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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地下拍卖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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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不仅有诗与远方,更多的还是眼前的苟且。
苟且总是不失时机地打来电话。
“回来了吗你?”接起来就是韩肆维那松松垮垮鼻音厚重的声音,一听就是才睁眼,还没起床。
“昨天晚上回来的,已经在上班了。”云幕紧绷了一早上的弦跟着这声音一起松垮了下来。
“哦,行,那什么,晚上下班我找你去。”对方听着像是翻了个身。
“干嘛?最近会很忙,你也赶紧起来吧,这都九点多了。”云幕一边翻着网页一边应付着这位多年的同窗好友,不,损友。
“拍卖会啊今天,你不说你想见识见识么,我特意问的我爸,今儿有一场。”韩肆维神神秘秘起来,“不对外,内部的那种,不去?”
“必须去啊,不早说,八点下班来得及吗,事儿太多……”
“来得及,十点开始,那玩意,不得夜深人静吗。”韩肆维嘿嘿地笑起来。
“行,八点来接着我,太棒了韩公子,给您比心。”
从上中学起韩肆维就跟云幕是同学,别看这俩人脾气秉性天差地别,但却不知怎的就玩到了一起,人以类聚这个事,大概还是得往深了看。韩肆维成天无所用心,吊儿郎当,用他爸的话来说那就是混吃等死,云幕那可是积极进取、厚积薄发,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一样的的社会好青年。但别看如此,云幕却挺喜欢韩肆维,他觉得他糙外慧中,看似混沌,实则清醒,大智若愚,而且深藏不露。不过这么多年了,到底藏了还是没藏,云幕也不知道,因为这位大哥发挥稳定,毫无变化,一直没露啊……
不露归不露,韩家怎么也称得上是名门了,韩家大少爷,怎么想也不能是白纸一张。韩肆维他爸是典当拍卖协会的会长,业界元老,年轻时号称“妙手回魂”,完美演绎了韩门一直传承的“擅修天下有型之物”的神话。
谁还没有点心爱之物,谁的心爱之物背后还没有点故事和执念,从一杯一扇,到残破古宅,韩门历代凭借至巧的双手和缜密的口风,将权利圈、资本圈、艺术圈的秘密统统掌控于股掌之间。
但大概是宇宙万物能量守恒,韩门的精工巧做仿佛是用子嗣单薄换来的。代代如此,魔咒一般,到了这一辈,目前家里就韩肆维这么一根独苗,从小就看着不是成大器的样子,父母骂归骂,但也是恨不得含在嘴里捧在手里养着的。不过也保不准,看目前这个趋势,万一哪天给他爸逼急了,掐死重生一个也说不定。
韩肆维总是给云幕讲故事,他说那都是故事,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就行,别当真。
云幕说,得了,我劝你还是闭嘴吧,小心咱俩都让你爸灭口。
韩肆维就嘿嘿嘿地笑,说,没事,你要相信,我嘴里没实话。
有一次,他说起圈内的小型拍卖会,说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你永远都猜不透委托人和接盘人各自的理由和目的。
云幕说,哪有那么复杂,为了钱呗。
你懂个屁呀,韩少爷语气鄙夷,那上拍的哪是东西啊,那都是围绕着这个东西展开的一个一个的人间故事。但这些故事,可能根本就不能讲,也没法听,太深了。你感兴趣,那你就出价,谁出的价高,拥有了这个东西,就有了参与这个故事的权利,成了故事里的人,但是结果好坏可不好说,一切都是执念而已。
云幕说,那我想去看看,卖故事的集会和买故事的人,挺有意思。
韩肆维说,行,等找个机会,爷带你见见世面。
谁知道一等就快小一年。
云幕从来都是早到的人,约好八点,七点五十就已经等在楼下了。
韩肆维今天竟然没迟到,云幕老远就看见他那辆红色的老爷车呼哧带喘地跑了过来。
“上车,坐后面。”韩公子看样子心情很好,难得的仪容整洁,西服穿得里外三层,熨帖又笔挺,看起来都像个正经人了。
“看见旁边那袋子东西了么,”云幕刚爬上车,韩肆维就一脚油门,这老爷车就蹦跶蹦跶地跑了起来,“就咱找个没人的地儿先给你捯饬上。”
“这都什么啊?”云幕把身边那个塑料袋拿过来,打开看了看。
