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陈景初

4、第 3 章

　　陈琰端坐在椅子上，看也不看跪在面前的魏十里：“讲吧。”

　　魏十里先是磕了个头，这才道：“二殿下，奴才也只是听他们嚼舌根而已，不一定做得准的，您听听就好，千万不要——”

　　“我自己会判断。”陈琰淡淡道，“你讲吧。”

　　他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魏十里只好老老实实地交代：“奴才听说，二殿下的生母原本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一个宫女，名字叫丹溪，生得花容月貌，比其他宫女都要出挑。”

　　陈琰脸色不变：“继续讲。”

　　魏十里咽了咽口水：“后来，丹溪的肚子突然一天天大起来了，引起了皇后娘娘的注意。皇后娘娘十分生气，逼问她是不是和宫中哪个侍卫有染，珠胎暗结。

　　“丹溪不承认，竟跟皇后娘娘直言自己怀的是陛下的孩子。皇后自然不肯相信，亲自带着丹溪去南书房质问陛下究竟有没有这么一回事。

　　“不料，陛下一口否认，说根本就没有这么一回事，定是丹溪与侍卫私通，推到自己身上。比起丹溪，皇后娘娘当然更加相信陛下的说辞，便要丹溪交代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一并惩处。

　　“丹溪说不出来，坚称自己怀的就是陛下的孩子。皇后娘娘本来很喜欢她的，见她这样很是失望，给她两个选择，要么堕去腹中胎儿，自己可以待她一如从前，要么直接将她逐出皇宫，任她自生自灭。

　　“隔日，丹溪就被逐出皇宫。陛下下令，任何人都不许再谈起这件事，但宫里的人私下还是议论纷纷，都在猜测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到头来也没发现一个可疑的人。

　　“当时，皇后娘娘生下的大公主才两岁，另一位娘娘诞下了一个皇子，可一出生就夭折了。太子殿下还尚未出生。因此，就有了传言，说孩子的父亲就是陛下，是丹溪为了荣华富贵勾引了陛下，不料陛下竟翻脸不认账。

　　“她百口莫辩，这才宁愿被逐出宫，也要留下这个孩子。这样，如果真能生下男孩，将来便是太子的人选。

　　“直到几个月后，皇后娘娘派人去打探丹溪的下落，恰逢丹溪产子，因难产而死，只留下一个男孩。那人便将孩子抱回了皇宫，问皇后娘娘要怎么安置这个孩子。

　　“陛下不知从哪里得知这个消息，又听说丹溪已死，便提出想将这孩子留在宫中抚养。皇后娘娘见状，心中生疑，又追问陛下，丹溪所言到底是不是真的。陛下这次没有再否认。皇后娘娘大怒，将事情闹到了太后跟前。

　　“当时，皇后娘娘刚刚怀了身孕，经过这一番哭闹，险些流产。太后想息事宁人，逼着陛下立誓，将来无论如何都不会立那个孩子为太子。皇后娘娘不答应，仍是要求直接溺死那个孩子，否则自己就服毒自尽，一了百了。

　　“毕竟是自己的孙儿，太后也许实在不忍心，又说，将孩子交给一个奶娘，悄悄带出宫去抚养，永远不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像平常人家的孩子那样长大也就算了。皇后娘娘既已为自己的孩子争取到了太子的位子，也就顺水推舟，勉强答应了。

　　“之后，皇后娘娘果然诞下三皇子，立即被封为太子。

　　“后来，有宫女又提起丹溪的事，不幸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挨了一顿打，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好。自那之后，所有人都再不敢提丹溪的名字，谈之色变。

　　“直到最近……”

　　“我进宫了。”陈琰接着他的话道，“这桩旧事又被翻了出来。”

　　魏十里垂首不语。

　　陈琰站了起来，只觉自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脚步虚浮，脑子里也是乱糟糟一团，理不出个头绪。

　　“二殿下。”魏十里壮着胆子劝道，“这都是些闲言碎语，也不全然可信。”

　　闲言碎语？不全然可信？陈琰冷笑，心想事情传得这样有头有尾的，便不是十分真，也有八九分。

　　况且，皇帝在将自己入宫的消息诏告天下时，说得清清楚楚，是说二皇子命格太弱，因此一直养在民间，现接回宫中，认祖归宗。

　　原来，都是借口。

　　今日之前，尽管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丢在宫外十一年，但还是天真地想父皇应该有自己的苦衷，毕竟他不仅是严肃、难以亲近的父亲，更是威严不可冒犯的皇帝啊。

　　而且，他终归来接自己了不是么。

　　所以他愿意试着去理解他，敬爱他。

　　是自己太傻了。

　　人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呵，果真如此。

　　还有皇后娘娘，她不是第一次见面就表现出了对自己的不屑么？自己怎么会因为她现在这副虚伪的笑脸就觉得她也许是个好人呢。

　　皇帝、皇后娘娘，还有已经死去的太后，他们个个都是杀人凶手，是他们害死了自己的亲娘。

　　他一定要报复，他要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陈琰咬紧牙关，指甲不觉掐进掌心里。

　　“二殿下？”魏十里不安地叫，“您……”

　　陈琰深吸了一口气：“你起来吧。”

　　“奴才不敢。”

　　“起来吧。”陈琰重复了一次，又道，“你只是按我的命令，如实说了自己知道的事情而已，我并没有怪罪于你。”

　　魏十里这才惴惴不安地站起身，垂手侍立一旁，看着陈琰踱了两个来回，忐忑道：“二殿下还有何吩咐？”

　　陈琰渐渐冷静下来，在他面前站定，问：“这事，都有多少人知道？”

　　魏十里答道：“皇家密事，想来并无机会外传。况且，这事关陛下的声望……”

　　陈琰摇头否认：“不对。”他转过身，慢慢道，“陛下诏告天下时说我是二皇子，那我就是二皇子，是那个‘夭折’的二皇子，因此天下百姓与百官大臣才没有怀疑，都只当夭折是个托词，是为了让我在宫外的环境成长。但纪峥不同，他很明确地要纪南枝离我远一点，说明他很清楚我的身世，他是怎样知道的呢？”

　　魏十里暗暗吃惊，刚刚才得知了自己的身世，竟然还能如此平静地进行分析，仿佛这和他无关一样。

　　这位二皇子，年纪虽小，心思却深，实在不得不让人在意。

　　若是皇后娘娘知道了……那才真是了不得。

　　魏十里望着他的背影，神色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