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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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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琰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身边亲近的人只有一位奶娘。
奶娘对他的照顾无微不至,但总透着淡淡的疏离,也不许他随便交朋友,连读书都是请先生来家里教。
陈琰很孤独,小小年纪就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
很多次,他看着邻居家的孩子和爹娘在一起,撒娇嬉闹,其乐融融,都会又羡慕又嫉妒,也忍不住去问奶娘自己的爹娘在哪里。
奶娘却总是三缄其口,只道:“你以后会知道的。”
这话怎么听也是敷衍,陈琰想她大概自有苦衷,虽然失望,但还是懂事地不再追问了。
直到十一岁那年,陈琰被秘密接进皇宫,终于知道了奶娘一直以来的难言之隐,也终于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男人高高在上,不苟言笑,望向他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他只是个陌生人一般。
陈琰站在他跟前,低垂着头,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手足无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雍容华贵的皇后坐在他旁边,冷冷道:“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同他娘一个模样。”
陈琰被这句话刺痛,很想问清楚他娘是谁,现在在哪里,又不敢开口问,只能默默地听着。
他们母子二人大概都是不受欢迎的存在,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回到皇宫后,陈琰就再也没有见到奶娘,他年纪尚小,因此被安排住在皇后的宫里,皇后还拨了一个叫魏十里的小太监来贴身伺候。
魏十里进宫也没几年,只比陈琰大个两三岁,长相清秀,细心体贴。
他说自己家里太穷了,爹生病去世,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妹妹也病着,娘实在养不活他们,只好求人托关系把他送进宫里,净身当了太监。
“好歹能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魏十里的笑容显得有些惨淡,有股远超于年纪的成熟。
陈琰沉默片刻,问:“你怨么?”
魏十里道:“怎能不怨?开始的时候天天怨,但想想又有什么办法呢?穷人的命本就低贱,能活着就是好的了。——况且,现在有吃有喝,隔个十天半月能见见娘和妹妹,给她们的钱能维持生活,也够了。”
陈琰垂下眼睑:“你还能见到自己的娘亲和妹妹,我却连自己的娘是谁都不知道。”
其实,早在陈琰进宫前,魏十里就从宫女和太监们口中听过了一些关于他身世的流言蜚语,可这皇家的事,他一个小小的太监,哪里有什么资格来说三道四呢。
魏十里心中叹息,只能安抚道:“殿下早些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去上书房。”
陈琰应了声,闷闷不乐地睡下了。
四皇子陈瑾尚且年幼,因此陈琰被安排和太子陈珩一起上课。
陈琰知道陈珩只比他小一岁,心中忐忑,不知道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性子如何。
“太子殿下么?”魏十里笑道,“殿下不必担心,太子殿下他年纪虽小,但善良温厚,素有贤名。”
陈琰微微舒了口气。
还未踏进上书房的门,便听里面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听声音像是两个少年,一个清亮明快,另一个则低声慢气的。
陈琰停下脚步,问魏十里:“不是说只有太子么?”
魏十里道:“殿下,那是太子殿下的伴读,纪南枝纪公子。”
“纪南枝?他是什么人?”
魏十里环顾了下四周,怕被人听到,不敢多嘴,便道:“回头奴才再跟殿下细说,殿下先进去吧。”说着就伸手推开了大门。
陈琰无法,只好走了进去。
两个少年正聊着天,听见门响以为是太傅到了,立马噤声,那个坐在桌上的也迅速跳了下来,装模作样地坐好。
陈琰:“……”
魏十里轻咳一声:“魏十里参见太子殿下,见过纪公子。”
两个少年齐齐回头。
之后的很多年里,陈琰每每回想那日,一幕幕历历在目。
那日,他不仅见到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太子陈珩,还见到了那个将与他纠缠一生的人——纪南枝。
两个少年起身走过来,略高些的少年面目温和,眉眼含笑,身着黄色冠服,显然是太子陈珩。
他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开口便喊了声:“二皇兄。”又对另一个少年介绍,“南枝,这是我二哥,你也叫他二哥就是了。”
少年还没抽条,身量尚小,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佩,生得唇红齿白,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乍一看倒像个小姑娘。
他和陈珩关系亲近,两人私下向来不拘泥于皇家之礼,听陈珩这样说,歪了歪头,真的乖乖叫了声:“二哥?”
这声二哥叫得又轻又软,像一片羽毛柔柔地扫过人的心底,和他刚刚说笑的声调极不相同,陈琰慌乱地点了点头。
陈珩笑笑,对魏十里道:“魏十里,你退下吧。”
“是。”魏十里恭敬地应着,退了出去。
陈珩和陈琰闲话,纪南枝反倒一句话都不说了。
陈琰还以为他不喜欢自己,正不安,陈珩却已察觉到他频频看纪南枝,因而猜到了他的心思,笑起来:“二皇兄,南枝他就是这样,等熟识了就好了。”
纪南枝瞪了他一眼:“三哥!”
