没等到对方一个眼神,就径直站了起来,往林子里走去。
      “干什么去?”不高不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杨达脚下不停:“饿了,找点吃的。”
      “别去了,我这有。”段庭竹同样简短道。
      杨达哦了一声,走回原位坐下。
      段庭竹俯身,将原本罩在杨达身上的那件外衫拾起披上,从内兜掏出一块压扁的馒头,掰成两半,将大的那半递给杨达。
      杨达接过馒头,岂敢直接入嘴,只得佯装着烤火。
      段庭竹对他的小心思自是毫无察觉,他左手将馒头塞入口中,右手掏出地图,借着火光端详。
      杨达这才放心下来,他一天没有吃东西了,体力有些不支,他倒不顾忌段庭竹,狼吞虎咽,囫囵地吃了个半饱。
      他垫了肚子,思绪稍微清晰了些:自己平安无事,说明雪刀堂的二位与段庭竹存在嫌隙,并未沟通。
      他还没暴露,他还有机会。
      就此作罢,杨达不甘心。种种机缘巧合下,两人携手共战,“共历患难”。直到此刻,他才已有了十成把握,段庭竹,毋庸置疑,已经对他放下警惕——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杨达虽是杀手,但他并非嗜杀之人,他对段庭竹的项上人头没有丝毫兴趣,放在过去,这等烫手山芋他向来是敬而远之的。
      但今昔不同往日,他需要杀掉段庭竹,这牵系着他存在的意义。
      李念舟助他逃离水深火热,助他在血雨腥风的江湖中立身,同等的,在不至于一命换一命的情况下,他需要为李念舟的命买单。
      好事者称之为原则,而在杨达心里,这则是一个潜移默化的定律。至于段庭竹的命,既然与他无关,就只是明码标价的筹码,草芥般的存在罢了。
      段庭竹看地图——不说话。
      杨达想事情——也不说话。
      杨达盘着腿,低着头,目光空洞地直直穿过火堆,二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古怪,他是半点没有察觉。
      段庭竹借看地图的余光连瞟他数眼,实在是忍不住了,于是假咳了一声。
      杨达警觉地抬头,见段庭竹仍严肃地盯着地图,不明就里,又专心致志地发起呆来。
      段庭竹的心思哪在地图上?
      他多次暗示不成,又好气又好笑,嘴唇抿了又抿,张了又合,索性抄起一块长木扒拉火堆,火堆燃得更旺了,四窜的火星子在二人眼前飞舞。
      他见杨达瞪着一对大眼睛望着漫天飞舞的火星子出神,忍不住双手掩面,遮挡住嘴角一抹似苦非苦的笑意。
      杨达感情用事,不听劝阻,罔顾自身安危,段庭竹本有一肚子的话想和他语重心长的说道说道,如今见他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再回想他的种种“前科”,又自觉多此一举。
      “身体感觉如何?”总之,他不得不先开口了。
      “武功恢复了。”杨达老实道。
      段庭竹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忍不住好奇道:“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杨达皱起眉头作思考状,好一会才迟疑道:“什么…?”
      段庭竹目睹他郑重其事的思考全程,看上去真是无辜极了!他生生气笑了,声音都有些不稳:“段大哥叮嘱你的话,你都当耳边风了吗?”
      杨达这才豁然开朗。当时段庭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他当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压根没放心上。谁知刺杀失败了,还得面对这茬呢。
      他毫无悔意是一说,但这歉是非道不可了。
      “我错了。”他试探道。
      老天佐证,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以至于语气虚浮,好在落到段庭竹耳里,便成了扭扭捏捏。
      段庭竹苦口婆心道:“小达,你年纪尚小,不知江湖险恶,这回幸好有段大哥在一旁。要是下次你单独遇险,再这么意气用事,暴虎冯河,后果不堪设想!”
      杨达百思不解:抱虎平河?抱着老虎过河?这是要做什么?
      他只当自己听错了,稀里糊涂地就点头了。
      段庭竹和他相处多日,见识过他睁着眼睛乱点头的德行,哪会轻易放过他:“你帮段大哥挡针,段大哥很感动,但是段大哥不需要。你还是个孩子,见识、武功都不到火候,还没到承担这些的时候。在此之前,让段大哥护着你。”
      段庭竹误会挡针之事,倒是和杨达期许的如出一辙。杨达内心一块大石落地,表面仍得维持波澜不惊。
      “知道了。”
      段庭竹不知他是否真心实意悔改,又担心杨达嫌他啰嗦,只得言尽于此。他扭过头,真挚地凝视着杨达的双眼道:“你是个好孩子,大哥真心心疼你。天色不早,快休息吧,明早还要赶路。”
      杨达被他那声突如其来的大哥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干脆利落地躺好了。段庭竹披着外衫,仍直直地端坐着,火光温柔地抚过他年轻俊朗的侧脸。
      杨达随口问道:“你不睡吗?”
