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等候烟雨》草本木心

38、第三十八节.年景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江南小镇又逢春，春风送了暖，冰封被解，此时，有一室仍内里暖香氤氲。
　　鹤翩跹年岁已愈花甲，她早看不清楚绣针了，便在一旁指挥着一位女子细细的引针穿线，江南蜀绣复杂，一不留意就会刺错，她们凝神静心，鹤翩跹耐心指导着：“清念，别急着下针，你看见后面穿出来的针头落脚正确了再下。”
　　顾念清应下：“哎，娘。”
　　轰隆隆的几声响起，二人沉迷针绣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乌压压的要下大雨了。
　　顾念清忙嘱咐身旁的丫鬟道：“敛哥不是去昆山看茶去了，他别淋在路上了，快去熬碗姜汤备着。”
　　鹤翩跹笑了笑：“怎么就能淋到他了？你对卫敛的这份心，我一个当娘的都自愧不如。”
　　顾念清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道：“万一淋着受了风寒就不好了，娘，我喜欢咱家。”
　　“哎呦，这话你说的我耳朵都起茧子了。”鹤翩跹笑她。
　　不一会外面的雨就急急地落下了，一时之间劈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卫敛这时抱头忙跑进这件屋里来道：“没被淋在路上，却被淋在了家门口了。”
　　卫敛边说边卸下外袍搭在了屏风上，顾念清将手上的活放下，把毛巾递给了他。
　　卫敛擦着脸上的水珠问道：“卫妍呢？我看她最近野的很。”
　　顾念清回道：“她说找朋友去了。”
　　卫敛有些生气道：“她一个姑娘家老往外跑做什么。”
　　“本不让她出去的，这次卫辉陪着她一起我也放心。”
　　卫敛突然炸毛道：“他俩就是一伙的。”
　　顾念清笑了几声，“等她回来你自己说她吧。”
　　顾念清话音刚落一阵轻灵的少女声音传来：“老爹——”卫妍小跑着过来一下猛扑到卫敛的背上道：“爹，你回来了。”
　　卫敛将她抖落下来：“大姑娘了稳重点。”
　　卫妍又揽上了他的脖子迫不及待地说道：“爹，我领来了个朋友，这段时间就让他住我们家吧。”
　　“什么朋友？”女子父母怕是不会愿意离家太久，卫敛想到这里突然拔高音量：“男的？”
　　卫妍有些害羞的点了点头。
　　卫敛刚想开口训她就被门外一位少年完全吸引住了目光，那少年生的俊美，身量也是修长，不过吸引卫敛的原因却是他长的未免太像一个人。
　　他正与自家儿子一同走过来，待他进来后，连鹤翩跹也是一惊。
　　卫敛不由自主地问：“你叫什么？”
　　那少年有礼道：“晚辈严高眠，见过各位长辈。”
　　“姓严…”卫敛心道又问：“你是哪里的？”
　　“晚辈京城人士，在家里待久了没劲，便年初跟着商队一路南下来到了这。”那少年没对卫敛的问东问西感到奇怪，自己一开口也是个自来熟的。
　　说到这卫敛和鹤翩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应就是严玉竹的儿子了，卫敛内心苦笑：他们这两家的缘分啊……
　　卫妍道：“爹，你查清楚了没有啊，今晚便让高眠哥哥留下吧。”
　　“你怎么还要住下？”卫辉不乐意忙拦道：“爹，不可，这姓严的不像是什么好人。”
　　“哥，你怎么能这么说高眠哥哥。”卫妍张牙舞抓的掐着他的脖，卫辉艰难道：“这才几天，靠，这姓严的绝对给你灌迷魂汤了。”
　　卫妍又回到了严高眠身边抱住他的胳膊对卫辉吐了吐舌头。
　　卫辉吸了口气他指着这二人道：“这…这这，爹，你不管管。”
　　卫敛一把将卫妍拉过来道：“家里空房多，你愿意住就住下吧。”
　　严高眠高兴地立马改口：“谢卫叔！”
　　“好耶！”卫妍开心的蹦起来，拉着严高眠的胳膊就往外走道：“我带你去看看。”
　　待他们走后，顾念清一旁担忧道：“这人…真不像是好人，让妍儿和他在一处放心吗？”
　　卫辉自告奋勇道：“我去盯着。”
　　鹤翩跹从榻上起来，用带着点担忧的眼神看着卫敛，卫敛心头一紧道：“娘，您歇着去吧。”
　　鹤翩跹偏偏开口问了：“他…是不是？”
　　卫敛随意道：“可能吧。”
　　顾念清疑惑问：“敛哥你和娘在说什么？”
　　卫敛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没什么，我去更衣了。”

　　严高眠在卫府住下后便甚少拿自己当外人，他与卫妍整日里上房揭瓦，欢声笑语有时隔了两堵墙都能听到。
　　卫辉便越发地看他不顺眼了。
　　严高眠不与卫敛他们一起吃住，虽说生活在一处院子里，却是从起初的那一面后再没见过了。

