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控制狂》水泥速凝剂

2、每天累到要尖叫

　　雨从中午开始下。杭州的天气稍微凉了下来，大风打着旋卷起路面上的水，路上行人很少。一辆出租车压着水花开过来，停在人民医院门口。

　　林雪鲟撑开一把透明雨伞，长腿一伸下了车。这种雨伞在便利店十元一把，用几次就坏了，对于没带伞的人来说非常方便。

　　路过的人总是悄悄往她身上瞟一眼，不过她已经习惯了。
　　毕竟我是身高182的女人耶。

　　她站得笔直，前段时间又烫了一把大波浪，路人只能看到她硬气的下颚线和半张冷漠的脸，气势很足，看起来确实能生吞小孩。
　　虽然这个身高给她带来过一些困扰，但对于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来说，一双大长腿再合适不过了。

　　老同学约的时间是下午两点，现在才12:40。就在十分钟前，这次探望的发起人在某信群里通知了大家张老师的病房，在二栋404，直接在那里碰面即可。接着不知怎么聊到了昨天雪崩一样的恶性案件，其中大部分是失踪，少数被找到的人情况简直触目惊心。

　　实际上，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些事情。林雪鲟其实本来不打算去了，但是看到消息后却若有所思地改变了主意。

　　有人说医院是最能感受到众生疾苦的地方，却也隐藏着不知多少无法宣之于口的希望。相比于其他区域的脚步匆匆和人语声杂，肝癌患者的病房都很平静，有的家属仅仅是长久地坐在床头，不动也不言语。

　　左边病房是奇数号，右边是双数。果然，“404旁边的402”。

　　林雪鲟打开手机的录音软件揣进兜里，轻轻敲了敲402的门，见无人应答，侧着身轻轻推门进去。这是一间明亮干净的单人病房，中间的床上躺着一位虚弱的老人，他看起来好像是睡着了。林雪鲟没打扰他，坐下打量周围。

　　这里只有老人一个人的生活痕迹，看来没有亲人照顾他。只有旁边的桌子上有两个玻璃杯，很显然是为她准备的。

　　倒不是她拿回了回忆，而是林雪鲟只用一个款式的水杯喝水，虽然看起来只是平平无奇的黑色玻璃杯，实际上却是某设计师推出的款式，她当初挑选了个把个月才相中的。

　　自己认识老人必然是在近两年，他之前没可能未卜先知地准备好水杯，也就是说老人每天都让人准备好水杯，他记得她。

　　想到这里，林雪鲟十分感动，居然还有水喝！不过，能在这里住单人间，说明不是普通的孤寡老人。再想想自己为什么要来见他，可能他就是，很大概率是，自己要找的线人。

　　没错，林雪鲟也是组织的一员。前面已经提到过，每天凌晨4点37分02秒，世界就像一颗树倒退成树苗再倒退成种子，时间从所有物质上倒着流过，只有几粒灰尘逸散出去，从中逃脱。

　　只有少数几个人能成为“灰尘”，这些人就成了特殊的线人。

　　两年来，人们在不断探索逃脱时间的规律，稍微有一些成果。

　　首先，对于人来说，越是深刻的印象越有可能得以保留。

　　对于物体，第一种方法的关键在于“静止”，越少的能量转换，被它们忽视的概率越大；第二种方法在目前来说可以百分百确保成功，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新型材料，将物品完全密封。然而由于材料制作条件苛刻，产率很低，只用于保存极其珍贵的物品。

　　同理，如果有人脱离原有时间线上的轨迹，闹出的动静越大，就越容易被看见。有时候，它们中的一个就会来。

　　时间循环并不意味着没有牺牲，相反地，已经有无数人牺牲在了试错上。因为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时间循环，而是被“吃掉了”时间。
　　当它来到你面前，它会吃掉你所有的时间，你将真正地从世界上消失。时间河流逆流而上的时候，代表你的那滴水滴蒸发不见了。

　　像月季吧这样的冷门论坛恐怕是中国分部杭州总部之类的存在，林雪鲟估摸着这个组织连名字都没有，可能是真的担心老窝被端了，所以连几个字节都舍不得加吧。网络虽然是虚拟的，网站的数据却被存储在实体中，对应的是电子元件的高低电平变动。

　　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平静地看着她，温和地说：“我今天晚上十一点十分因为癌症去世了。”

　　林雪鲟不是很意外，给老人倒了杯水送到他手边。这种时候，连“祝您身体健康”这样的话都很讽刺。

　　“您可以和我聊会儿天，我留了二十分钟，”林雪鲟说，“还有您的名字，抱歉。”

　　老人发自内心地笑了，虽然他每天都能听到这段话。他吃力地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表面上没有任何字符。

　　他把东西递给林雪鲟：“这个用在危急时刻，注射在上臂，两分钟就能见效。虽然我希望你用不到它。我姓窦，叫窦成康，你叫我老窦就好。”

　　这是用于无痛死亡的药剂，在国内流通其实是非法的，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搞来的。不过就算用了也能刷新，某种意义上还挺方便的。

　　林雪鲟接过盒子，把针筒拿出来贴了个标签，写上“Suicide”，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给所有东西贴上标签。

　　她和老人聊了会儿天，抱怨杭州的天气实在算不好，又分享了一些做菜的心得，一切就和寻常没什么两样。

　　林雪鲟心想，如果自己哪天记得了，可以做点菜带给老人，每天吃一样的菜一定很厌倦吧。

　　半小时后，她揣上果篮边上一把小小的水果刀，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又有些犹豫地回头问到：“我总觉得，以前好像会有人和我一起行动......”

　　老窦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刚加进来的时候，确实有人带你。他的ID是【onion】。”

　　林雪鲟了然。他昨天也没有登录。可能是发生意外，也有可能是无法坚持下去而退出，她希望是后者。

　　根据老窦所说，五年来有上千起失踪案例，其中有二十多人在楼梯中消失了。根据警方获取的资料显示，失踪人所处的楼梯都没有监控，他们仅仅是走进去，然后再也没有走出来。其中不乏一些周围监控完备的案例，有的甚至完全不存在死角，哪怕是坐直升机走也会被拍到。

　　因此，组织怀疑是“它们”中的一个，只是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林雪鲟此行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更好的情况下，如果可以，解决它。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空气里是潮湿的味道。泥土，雨水，和开始腐烂的果子。医院里电梯设施完备，基本上没什么人会走楼梯。

　　林雪鲟看见了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绿色灯牌，走了进去，高挑的身影转瞬间被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