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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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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南枝在躲着自己。
陈琰意识到这一点,无端感到愤怒,一路寻过去,果然在假山石后见到了纪南枝。他背对着自己,正在无聊地揪旁边的草叶子。
“纪公子。”
面前这人似乎被吓了一跳,肩膀一耸,慢慢回过头来,脸上堆起笑容:“是二殿下呀,真巧。”
是巧得很,陈琰面无表情地想。
“纪公子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啊?没什么,只是闲逛而已,闲逛。”纪南枝目光游离,一副只想尽快脱身的样子,“二殿下没什么吩咐的话,我就先告退了。”
陈琰盯着他,直截了当地问:“纪公子莫不是讨厌我?”
纪南枝一凛,矢口否认:“不敢。”
不敢?
这两个字若是别人说,陈琰也就信了,可这是纪南枝,在上书房都敢毫无规矩地跟太子殿下打闹的纪南枝。
他不信。
“那你为何躲我?”
纪南枝抿了抿嘴,脸绷得很紧:“二殿下多心了,我并不曾躲着二殿下。”
陈琰见他这样,仿佛自己再追问就是故意为难了,便岔开话道:“好吧,那你为何一个人在此?”
“三哥在和太傅谈功课,看我无聊,让我自己出来转转。”
他的一声声“三哥”喊得极其自然,而对于自己,除了第一次见面时叫了声“二哥”,之后便是客气又恭敬地称他“二殿下”。
陈琰突然觉得很无趣,所有的一切都很无趣。
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又如何?还是没人告诉他他的生母到底是谁,也没有人愿意跟他交朋友,他始终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罢了。
纪南枝见他神情突然低落,不由有些担心,小心地叫他:“二殿下?你没事吧?”
陈琰回过神来,淡淡地笑了一下:“没事。”说罢便转身走了。
纪南枝望着他的背影,从中看出几分落寞来,正想开口叫住他时,又想起父亲的叮咛,还是没有开口,也转身离开了。
又过了几日便是中秋节,像往年一样,皇帝会在宫中宴请朝中大臣赏月,席间还会设一些助兴节目,也无外乎是些喜庆的歌舞。
陈琰对这些节目毫无兴趣,心不在焉地坐着,目光又忍不住去寻纪南枝。
纪南枝似乎也觉得无聊,手托着下巴,不住地往嘴里塞东西,两颊鼓鼓囊囊的,被身旁一脸严肃的中年男子低声说了几句,便乖乖地坐直了身子。
想来那就是他父亲纪峥纪将军了。
陈琰对这位纪将军有所耳闻,听说他英勇无匹,曾跟随皇帝四处征战,不仅立下了赫赫战功,还数次救皇帝于危难之中,因此极受器重。
那样古板严肃的一个人,怎么就教出了纪南枝呢,陈琰想不明白。
一曲舞毕,众人纷纷鼓掌。
皇帝也很喜欢,微笑着鼓掌点头。
陈琰敷衍地跟着拍了两下手,正想悄悄起身离席,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便见一位大臣举着酒杯起身道:“陛下,这趁着这大好月色,臣愿赋诗一首,为大家助助酒兴。”
皇帝自无不可,点头应允。
陈琰默默地摇了摇头,低声叹了口气。
陈珩坐在他身边,正剥桔子喂给陈瑾吃,听他叹气,笑了笑,低声道:“这位大人就是如此,一旦来了兴致,便什么都不顾及了。”
陈琰含糊地应了声。
陈珩又道:“二哥之前都是怎样过中秋的?”
之前?陈琰皱着眉想了想,他对此好像没有太多的记忆,也像平常日子一样,读书、写字、习武,不过只多了一碟月饼而已。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陈珩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妥,忙道:“安安静静倒也好,这样乱糟糟的,我也不喜欢。”
陈琰还未开口,那位大臣已摇头晃脑地吟完了诗,拱手道:“陛下,臣献丑了。”
皇帝笑起来:“赵爱卿这诗作得好,应情应景。——不知哪位爱卿还有雅兴?”
他目光环视四周,便盯上了纪峥:“纪爱卿?”
纪峥起身,不慌不忙道:“陛下,臣是个粗人,文采不如赵大人,不敢卖弄。不如由犬子代替,舞剑助兴,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皇帝也来了兴致:“既如此,不如换个方法,就设几个箭靶,让小辈们切磋切磋箭法。拔得头筹者,朕有重赏。”又转头命令,“珩儿,琰儿,你们两个也来。”
陈珩笑道:“是,父皇。”
陈琰心中不情愿,又无法公然抗旨,也只好勉强应了。
既要出席这种场合,那些大臣家的公子哪个没被自己的父母耳提面命,教导一番呢?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若是不得不做,该做几分,他们个个心里都门清。
眼下,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皇帝有意借机让自己的儿子出个风头,他们犯不着认真,做个样子就够了。
而陈珩也不负众望,连续四箭,皆正中靶心,只有最后一个因为箭靶隐在较暗处,稍稍偏了些。
尽管如此,还是引来阵阵喝彩,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纪南枝是最后一个,他脸上挂着笑意,不紧不慢地走到箭筒旁,弯弓搭箭,毫不迟疑地“嗖嗖嗖”连射五箭。
箭无虚发,堪称完美。
他放下弓,不看别人,先得意地冲陈珩的方向扬唇一笑。
陈珩回以一笑,甚至大方地鼓了个掌表示祝贺。
其他大臣的脸色就精彩了,不鼓掌,晾着太子殿下似乎不妥,待要鼓掌呢,皇帝还没什么表示,又显得不敬。
谁也没敢做出头鸟,陈琰的掌声单薄得有点可怜。
陈琰是在察觉到陈珩投过来的视线时,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出于报复或是别的什么心理,已是跟着鼓起掌来。
他表现得也不好,两箭中了靶心,另外三箭都只是堪堪落在靶子边缘。
他也留意到,当时皇帝的神色,尽管也有失望,但更多的,却是放心。
他觉得有些可笑,又很可悲。
却不料,皇帝朗声笑道:“好!不愧是纪峥纪大将军的儿子,果然虎父无犬子。——珩儿,你这次可是给比下去了。”
陈珩坦然地笑:“是儿臣技不如人,自当多加努力。”
皇帝便又问纪南枝:“南枝,你想要朕给你什么赏赐?”
