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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火人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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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时,云幕被神隐去了身形。
三年后他恍然惊醒时,正独自站在在墨安山苍灰的暮霭里。星星点点的雪珠刺着脸颊,身上锦衣玉着却染着血污,满面泪痕未干,喉间哽着哭喊,心口快要爆炸一般。
但,脑内却只有一片空白的焦灼。云幕在心头、脑中彻底翻遍,但除了母亲的脸,学校的每日,他竟然只在记忆的河底摸出了一粒沙,那是一句窝心的话,带着赞叹的笑意,他说:“云幕啊,你是我的一朵花。”
不知所云,但心却绞得滴血。碎雪落在他唇边的红痣上,冷得记忆都要结冰了。
每年的初雪都会让云幕出神。今年,这神出得最短。通讯器里,社长细长的手指一转,猝不及防就对准了窗外的细雪纷飞,但不到两秒就转了回来,紧跟着问道:“你那边怎么样?”
云幕一愣,用手拉了拉挡在脸上的围巾,抬起眼睛看去。满眼都是黄沙席卷的大地;沙漠中连绵不绝的房车营地向远方伸展着,在灼热的阳光下闪着光;巨大而怪异的艺术装置像神明一样俯视着奇装异服的人群;南半球的沙漠里,人们群情高涨,肆意放纵并狂欢着。
“这边今天晚上才是高潮,也是终章,要烧神庙了。”云幕转回目光,看见社长正交叉着手指耐心地等他回话,“会从现场所有人中选出一个‘神的孩子‘去点燃神庙。选取方式目前仍在保密。”
“还真是一年比一年…有意思。”社长竖起一根手指,推了推细金边的镜框。
“挺好,就是不太适合我…”云幕择机吐了口苦水,已经在沙漠里被折磨了八天的他,终于熬到了最后一晚。
社长细长的凤眼在镜片后泛出笑意,屏幕里云幕的脸被围巾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连眼睫毛上都是沙尘,目光幽怨。
“玩得不好吗?叶九已经乐不思蜀了吧。”社长笑眯眯地明知故问。云幕也懒得答,只是把屏幕对准了不远处正在风沙中赤身裸体放风筝的一小搓人。按说没有衣服不太好认,但叶九全身覆盖率高达60%的纹身却使他愈加显眼了。
社长扶额,云幕转回屏幕,用眼神质问道:看见多野性了么,别说我了,连你都不适合。
在这种荒蛮、野性与欲望交融的氛围里,所有人都在抛弃理性,深扒自己最原始的冲动。而被充斥着整个荒漠的人类欲望淹没了整整一周后,那种双脚离地的迷幻感,使云幕的惴惴不安已经发展成了巨大的惶恐。
“告诉叶九今晚收敛点,好好拍摄,他前几天回传的影像里通篇都是荷尔蒙的味道。”社长边说,边低头在旁人递过来的文件上签着字,灰色的长发垂落下来,“你也振作点,专业记者请管理好个人情绪。”说完眼皮一撩,从镜框上方盯了眼屏幕里的云幕,就断了线。
社长那一盯直接掐断了云幕的情绪天线,努力工作才是唯一的出路。云幕好像心情被看穿了似的,尴尬了一阵,站起身,找了辆灰扑扑的自行车向神庙慢腾腾地蹬去,同方向的还有一辆诺亚方舟型喷火的花车,载着疯狂的DJ,后面尾随着一群狂热的“信徒”。
