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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神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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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通明中,围着神庙已经形成了一个厚重的人环。云幕冒着生命危险才好容易挤到了最前面。一架早已悬停在神庙上空的飞艇打开了舱门,一个银色的人影飞身而下,继而又乘着风陡然升起,兜兜转转了一会,落在了神庙顶上。人群一阵赞叹。这一定是最新型的穿戴式飞行设备,市场上还完全没有见到,火人节的主办方可太赶趟了。
缺点美感,云幕正一边拍照一边琢磨着,那人就开了腔。他一开口,声音便从沙漠营地的各处传了出来。
“几天来,我们爱了彼此,而过了今夜,这场不存在于世的盛宴就要落下帷幕,我们偃旗息鼓,带上面具,委身于各自的世界,等到明年再见的那天。”
人们拥抱着身边的人,亲吻着陌生的脸,用身体挽留着这一夜的时光。
“神赋予人灵魂。而现在,人类也逐渐开始用技术赋予物体灵魂,这是技术的更迭,也是新神诞生的开始,我们都将无比荣幸地见证这人神交融的年代!”话音未落,大地开始震颤,盘踞着神庙的金属巨龙扭动着鳞甲缓缓站立了起来。人群惊骇出一阵后退与骚乱。
“这件龙形艺术品,承载着目前世界最先进的人工智能技术,它有着自己的灵魂,虽然只是三岁幼童的智商,但却已经是目前为止人类智慧的极限。人类万岁,今夜我们就让它选出一个神的孩子,来给这场狂欢画上句号!”
人们欢呼起来,巨龙高昂的头颅威严地俯瞰着人群,它的目光审视般扫过所有的面孔,鼻息拂过每个人的脸颊。良久,它的动作停滞在了人群背后的某个人的身上。
人群跟着转过头去。沙漠的暗夜里,火光的阴影中,只模糊地看到一个黑色颀长的人影。人们向两边散开,巨龙低下头,匍匐在他的身前。那人似乎不太情愿地伸出手,在那硕大的龙头上拍了拍,像是安抚又像是命令,然后又说了句什么,竟然转身就走了,还没等大伙缓过神来,已经消失得人影也不剩了。
巨龙也像是听懂了,抬起头目送他的背影,随即调转脚步重新开始了选择。众人惊讶之后便是哗然,这是什么意思,选了还能不算??????主办方也像是意料之外,慌忙喊话维持秩序。
白白挤到第一排的云幕,完全没看清最后一排发生了什么,就听人群嘈杂着说选了又走了,主办方一个劲喊大家安静,要重新开始。云幕目瞪口呆,虽说技术问题可以理解,但这巨大的bug也太可笑了,选神都这么随意,人类的未来也真是岌岌可危…
正琢磨着,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硕大的金属龙头就骤然停在了自己面前。愕然间,与龙头对视的不真实感,让云幕连快门也忘了按下去。像是不想再给他弃权的机会,巨龙一低头便把他挑了起来,转瞬就带到了半空中,云幕紧抓着龙头,只听到耳畔的风声和人群振聋发聩的欢呼声。
“拿好你的火把,神的孩子!”神庙顶上的人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立马磕磕绊绊地飞到云幕身边,不容置疑地把火把塞进他手里,语气里充满了救场如救火的感激,然后又立刻踉跄着飞远了。
“我!我该怎么办!”云幕手心里都是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来不及思考,连害怕都显得不那么专心了,能喊出口的只有这句话,要怎么办,要怎样才能结束这场疯狂的游戏啊。
没有人回答,耳边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到了,云幕第一次感到头顶的银河如此使人目眩,手也要抓不稳了,整个人放弃般摇摇欲坠。
为什么又是我呢,我这个神的孩子,还没做够吗?
不愿提及的往事却总是被一次次隆重地翻出复习,云幕茫然不知这铺天盖地崩溃的情绪到底是因为今夜的火人节还是因为神隐回归那天墨安山的雪。
但这么多年以来,尤其是母亲过世那件事之后,云幕早就学会了把自己的崩溃缩短成了一瞬间。
如果一切都是命运,那就如它所愿就好。
他再次抬起眼睛看向神庙的时候,目光一片黯淡。
巨龙伸长了身体,高傲地将头昂至神庙顶端的火山口处,云幕一手握着火把,一手抓紧龙头,绷直了身体。来不及多想,他猛地一抛,火把自火山口坠落,引燃了早已安置好的燃料。神庙轰然燃烧起来,火光冲破天际,几乎要燎着了群星。
一瞬间,云幕好像感受到了某种情绪,说不清,一种陌生的、别人的、激烈的情绪,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的心里。
那个弃权的人正在沙漠里走着,身后人群浪潮般的呼喊声和他口袋里监控器的尖锐预警声同时响了起来。他掏出监控器看了眼,巨龙的情绪值指数垂直飙升,直接冲破了临界线。他一惊,猛然回头,正看到云幕被火光映衬得镶了金边的侧影,半空中,他黑色的碎发间跳动着火焰的光点,身姿挺拔,动作决然,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却仍让人觉得那是一张淡然且俊美的脸。那人一恍神,随即才注意到,巨龙在云幕的脚下异常沉着驯服,他不可思议地又看向监控器,发现那根情绪值曲线,正在一个超高的数值上稳定成了一条水平的红线。
回程的航班上,精神的极度亢奋加上身体的极度疲惫已经使云幕完全透支了。他想睡,却意识残存,想醒,却睁不开眼睛。就这么在梦与醒的交界处悬浮着。昨晚点火之后,他就成了节日的吉祥物,和无数人拥抱过,合照过,干杯过,那龙也不肯放过他,一直把他叼来叼去,折腾到星移斗转,旭日初升。
九爷把他安置在飞机窗边的位置,他就这么兀自眩晕着一动不动地呆了几个小时,直到喉咙被残留的酒精燃得干涩异常,他才勉强伸出手碰了碰手旁边的九爷:“水。”
长途航班上,大家都睡了,光线暗淡,一片安静,旁边的人站起身,想必是去拿水了。不知道又做了几个琐碎的梦,云幕的手里被塞进了一杯水。他差点拿不稳,便有一只手扶着他的手将水送到嘴边,他慢慢喝完后,杯子又被人从手里取走了。云幕又开始做梦,梦里有风沙的味道,火焰的味道,还有…荼靡的味道。
十几个小时过后,飞机桄榔一下着陆,震醒了云幕,他拉开眼罩,窗外仍是黑夜。旁边空无一人,九爷在后面一排的空位上睡得死去活来。
出了机场,九爷去开车,风很冷,云幕裹得严严实实地站在路边等着。前方不远处,一个黑色高挑的身影走过,坐进了来接机的车,身边还跟着位少年,云幕只看到那少年关上车门前颈后的一缕马尾一甩,这辆稳重端庄的黑色轿车便绝尘而去消失在初冬的夜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