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控制狂》水泥速凝剂

1、所谓程序员

　　早晨七点十分，林雪鲟从睡梦中醒来，抬手摁掉闹钟。她是杭州一家游戏公司的程序员，目前一个人在附近租房子住。今天是周六，然而依旧要八点半到岗，俗称加班。

　　虽然周日就能休息了，但每个周六早晨，林雪鲟都觉得自己已经被透支了。简直让人回忆起站军姿的最后十分钟，整个人就像一团有机废物，存在就只是受苦。

　　通勤要大约一个小时，为了省钱她一般坐地铁。早高峰的地铁。

　　几乎一起床，林雪鲟就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违和感。准确地说，是一种感觉自己忘了什么，但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的感觉，相信很多记性不好的人都对此很熟悉。
　　但是这不应该发生在林雪鲟身上，因为她记性很好。

　　躺在床上思索了十五秒以后，她把这件事归档到【可疑事件】中，编号[00]。在她过去二十五年的人生里，这个分类里的事件并不多。

　　林雪鲟住的地方和学校宿舍差不多大，毕竟她只是个刚工作两年的穷鬼。房间里东西很少，是那种少到让人觉得，“啊，好像拿掉任何一样东西都会让人活不下去了呢”的程度。
　　因此，当她垮着个脸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镜子上贴的一张蒙着稍许灰尘的便利贴。

　　上面写着“404旁边的402”。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按常理说，她会一把拽掉扔进垃圾桶。但是林雪鲟把手伸出去的时候，有一股强烈的冲动阻止了她，就是突然非常、非常不想这样做。
　　她不是迷信的人，但是人的潜意识在有的时候会给出一些无法解释的判断，而她认为这些判断是有价值的。

　　而且她觉得这些字迹有点眼熟。仔细看的话，几乎就是她拿笔在竖直的墙面上写出来的字啊？因为姿势别扭的原因，和她平常写的字有些不同，因此没能一眼认出来。反应过来这点以后，她有点被吓到了。

　　因为她没有在这张便利贴上写过字。再仔细想想的话，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见过这张便利贴。归档[01]，今天收获颇丰啊。

　　直到地铁上，她都有点魂不守舍。应该说比往常更魂不守舍。平时主要是困，又不想上班。随便刷了刷微博，人们又在讨论某颗彗星轨迹异常的现象。
　　实际上，星象异常从五年前就开始了，好像整个宇宙除了太阳系都失了秩，她早已见怪不怪。

　　林雪鲟今天去公司是给项目收个尾，顺利的话上午就能完成，下午去医院看望张老师。张老师全名叫张回溯，是她初中三年的班主任。
　　教她那个时候张回溯才二十大几，很容易就和学生们打成一片，午休的时候还会和他们勾肩搭背地去打篮球。而且年纪轻轻就当了班主任，前途一片光明，可以说是意气风发。

　　这么多年来，他从小张被叫到老张，人还是那个人，两个星期前却被查出来肝癌晚期。毕业多年，班里同学仍然偶尔有联系，就约着一块儿去看望他。

　　项目进行得异常的顺利，简直就像做过千百遍一样，每一步都福至心灵。林雪鲟非常满意地伸了个懒腰。距约定的时间还早，她打开浏览器打算把上次的电影看完。上班摸鱼，加倍的快乐。然而看到浏览记录以后，她愣住了。

　　历史记录里有一行贴吧的网址记录，名字叫“权杖之岛-月季吧”。好他妈邪门。

　　那一瞬间她感到了极为强烈的既视感，她无比确定自己有一天加班的时候，或者做梦的时候，辛辛苦苦地找某个网址，结果找到了这个什么岛月季吧，好像还有个人凑过来说话......

　　旁边工位的小吴坐在电脑椅上蹬腿一滑，嘶溜一下窜到林雪鲟旁边，仰着头嬉皮笑脸地说：“呦林姐，活儿干完啦？挺牛的嘛你。”然后挤眉弄眼地恶心她：“把人家这份也做了好不好嘛~”

　　林雪鲟拿起手机搜索“鼓励人工作的语句”，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富有感情、抑扬顿挫地朗读：“在工作面前，态度决定一切。没有不重要的工作，只有不重视工作的人。自己把自己说服了，是一种理智的胜利；自己被自己感动了，是一种心灵的升华；自己被......”

　　很遗憾，小吴好像不是很爱听这个，没等她念完便飞快地离开了。

　　打发走小吴，林雪鲟飞快地点进去了贴吧的网址。这个吧只有寥寥数十贴，近五年更是只有十几贴，成员数也不多。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是登录状态，还是管理员。
　　她调出后台数据查询近几天的访客，发现有五六个ID高频出现，不，应该说只有这几个人的访问记录。

　　她把数据登记到表格，发现每个ID，包括她自己（仿佛有印象）的账号【花飞飞雪】，每天都在同一时间段、同一个IP地址登录，只有一个账号【onion】昨天没有登录。等等，这个日期......

　　今天，是2021年7月31日。然而，网站上的时间是2026年7月31日。更不可思议的是，她有一种几乎要相信的冲动。
　　返回贴吧界面，她莫名忐忑地点进第一个标题标红的帖子《登陆必看-保持冷静》。

　　十五分钟后，她颤抖着手退出界面，想点根烟，虽然从来没抽过。按理说”刚刚“得知这个秘密，人生被全部打乱，应该会精神崩溃，再不济也会受到极大的冲击。
　　但是林雪鲟只觉得有点好笑，也许是已经习惯了吧。

　　简单来说，五年前，某种生物突然出现在地球上。这个五年仅仅是推测而已，因为直到第三年人类才观测到并确认了它们的存在。
　　在过去五年里，它们就像降临在所有生物和非生物上方的一团阴影，吞噬时间，字面意义上的。
　　整个太阳系的时间定格在2021年7月31日凌晨4点37分，自此以后的每一天，人们都毫无所觉地开始重复这个并不特殊的周六，像在别人的操纵下表演的木偶。

　　但也不是完全毫无所觉。有学者认为这些生物以时间为食，但就像人类进食会留下微小的残渣、酸奶盒壁上会留下酸奶一样，其利用效率并非百分之百。

　　也就是说，存在类似bug的、不会被还原时间的存在。比如镜子上的一张便利贴、人们偶尔强烈的“既视感”。

　　第一个窥见真相的人在当天不幸地遇到了车祸，一遍遍重复死亡的记忆深刻地印在她的脑海里，终于在三年后让她有所知觉。此后她通过各种途径想方设法地给别人留下提示，并且在短短半年内形成了跨越语言、国家和人种的初显规模的反抗组织。

　　令人惊叹的是，无论在看起来多么不可战胜的对手面前，总有人始终誓死捍卫人类的尊严。

　　林雪鲟几乎可以想象自己得知真相后回家疯狂在每个显眼的地方留下便利贴的样子，看来最后只有镜子上的那张独苗幸存。既然如此，纸上的信息必然会派上用场。

　　她把帖子拷贝到手机备忘录里，运气好能留下来也不一定。然后看一个半小时电影。林雪鲟耐心地在椅子上再等了一小时，估摸着差不多，抓起桌子上的标签纸和记号笔放进背包里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