陈珩笑道:“是是是,记起来了,要在他人面前替你留面子。”
这下底子都揭没了,纪南枝恼羞成怒,张牙舞爪要扑过来跟他算账。
陈琰在一旁看着,觉得自己像个可笑又可怜的局外人。
为什么,他面上挂着笑,心里却想,为什么无论在哪里,我都是多余的那个,为什么哪里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陈珩笑着对纪南枝的“攻击”左躲右闪,终于伺机抓住了他的手:“好了好了,我认输,不闹了好不好?”
纪南枝这才气呼呼地收了手,一转头看见陈琰正静静地看着他们,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
陈琰不作回应,垂下了眼帘。
晚上,陈琰问起纪南枝,魏十里便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他。
原来,纪南枝是当朝大将军纪峥的儿子,自小便显现出极高的武学天赋,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纪峥自是欢喜,为他请了好几位师父,专教他各路功夫,各家兵法,希望他将来学有所成,为国效力。
他的自然想法是好的,可那纪南枝大抵是天性顽劣,终日只好舞刀弄枪,竟把书本丢在了一边,还常常闹事。纪峥对此很是头疼,索性跟皇帝请旨,想把纪南枝送进宫中给太子陈珩做个伴读,也好约束着他几分。
皇帝也想着要提前为太子培植羽翼,便答应了,下旨宣纪南枝进宫伴读。
纪南枝极不情愿,却又不能抗旨不遵,只好委委屈屈地进了宫。
一开始,皇帝和纪将军都担心二人合不来,想不到二人虽然脾气秉性全然不同,却是一见如故,很快成为好友。
纪南枝一向坐不住,在陈珩身边久了,竟稍稍敛了性子。
而陈珩在纪南枝的感染下,也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活力。
若二人一直保持这种关系,到将来陈珩登基,纪南枝在朝中也能有一席之地,看起来这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陈琰沉默了半天,问:“纪南枝……进宫有多久了。”
“约莫有一年了。”
陈琰点点头:“嗯。”
魏十里看他面上波澜无惊,试探着问:“殿下与太子殿下相处得可好?”
陈琰淡淡道:“尚可。”
魏十里与陈琰不过认识两天,却在皇后身边伺候了两三年,因此心中难免还是偏向太子陈珩。
他想,这二皇子自小在宫外长大,果然与众星捧月在皇宫里长起来的太子殿下不同,不过只长了一岁,心思却深了不止一点,颇有些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
他又想到太监们私底下闲话说,论及长幼次序,太子之位本该是二皇子的,只是二皇子的生母身份低贱,到死连个名分都没有。
二皇子还想做太子?那简直是妄想。
魏十里不知道这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是暗暗担心,想着将来可不要为此惹出什么祸端才好。
之后一段时间,陈琰照常去上书房读书。
陈珩和纪南枝几乎总是形影不离的,两人之间根本容不下他。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琰总觉得纪南枝不喜欢他,一旦察觉到他的视线,总是不自然地敛了笑容,继而避开。
给他们上课的太傅姓宋,是位上了年纪、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先生,讲课到激动处,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胡子也跟着一翘一翘的,最是个性情中人。
陈琰读书用功,人又聪敏沉静,不像纪南枝那样上蹿下跳,常惹人生气,宋太傅看了几次他的功课,觉得不输太子,极为赞赏,便在皇帝面前夸奖了几句。
皇帝对这个儿子的感情很复杂,又碍着皇后的关系,因此从他进宫后,从未单独见他,听宋太傅这样说,心中一动,便宣他来南书房。
陈琰和他生母长得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更奇妙的是,他的耳垂上有一颗红色的小痣,也与他的生母一样。
皇帝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笑着,轻声唤他“陛下”的模样。
陈琰垂手而立,低声叫道:“父皇。”
皇帝从回忆中醒过来,轻咳了一声:“嗯。”
“父皇叫儿臣来,可是有什么事么?”
“无事。”皇帝道,“只是听太傅说,你近日表现很好。——一切可还习惯?身边伺候的人也好?”
“多谢父皇挂心,一切都好。”
皇帝微微颔首,便不知再说什么了。
他是一国之君,对朝中大事了如指掌,可面对一个多年不见的儿子,却似乎不知道该怎样做一个慈爱的父亲。
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帝王家怎能了解呢?
“你退下吧。”他终是开口道,“不要整日读书,闲来也和珩儿、南枝他们多一处相处才好。”
“是,儿臣知道了。”
陈琰退出南书房,脑子里还想着这次莫名其妙的召见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不高兴太傅称赞自己?自己毕竟不是太子,盖过他的风头,确是不好。
他心事重重,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迎面被来人撞了个正着,后退了两步。
定睛一看,面前是个小男孩,正眨巴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仰脸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后面一个宫女急急地追上来,见到他忙行了个礼:“二殿下。”
小男孩问:“你就是我的二皇兄么?”
陈琰看这小男孩的打扮,想他应当就是年幼的四皇子陈瑾了,便点了点头。
陈瑾咧嘴笑起来,单纯无害的模样。
陈琰心中一片柔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抬眼对那宫女道:“仔细些,别让四皇子伤到。”
宫女忙应:“是,奴婢记得了。”便拉着陈瑾的手离开了。
陈琰望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离开,刚转回身,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一闪,消失在一块假山石后。
是纪南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