　　今日，顾念清得空准备了一大桌子好菜，她去到他们院子里想喊卫妍与卫辉吃饭，就见到三人正玩的开心。
　　严高眠的年龄最大也是最能忽悠人的那个，只见他手里拿着跟木条，左右翻转，未见其殊，他又拿到卫妍的面前一晃，轻而易举地把它变成一支花，卫妍兴奋地拍手叫好。
　　卫辉在一旁亦是惊叹，一副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样子。
　　严高眠欠道：“你服不服？叫声哥哥我就教你。”
　　卫辉立马切了一声，恢复他不屑的神态。
　　严高眠将花轻轻地插在卫妍的头上道：“人比花娇，妍儿长大后一定是国色天香。”
　　卫妍害羞的不敢看他。
　　卫辉一旁戳破：“切，姓严的几句花言巧语就能让你羞成这样，这点出息。”
　　卫妍又难堪又气地两只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挥着拳就要揍他。
　　顾念清在远处看了一会眉头微蹙，她心想：这人也太轻浮了。
　　卫妍与他们打闹一会，眼尖看见了顾念清她大喊道：“娘——”
　　顾念清走近说：“吃饭去吧，叫上你朋友一起。”严高眠也在这，不叫他也说不过去。
　　卫妍又没了刚才的羞涩拉上严高眠的胳膊道：“好，娘。”

　　三人一行到了餐桌时，卫敛已经坐在那里了，他见严高眠一惊，他暗暗感叹：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尤其不笑的时候。
　　卫敛最终未说其他道：“来了，都别拘束，快坐下吃吧。”
　　卫辉嗤道：“他才拘束不了呢。”不出所料，卫妍给了他一拳头。
　　吃饭间，卫敛还未开口询问倒是顾念清按捺不住道：“你是叫严高眠吧。”
　　“哎，是。”严高眠有礼地回。
　　“哪个高眠？”
　　“家父取自‘高卧横眠得自由’一句。”
　　“男孩子嘛活得恣意潇洒点好，是个好名字。”顾念清评价完又似不经意间问：“你家是做什么的。”
　　严高眠咳嗽两声掩饰道：“家父在京城只是名芝麻小官，家里勉强算是从仕的吧。”
　　卫敛听他胡扯都要笑了，堂堂正一品的朝廷大员竟在外被自己的亲儿子说成是芝麻小官。
　　顾念清点了点头道：“能在京城当值就够不容易了，你父亲是科举出身吗？”
　　严高眠不知像他们家这样的世家，自己父亲算不算是‘科举’出身，他还是点了点头道：“是吧。”
　　“那你家是书香门第了。”顾念清说完觉得自己有些唐突道：“你别介意，我问多了些。”
　　严高眠一笑道：“无妨，卫婶您客气。”
　　顾念清点了点头心道：家世好，长得好，气度也好，就是太轻浮不好，家是京城的太远不好。
　　顾念清盘问完卫敛又开口问：“你来江南，干什么来了？”
　　“我无事，只是觉得从小没离开家里那一亩三分地着实无趣了些，便想四处走走长长见识。”
　　卫辉呛他：“你那是不务正业，你这个年纪不好好准备登科及第，还有功夫到处跑？”
　　“我作甚准备那个，缺我吃还是缺我喝了，我去找罪受？”
　　卫敛想象不到他这么跳脱的会是严争养出来的问：“你如此想，你爹没想把你腿打断？”
　　严高眠奇道：“我爹？我爹才不会呢，我看他也挺后悔当官的。”
　　卫敛止住好奇，他还是不要了解太多了，知道他还好好的就成。
　　“那…高眠哥哥你什么时候走啊？”卫妍轻轻地加了一句。
　　严高眠摸了摸她的头道：“还说不定呢。”
　　桌上盯着他的三人看他摸得顺手均是不满的吸了口气。
　　卫妍落寞道：“奥。”
　　严高眠见她情绪不高，夹起桌上一个猪头形的糕点道：“你看，这个和你的是不是一摸一样？”
　　卫妍‘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起身就来蹂躏严高眠的头。
　　严高眠边躲边道：“别，发型…发型乱了。”
　　卫辉看着他的窘样笑道：“臭美，姓严的你好臭美。”
　　卫敛看着他们亦是轻笑了两下，他忽然想起严争年轻时其实也挺臭美的，不过他可没这么坦荡，绝对是打死都不承认的。