      段庭竹笑道:“我守夜,你安心睡便是。”
      既然杨达已不担心段庭竹害他,至于段庭竹不睡觉要如何,他毫不在意。习武之人重视体力保存,一倒头的功夫,他便睡熟了。
      ……
      荒山野岭自然没有鸡鸣,天刚蒙蒙亮,杨达便平静地睁开眼。
      柴火仍奄奄一息地燃着,显然后半夜添过了。
      段庭竹拄着松青剑,微阖着双眼,端端正正地盘腿坐在火堆旁。兴许是夜晚寒冷,他已经把外衫穿好了。
      杨达活动了下筋骨,站了起来。
      若是段庭竹还没有反应…杨达聚精会神,四指相合成刃,直勾勾地俯视着段庭竹的五观。
      可惜,段庭竹睫毛微抖,随即双眼猛睁,陡然转醒。
      他见杨达已醒,赞许地笑笑,突然严肃道:“昨夜有人。”
      杨达悄然收掌:“要杀我们吗?”
      段庭竹摇摇头:“不知。听脚步只有一人,武功当有一流之上。他见我未睡便离开了。”
      杨达不露声色地思索。雪刀堂的两位见段庭竹带走自己而不阻止,想必坚信自己必死无疑;他这副皮囊,见过的的人几乎死绝了。因此来人八成不是冲着他的。
      杨达不作声,段庭竹也并不太担心的样子。两人简单整装行李,再度上路。
      “饿了吗?”段庭竹背负着包袱走在前面,“再过十里有家客栈,我们可以在那里稍作歇息。”
      杨达两手空空跟在后面,闻言应了一声。
      他们正在翻越明州地界一座荒山,山路已经完全荒芜了,全靠段庭竹凭着记忆带路。
      四面山山相望,皆是高耸入云。山风寒冽,泉流呜咽。太阳还未完全升起,雾霭蒙蒙,如飘带般围绕崎岖山势,如梦如幻。
      杨达随口问道:“松青峰的山也有这么高吗?”
      段庭竹踩下挡道的盘桓斜生的枯枝,左手折下肩头探出的尖利树枝,答道:“那怕是要叫你失望了。松青峰山势不高,但苍翠绵延,磅礴大气。山上青松郁郁苍苍,因此得名。”
      杨达好奇:“山上只有松树?岂不是有很多松鼠?”
      段庭竹手上功夫不停,失笑道:“当然是很多的。每年夏天,厨房里都会专门备些松鼠爱吃的坚果蔬食。”
      杨达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了。
      段庭竹倒兴致勃勃起来:“松青峰的气候不错,冬暖夏凉,乘凉避暑的山洞也很多。山色也好,夏春莺飞草长,秋日松果满地,冬日则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杨达虽听得半懂不懂,仍觉得有趣:“有瀑布吗?小溪呢?”
      “有的,有的。”段庭竹带着笑意连声道,“后山的瀑布可漂亮了,所谓悬泉瀑布,飞漱其间。等冬天结起冰来,又是一番样子。至于小溪嘛,那是随处可见了。”
      杨达稍加想象,生出了些羡慕,又有些奇怪道:“我以为像你这种人,是瞧不上这些玩意的。”
      段庭竹挑眉:“我是哪种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练武之前,得先做个人才行。”
      杨达四面张望,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大约是鼻子出了气,听起来倒有些哼的意思。
      段庭竹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常年独自奔波在外,能拥有一个聊伴实在新鲜。并且在他看来,与杨达聊天确是有点别样的趣味。
      “听你的意思,是有什么爱好的东西?”
      杨达斜着目光眺望群山:“你不懂的。”
      段庭竹被他激起了好奇心:“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呢?”
      杨达不笑不恼,扭头去瞧他,正好碰上段庭竹玩味的目光。
      四目相对,段庭竹扬眉一笑,杨达则默默挪开视线。
      “你生辰是何日?”段庭竹久违地心情轻松,随口问道。
      “不知道。”杨达干脆道。他此时是伪装了年龄的。与其算来算去徒增麻烦,不如装傻充愣来的保险。
      段庭竹连忙打住。杨达是自幼失亲的,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生辰?
      “是段大哥疏忽了。”他赔笑两声,眼球转了几圈,灵机一动,“中秋刚过半月,松青峰这几日是有庙会的。你想不想逛逛?”
      杨达对庙会颇有兴趣,况且庙会人多嘈杂,真真是个伺机刺杀的好时候。
      “想。”
      得到杨达的回答,段庭竹心中暗笑,心说毕竟还是个孩子,果然还是爱好热闹的。
      他颇有情趣地打量打量四周的风景,开口道:“松青峰下的松青镇常常举办庙会,南来北往的商贩还有艺人,真叫人挪不开眼睛。舞狮的,唱戏的,赛龙舟的,打大鼓的,有趣的很。”
      杨达不紧不慢地附和道:“舞狮子,听起来不错。”块头大,挡视线,可以吸引注意力,可不是不错么。
      段庭竹很有精神地活动活动筋骨,整了整肩上的包袱,答道:“那我们便去看看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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