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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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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南枝死的头一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翌日,天光放晴,皇宫里红装素裹,雪光闪烁,自是一番好景色。
黎国新帝陈琰负着手,站在房檐下看小太监们扫雪,空气里带着凛凛的寒意,他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
正值大年初五,年还没过完。
当晚,宫中举行宴会,朝中大臣皆在其列,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之际,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陛……陛下,不好了。”
陈琰心中突然一惊,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站立他身旁的太监总管魏十里斥道:“放肆,什么事情这样惊慌。”
小太监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回禀:“启……启禀陛下,纪……纪将军他,他不好了……”
陈琰变了神色,猛然站起来:“他怎么了?!”
“他……他断气了……”
陈琰闻言,只觉喉间一阵腥甜,眼前也是一黑,几乎向后栽倒,魏十里忙扶住他:“陛下!”
陈琰一把推开他:“摆驾玉阳宫。”
宴席中止,众大臣被遣退,陈琰也不乘步辇,只带了魏十里和几个侍卫,前往玉阳宫。
陈琰刚站到敞开的门前,便觉一股重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一时竟不敢入内。
被派来看管玉阳宫和纪南枝的几个小太监跪在门边,瑟瑟发抖,不敢作声。
魏十里轻声道:“陛下?”
陈琰抬手止住他的话,抬脚跨入门内。
只见院内盖了厚厚一层雪,地面、台阶、枯死的老树,满目皆白,因无人打扫,倒遮盖了几分破败之意。
而在一片雪白之上,有一大片刺目的鲜红。
纪南枝就穿着单薄的白衣衫,白衣黑发,伏在那一片鲜红之上。他的右手伸在一旁,指尖停在三个以血写成的大字上:“恨、恨、恨。”
陈琰看清那字,心中一震,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不知道纪南枝心中究竟对自己怀着多大的恨意,才会在死前只留下这样哀戚的三个字。
陈琰像失了魂魄一般,从他身体边走过,慢慢地走进屋子里去。
自将纪南枝囚到玉阳宫以来,他还从未踏进过这里一步,对于纪南枝这些日子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他更是一无所知。
屋子里的摆设陈旧而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再无其他。
床上只有一床棉被,平平地展在床上。
地上一个小小的火盆用来取暖,里面有些木头的灰烬。
这样寒冷的冬日,不知道纪南枝是怎样熬下来的。
书桌上的一侧陈设着笔墨纸砚,另一侧放着厚厚的一大摞整理好的写满字的纸。
陈琰拿起那摞纸,只见头几张的字迹还非常潦草,显然是在心烦意乱的情况下随手写下的,之后的却是越来越工整,每一张都是标准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的,似乎是在把写这些作为自己全部的精神寄托。
他从前最是耐不住性子的一个人了。
一起念书时,老师要罚纪南枝抄《三字经》,他只抄了两行便不耐烦地把笔丢开了,而现在居然有耐心写这些。陈琰想到此处,心头不由一阵酸涩。
这些纸上似乎记录的是纪南枝记事以来所有的经历,陈琰草草翻阅了一下,在其中发现了很多次自己的名字。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张,最后一张却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元初二年,正月初五,陈琰,愿来生不复相见。”
陈琰紧紧捏着那张纸,按在自己的心口,几乎要将它揉碎。
他后悔了。
他不该这样对待纪南枝的。
他早该想到的,纪南枝那样骄傲恣意的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也会不惜选择这样绝望的一种方式结束自己的人生。
陈琰脑袋一阵发晕,勉强撑着桌子,不让自己栽倒。
魏十里悄声进了屋里:“陛下,纪将军的尸体……”
陈琰置若罔闻,恍惚地转头看他:“你说,他是不是很痛。”
魏十里面露不忍,低声道:“陛下……”
陈琰凄惨地笑了一下,拿起那一大摞拼凑出纪南枝一生的纸,步履有些不稳地走出了屋子,声音轻飘飘地散在身后:“把他抬到我那里。”
魏十里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回头吩咐侍卫:“将纪将军抬到陛下的寝宫。”
他小跑几步,跟上陈琰,看他踉踉跄跄的,心里头也很不是滋味,伸手去扶他:“陛下,先回宫歇歇吧。”
陈琰没说话,踩着进来时的脚印往外走,刚出了院子,没走两步便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溅在雪地上,砸出了几个小小的红色雪坑。
魏十里一看,吓坏了,连声呼:“来人!快传御医!”