　　卫敛不愿意管小辈们的事，便也任他们这么鸡飞狗跳的混在一起，倒是顾念清整日里忧心忡忡，一日晨，她正在帮卫敛更衣，问道：“敛哥，你看那个严高眠靠不靠谱啊？”
　　卫敛道：“怎么？”
　　“我觉得吧，他年纪不小，却…现在来看他就是游手好闲，哪家的正经儿子会这样啊？”
　　卫敛道：“你管他干什么？”
　　顾念清气道：“你看不出来吗？妍儿这么喜欢他，要是哪天妍儿跟他跑了，你就哭吧！我和你说，城西有一家姓沈的女儿去年就……”
　　“行行行，好，好。”卫敛连忙将她打住，他可是见识过了女人这张八卦的嘴的厉害，你顺着她说，她能将人家祖宗十八代发生的趣事都和你唠一遍，“那小子应该是个有数的吧。”卫敛心想严争怎么教应该也教不出个混蛋来。
　　顾念清见他不管更是急了，把原本挤干水的毛巾直接甩进水盆里，水崩出来渐了他一脸，“你怎么就知道！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啊，我还听说那姓沈的女儿，当年就是因为父母死命阻拦她与她意中人，这才跟人跑了，现在都没找回来。”
　　卫敛抹了把脸上的水珠道：“也许，那姓沈的女儿跟人在外面过的好着呢，再过两年就回来了。”
　　“好什么，她就自己一个人，男人怎么能靠得住？”
　　卫敛笑道：“我靠不住？”
　　“那谁知道呢？”顾念清带着幽怨的说道：“这么多年，你从来都没喊过我一声夫人。”
　　房内突然寂静，仿佛连根针落下的声音都能听清楚，卫敛愣着想开口说句话却也无从解释，顾念清知道他不想提这个道：“行了，你识人多，你多注意严高眠，要不是好人，就赶紧让妍儿和他断了。”
　　卫敛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道：“好。”

　　当日，卫妍与严高眠与卫辉在外面玩了一整天，本是其乐融融玩地正好，卫辉却不知为何提了一嘴娶妻的话题，现在就导致了这样的画面。
　　卫妍气势汹汹地往前走，严高眠在后面一路大步追着，他喊道：“妍儿，你别生气了。”
　　卫妍带着泪珠质问他道：“什么叫没想过娶妻？”
　　严高眠无奈的回：“我现在漂泊不定就是没想过啊。”
　　卫妍一听嚎啕大哭起来：“我把你领来我家，我成日里粘着你，还与你出双入对这么久，名声都败坏光了，你竟然都没想过娶我……”
　　严高眠道：“妍儿，你还小啊。”
　　“小屁！你个王八蛋，我竟是看走了眼。”卫妍上来就是一巴掌问：“你娶不娶我？”
　　严高眠被这一巴掌扇地久久不能回神，想他在京城时走到哪都被人尊称一句‘小殿下’几时受过这种对待。
　　卫妍见他不回应磕绊道：“你若不答应，我…我便……”
　　严高眠看她认真问：“我若答应了，你愿意和我走吗？”
　　卫妍忙回：“我跟你去哪都行。”
　　严高眠心下一横应了下来：“那好。”
　　卫妍高兴地跳到他的身上抱住了他，二人再分开时卫妍才发觉自己刚才的那通逼婚颇为丢脸了，别扭道：“我等你来提亲。”
　　严高眠却突然不说话了，他心里盘算着：母亲身份尊贵，江南又这么远她定是不能来的，父亲倒是合适，但他身体不太好，肯定受不了长途跋涉……
　　卫妍晃他道：“怎么了？”
　　严高眠道：“我会娶你的。”
　　卫妍靠着他的胸膛道：“嗯。”

　　他们俩在一起的这件事第一个知道的人是卫辉，卫辉虽看严高眠十分的不顺眼，但多日相处下来，他对这名哥哥也算是服气的。
　　卫辉面对着两个快贴在一起的人问：“你们想过以后去哪吗？”
　　严高眠剥着橘子喂着卫妍道：“那谁知道呢？但我们只要在一起四海皆可为家。”
　　卫妍嘿嘿地笑着，亲昵的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卫辉敲打了她的头道：“傻妞，你看这姓严的嘴里有句可靠话嘛，你还笑的开心。”
　　“别打我，”卫妍不乐意道：“就是啊，四海为家，去哪都行，我长这么大还没出去看过呢。”
　　卫辉看她这副傻样担心道：“姓严的，我看你要不就留在这里吧，我以后挣钱勉强分你一点，你拿着养着卫妍就成，我看你家里也没什么好继承的，等你父母年纪大了再把你他们接来，这样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严高眠不买他的帐：“你把倒插门说的这么好听？”
　　卫辉拍桌子跳脚，极为不满对卫妍道：“你看姓严的这个态度。”
　　“我不是不愿意留，我是真的留不了。”严高眠解释道：“但我保证日后绝对会和卫妍来江南长住。”
　　“人都嫁给你了，到时候她回不回的来，还不是你说了算。”
　　严高眠奇道：“哎——你是不是对你妹妹有什么误解，她是逆来顺受的主吗？我不如她的意，她能折磨死我。”
　　卫辉笑了：“也是。”
　　卫妍一人给了一拳，给卫辉的那一拳尤其的用力。
　　卫辉低骂：“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
　　卫妍对他吐了吐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