“假发片,假脸皮,假指纹,假虹膜,还有身儿衣服,怎么样有意思吗。”韩肆维嘿嘿嘿地笑起来。
“怎么着参加个拍卖会,还得搞到这个份上???”云幕是万万没想到。
“多新鲜呐,云大记者,你可太单纯了。这种内部拍卖会,你以为逛大卖场呐,那是谁都能去的吗,能进去的都得有名有姓,历史清白。我带你,一个知名媒体记者,光明正大逛进去?咱俩是不是都傻疯了。”韩肆维说着把车开进了一条僻静没人的小路。
“赶紧的,”韩肆维找地方停好车,“这全套都是我司机的行头,你赶紧穿戴好了上前头开车来。”
“你平时都备着这些东西吗?”云幕手底下一边忙活一边难以置信地问,心说这多年的深藏不露看来今儿要露两手了。
“昂,随手拿出几个身份不在话下,有需要记得联系我哟。”
“谢谢了,没有需要。”云幕收拾妥当,下车和他互换了位置。
“走吧,记得你是个司机,多看戏少说话,在我旁边待好了。”红色的老爷车又一扭一扭地上路了。
韩肆维指的这个路,让云幕大为震惊。
小红车左拐右拐地开进了越入夜越喧闹的市井酒吧街。
“怎么着你,流程上还得先喝两杯助助兴?”云幕抱着方向盘,看着四周的灯红酒绿,感觉这夜晚越来越诡异了。
“一直往前开,右手最头上那家,名字叫天堂岛的,哎呀那家那老板,老带劲了。”韩肆维啧啧称叹着。
“恶俗啊韩少,恶俗。”云幕一边开车一边揶揄着他,知道他不好好说话,也就不多问了。
道路尽头的最后一间酒吧,保持着和这条街上的任何一间酒吧一样的步调,店头陈旧,外墙肮脏,霓虹灯亟待维修。推开门的一瞬间,驻唱乐队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几乎把云幕掀翻,他好想关上门,把自己关在外面,但韩肆维只是见怪不怪地迈着大咧咧的步子挤了进去。
吧台后面的油头大叔正热络地和熟客们聊着天,白衬衫、领结、灰色的西装坎肩、黑色的袖箍,本来挺正经,最多算是雅痞的一个形象,却被他那衬衫下呼之欲出的巨大肌肉活生生凹成了性感风,云幕直觉得辣眼睛。这大概就是老板吧,确实老带劲了。
“老样子。”韩肆维透过人缝对大叔点了点头。
“好。”俩人都没有废话。
云幕跟着韩肆维沿着墙边七拐八绕地移动到洗手间背后的后廊,走廊的阴影里,安静地立着一座掉了漆的木门,上面还歪歪斜斜地贴着张纸,不知谁手写的八个大字苍劲有力地对它进行了封印:员工通道,非请勿入。韩肆维扫了一眼,推开门,拽着云幕就迈了进去。
云幕一猛子扎进门,却看见了头顶的月亮。这是酒吧背后一个不大的庭院,稀稀拉拉地扔着几张坏掉的桌椅,依着墙边是一排尚未清理的垃圾桶,一个红色的英式电话亭孤零零地站在墙角的阴影里,想必也是被扔掉的装饰物了,看起来有点凄凉。
云幕不解地看了看韩肆维。
韩少只是低头看了看表。
“差不多了,进去吧。”
云幕无语,进去吧,那你出来干嘛。
正要调头往回走,却看见韩少向那电话亭走去。
不会吧……云幕有种不祥的预感……
真的这么中二吗……
“干什么呢,进来啊。”韩少已经站了进去,对他热情地召唤着。
这座电话亭没有如云幕看的电视剧那样成为一台电梯,直插地底,讲真他还略微有点失望。
韩少只是让云幕和他一样对着电话机一顿身份识别,让那些高科技的伪装充分发挥了作用。
然后电话亭贴在墙上的那一侧便缓缓移动着打开了一扇小门,通向墙的另外一边,那是另外一个宅院,此刻虽然安静但也是灯火通明。
云幕从这扇新开的门里探出身体,才发现两个黑衣大汉正一左一右肃然挺立着,好像时刻准备着吓谁一跳。
“人都来了么。”韩肆维钻出来整了整衣服,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恭候您多时了,就差您和墨家的染少爷了。他昨天刚外出回来,事务繁忙,可能稍微迟一会。”夜幕中走出一个人,声音沈静,身影清瘦,一袭绣着云中鹤的缎面长衫在月光下反着银色的光。
这个人的颜色好浅啊,云幕脑子里出现了这个古怪的句子,他编在脑后的马尾辫是银白色的,眼睫毛也是,皮肤更是白皙得不像话,甚至眼眸也呈现出淡淡的灰粉色。云幕看呆了,并不是没见过白化病人,但在这种时刻,病这个字已经完全被绝美这个词替代了。他一定不是生了什么病,他一定只是恰巧路过这座凡尘。
“不急,再等等。今天的拍品是?”三人向这座宅邸走去,韩肆维边走边问。
“拍品有几样,刚刚被临时委托的一件我想您可能会感兴趣。”浅色的人微微笑着回答。
“哦?是什么?”
“是一件神奇的玩具,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