陈琰摆摆手,以袖子随便擦拭了一下唇边的血,冷声道:“将玉阳宫的人全部处死。”
身后传来声声哭喊哀求,陈琰置若罔闻,神情恍惚地离去了。
元初九年,新帝陈琰驾崩,年仅六岁的太子登基,因他尚且年幼,朝中大事全权由丞相崔明松决断。
不久,西昌国得知消息,派使臣出使北华国,双方联合,纠集军队,进犯边境,随时大举进攻黎国。
黎国丧事还没办完,朝中乱作一团。
崔明松紧急召集众大臣议事,问谁人可领兵出战。
一片死寂。
众大臣都知道,两国这次来势汹汹,定是誓要报之前的大仇,而本国内忧外患,实在疲于应对。
崔明松对此心知肚明,也预料到这一结果,过了半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若是纪将军和纪小将军还在……”
他没再说下去,意思已是不言而喻了。
这话勾起了不少人的感慨,纷纷摇头叹息。
崔明松虽也有感慨,然而面对眼下的状况,最重要的还是安抚人心,便冷了脸,沉声道:“如今国难当头,诸位食君之禄,不思为君分忧,反而说这些丧气话,是何意图?”
几句话说得众大臣低头不语。
这时,左将军冉修挺身而出:“丞相,臣愿领兵出征,抵御外敌。”
冉修还很年轻,是崔明松一手提拔起来的。
闻言,他欣慰地笑了笑:“好!就派左将军率精兵三万,即日出征。”
崔明松对冉修的能力还是很认可的,可不出几日,前线便传来战报,冉修节节败退,已是抵挡不住,请求速派援兵支援。
崔明松听完报告,登时面如死灰,向后倒在椅子上,愣怔着说不出话来。
突然,窗外响起几声惊雷,声音近在咫尺,正打在窗外的一株海棠上,海棠的枝丫应声而断,重重地砸在窗框上,崔明松被惊醒,喃喃道:“难道我黎国真的气数将尽么?”
六个月后,黎国覆灭。
崔明松在南书房自缢而亡。皇后不甘受辱,服毒自尽。小皇帝被安排乔装护送出宫,不知去向。
这天下终归是拱手了他国。
西昌国的大将军南星率兵杀进皇宫,在手下收殓崔明松的尸体时,四处察看,意外发现一个机关暗格,内藏一只很大的紫檀木匣。木匣沉甸甸的,摇晃没有声音,上了锁,不见钥匙。
南星心中好奇,拔出宝剑,将锁砍断,打开木匣一看,顿时失望不已。
他还当是什么宝贝,藏得这样隐秘,不料却只是放满了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张,有的边缘已经泛黄了,但字迹仍是清晰可辨,空白边还有小字批注。
再细一看,尽管字迹相近,却是属于两个人的。
南星草草浏览了几页,竟无意瞥见自己的名字。他神色有些复杂地将纸张放回木匣,盖好后放回原处。
刚刚走出南书房,南星停下脚步,又转身,急匆匆地返回去,再出来时,怀里抱着那只木匣。
他想,这个故事也许不能宣扬出去,但他至少可以保存下来,一如他们还在。
时光匆匆,数十载后,西昌国吞并邻近数国,国土疆域空前扩张,天下基本平定。
南星也早已娶妻生子,夫人去世后没有再娶,独自抚养儿子,不觉到了知天命之年。
他的儿子南至不随他,不爱舞枪弄棒,只好读书,小小年纪便凭文才崭露头角,名动京师。
只是,他考场一直不得意,考了几次都未曾高中,后来索性放弃了,四处搜集故事,记录下来,提供给说书人去讲。
他从小就见父亲有个宝贝木匣,时时擦拭,还加了把锁不许他人碰,偶尔打开看也只是叹气,终于忍不住问:“父亲,这木匣里是什么?父亲为何不肯示人?”
南星道:“是两位故人。”
南至不解:“两位故人?”
南星沉吟许久,将木匣合上,手指轻抚上面的纹路,似在回想什么,慢慢道:“我一直想着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现在便将这木匣交给你,你可隐去他们的姓名,将这故事整理记录下来,也算我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南至接过木匣,心头不由有几分沉重。
他不太理解父亲的心情,把这当成任务,当晚硬着头皮挑灯夜读,竟是越读越投入,直至天明才揉着肿胀的眼睛去睡。
后历经数月,他终于完成了这个故事,对其中不甚明了的细节,也在经询问父亲后作出了补充。
南星本不想重提往事,面对儿子的追问,还是讲给了他,面对儿子惊异又难以置信的目光,只说了一句:“这下安心了。”
余生便再不曾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