纪南枝还没开口,纪峥起身奏道:“陛下,这只是小孩子之间的游戏,请陛下不必认真,反倒又惯了他性子。”
“那怎么行。”皇帝道,“朕身为一国之君,一言九鼎,说出的话岂能收回?南枝,你尽管说。”
纪南枝看看父亲脸色,想了想,笑道:“就算陛下这样说,我一时也想不到自己想要什么。”
“好。”皇帝笑道,“那朕便先记下了,随时兑现。”
“是,谢陛下!”纪南枝高高兴兴地应了声,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己的座位。
宴席散后,陈琰不想马上回去,便跟魏十里说自己想去御花园散散心,让他先回去。
魏十里不同意:“二殿下,时辰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可是我头疼。”陈琰无奈道,“也睡不着。”
“可是——”魏十里迟疑片刻,“那奴才陪着二殿下吧。”
“真的不用。”
魏十里坚持道:“若是皇后娘娘知道,定会怪罪奴才的。”
陈琰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月色皎洁,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陈琰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觉得胸中那口污浊之气散了些。
“二殿下心情不好么?”魏十里问。
陈琰摇摇头:“只是不习惯这种场合,觉得很不自在。”
“是二殿下入宫不久,慢慢就会习惯了。”
“嗯。”
二人朝御花园的方向走,正走到一处月亮门时,突然听到有人说话:“爹,我不明白。”
是纪南枝的声音。
陈琰停下了脚步,魏十里刚要开口,陈琰以手势制止了他。
“你还小,不必明白这些事。”纪峥的声音很严肃,“你只要记住爹说的话就是了。”
“可是……”纪南枝犹犹豫豫道,“经过这段时间,我觉得二殿下他……”
听到自己被提及,陈琰眼皮一跳。
魏十里已经紧张得手脚僵硬,他很想出点声音让纪家父子听到,在陈琰警告的眼神中,又什么都不敢做,只能暗暗祈祷他们不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来。
“他怎样?”
“我觉得……他也挺可怜的。”纪南枝小声道,“在宫外待得好好的,突然被告知自己是失落在外的二皇子,稀里糊涂地进了宫。原本属于自己的太子之位早没了,陛下不喜欢他,皇后也看他不顺眼,这跟孤儿也没什么区别么。”
“不要胡说。”纪峥道,“你知道什么。”
“我是不知道啊。”纪南枝不服气地反驳道,“爹又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
纪峥沉默片刻,叹气道:“南枝,爹是为你好。如今三皇子的太子之位早已坐稳了,只要他不犯什么滔天大错,陛下决不会为了什么长幼有序而改立二皇子。爹把你送进宫,也是希望你跟在太子身边,将来不至于无依无靠。所以,你不必管什么二皇子,只要跟他保持距离,好好做你的太子伴读就够了,知道么?”
陈琰面无表情,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攥了起来。
“我知道了……”他听纪南枝这样说,随后又将声音压得更低,问,“爹,我还是想问,二殿下的生母,到底是谁呀?我听宫里的小太监说——”
“小孩子不要多事。”纪峥打断他,低声斥道,“这是你该问的事么?”
“我只是好奇么。”纪南枝嘟囔,“爹不肯说就算了。”
“好了,你快点回去吧,爹也该走了。”纪峥道,“我已经跟陛下请旨,明天允许你回家。你娘也想你了,你该回去看看她。”
“真的么,爹?”纪南枝的声音又惊又喜,“太好了,我还想明天求求三哥,让他跟陛下说呢。”
“又没规矩,三哥也是你叫的?”
“他让我私底下就那样叫的么。”纪南枝辩解,“这又没什么。”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陈琰却还是站在原地不动,脸色难看得吓人。
魏十里战战兢兢地叫:“二殿下?”
“魏十里。”陈琰冷冷道,“你也听说过吧。”
“奴才不知道二殿下指什么。”
“魏十里!”
魏十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不敢隐瞒。”
陈琰垂眼看他,不为所动:“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这还是他头一次在魏十里跟前拿出主子的架势,魏十里不敢再装傻,只好道:“二殿下,隔墙有耳,容奴才回去再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