每年的火人节都会搭起一座神殿,供人们祭奠所有人类世界中的感情。今年这座神庙已经庞大到不像话,而且绕其一周,还颇有气势地盘踞着一条沉睡巨龙形艺术装置,以茫茫沙漠为背景,竟然有了种时代遗迹的神秘与沧桑感。
时值正午,但神庙周围人并不算多,每日闹到后半夜的动物们还在睡着。虽说叫神庙,其实是个类似鸟巢结构的木质建筑,原木搭成,无墙无门,今年是火山型的,在里面抬头能看到一片圆形的天空。云幕把车一扔,从一个大家精挑细选出的宽缝钻了进去。
神庙里没有祭台,人们把照片、文字、物品等随意摆放着,在纵横交错的木质结构上用各种文字写满了情绪。最后一日了,这里也已经名副其实地盛满了执念,有祈求获得的,也有祈求忘却的。
云幕在杂乱的物品中挨个看过去,在一堆各色皮肤的人类照片背后,花花绿绿写满字的纸片随风荡着,他正要凑过去好好读一下,眼角却被稍高处的一抹白色吸引了视线。抬头看去,有人在他伸长手臂才能够到的木架上绑了一枝小花。沙漠的热风已经将它烘成了干花,但云幕还是认得出,这是荼靡。
虽然只是盛夏里在山野间随处可见的荼靡,但出现在这个毫无交界点的时空,却显得亲切无比。云幕努力伸出手去,碰了碰,又怕碰碎了。今晚一把火,就真的要成全它“末日之美”的花语了。
跟着诺亚方舟花车一并到来的人群,一起涌入了神庙,刚刚炙热的平静瞬间被各种交杂的语言和声音填满了。云幕赶紧掏出相机拍摄起来。光怪陆离,不似人间光景——云幕这几天每每从镜头看出去,便由衷地这么想。喧闹中兴致匮乏,一顿猛按快门之后,云幕便离了人群,往回走去。
叶九已经穿上了衣服,皮靴蹬在房车门口的秋千上,叼着烟,隔着墨镜看着云幕的自行车摇摇晃晃地由远及近。
“九爷回来啦。”云幕一边下车,一边喊他。
“你小子上哪去了!”叶九不满意地嚷嚷着,“害我一顿找,通讯器也不带?”
云幕一看,通讯器确实被九爷呼叫了好几遍,但嘴上却说:“你不放风筝呢么,找我干嘛?”
“你个狗屁孩子懂什么”,九爷一瞪眼,“我不是怕你被绑架、被下药、被欺负、被诱惑吗!我不得给你好好带回去吗!那灰毛狐狸说了,让我看好了你!”
云幕撇了他一眼:“您也盼我点儿好。”
九爷嘿嘿一笑,一胳膊肘搭上云幕的肩:“那你是遇见了什么绝世美人了?”
云幕嫌弃地扒拉开他:“我可是去神庙好好工作了。社长大人让你把荷尔蒙收一收,晚上好好干活。免得回去挨骂。”最后一句是他擅自加的。
九爷一边骂着灰毛狐狸,一边翘着脑后的小辫子,勤奋地调整他的摄像设备去了。每当他骂骂咧咧,必定是心虚。云幕充耳不闻,靠在床上,翻看着刚才拍的照片。
有几张特写拍得不错,人物情绪表达很充分,可以用来讲讲故事。还有几张连拍的照片刚巧都拍到了那枝荼靡,就这么翻着,忽然的一张,荼靡的下方就出现了一个黑衣黑发的高挑背影,云幕不禁放大看了又看,或许这枝荼靡是他的吧,是他想让神带走的记忆吗。
如果说白天的这片荒漠只是不似人间,那么夜色降临之后,它便已经不似这个星球从天堂到地狱的任何一个角落了。云幕尤其不喜欢这种强烈的剥离感,幸好这是最后一晚了。
焚烧仪式即将开始了,所有的花车都在向神庙出发,伴随着火焰,烟花,激昂的音符,颜色诡异且变换闪烁的灯光,人们的嘈杂与歌唱,深得像海底一样的天幕,和银河般的星空。
九爷把设备都搬上了车,一脚油门就带着云幕冲进了人流里。
“把你放那我可就不管了啊,自己小心点,我得多找几个地儿拍。”九爷念叨着。
“快去快回,你还得跟我去找那神的孩子聊聊呢。”云幕怕他浪得忘了回来。
“别着急,这一晚上啊长着呐。”九爷嘿嘿笑着,声音里都透着亢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