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等候烟雨》草本木心

35、第三十五节.流言

　　昨夜雨骤，惊了满院芳菲起，亦将院内的各种花草打折了腰，卫敛的伤口正在愈合着，又痒又痛，就像后背被蚂蚁爬着般难忍，为防止卫敛睡梦中抓伤，严玉竹让他趴在自己身上一晚上，他双手握着卫敛的双手，只要卫敛一有抬手的动作他就会被他惊醒，这样一夜下来，二人都辛苦非常。
　　大雨过后，便是大晴了，二人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来，卫凌拿来了一小筐从别处运来的早熟莲子给他们尝鲜，卫凌抱着崇儿拿着个小提篮走到了正在凉亭上透气的两人旁边，卫敛接过篮子道：“姐，你可太贴心了。”
　　崇儿是个不怕生的，她从卫凌怀里挣脱开来就要往严玉竹的身上爬，严玉竹束手无策的扶住他站在自己的腿上。
　　卫敛哈哈大笑几声道：“你说我们卫家的人为什么都喜欢你啊。”
　　崇儿身形一晃，严玉竹立马扶稳，卫凌将崇儿抱回在怀里，坐到了他们的对面。
　　严玉竹低头认真地一粒一粒剥着莲子，卫凌问：“严争，你什么时候回去？”
　　严玉竹将一颗剥的莹白圆润的莲子怼到卫敛的嘴里道：“明日一早。”
　　卫敛嚼了几口道：“这莲子很清甜，姐，你也尝尝。”
　　卫凌见他们两个怡然自得的完全没有快分开的焦躁心中十分不解。她试探道：“你们……”
　　严玉竹打断道：“卫凌，卫敛睡着时会无意识地抓后背，我走后你帮我在他睡觉前把他的双手给捆住。”
　　卫凌虽已成婚，因着二人特殊，听这话还是脸一红，“好，你们是打算分开了吗？”
　　“不分，”严玉竹倔强道，他想了想又说：“我知道把卫敛从你们身边带走很自私，可世上的父母恩、朋友情、兄弟义、男女爱，这些一个都辜负不得，人活一世，总归有所选择，但却不该为择其一，而全舍其一，如果此遭能过，我与卫敛不必朝夕相对，一年中有几日是相守的就好。”
　　“你们宁愿这么辛苦，也不愿分开？你们可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卫敛其实也是第一次听严玉竹的这种打算，他知严玉竹是想帮他解两难的境地：“姐，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更何况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一条能让我们如愿的路。”
　　崇儿见他们说的投入，儿童的心思简单也敏感，他咬着手指睁大着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卫凌想起了当年，她小心翼翼地对严争戳破了心思，却只换了他一句：我们不合适，抱歉。可现下他与卫敛岂非更是万般不合适，卫凌叹了口气道：“你们万不要做出格的事情，尤其是严争，勿要害了自己。”
　　“不会的。”严玉竹又真诚道：“卫凌，谢谢。”
　　卫敛推了他一下不满道：“叫什么卫凌啊，改口叫姐。”
　　严玉竹气质稳重，与卫凌站一处时全然没有姐弟的感觉，改口确实难为情，但他低头一思忖道：“好。”
　　“啊？？”卫敛本意就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他当真了。
　　“姐，”严玉竹坦然一声：“你应下便是愿意把卫敛予我了。”
　　他喊得坦然，可是让卫凌了太难为情了，她道：“卫敛配你，总不能是他吃亏。”她说完这句，不愿再掺和这二人，便欠了欠身抱着崇儿离开了凉亭。
　　卫敛大喊：“什么呀姐，你就偏心，和爹一样。”
　　严玉竹轻声笑了几声。
　　卫敛捏着他的下巴用力亲吻了他一阵，现在对付严玉竹，他可太有办法了。

　　翌日，严玉竹便跟着三叔回去了，他走的时候，卫家全家人来门口相送，大雨才过，平路成江，卫府门前的积水还像一条小河一样流淌着，路不好走，可他们还是要走。
　　严玉竹将行，还不忘在卫家人心里补了一刀，他一直手轻捧着卫敛的侧脸道：“你等我。”
　　“等什么等！” 三叔看不过去，把他一把拉过来。
　　“好。”卫敛痛快应下。
　　“你好什么好！”卫老爷亦把卫敛拉了过来。
　　严玉竹上了马车，走了一段后，他掀帘查看，见卫敛仍倚在卫府门前的石柱上，他心中一热对他摆了摆手心道：卫敛，山水有相逢，我定不负你。
　　卫敛带着笑意亦远远地对他挥了挥手。

　　严玉竹回到京城后，按理该写个请罪的折子向皇上认错，古往今来，忠君信奉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严玉竹此番当真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臣子僭越忤逆之罪他逃脱不了，可纵是如此，他还是要为这段感情一搏。
　　严玉竹不认错，官位便迟迟没恢复，皇家的颜面不容丢失，皇上罚他用的罪名未直接提抗旨之事，但大部分人都猜到原因，朝堂上议论纷纷，猜测不出个所以然来，致使他们越发好奇。
　　直到近日，严玉竹递了个请见的帖子，皇上应了。到了请见的日子，严玉竹没有去深宫大院里等着，他去了人来来往往的神武门，亦是皇上下朝的必经之地。
　　不一会皇上乘着辇轿来了，他身后还跟着几位重臣，严玉竹从容地走到轿前跪下道：“罪臣严玉竹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几位大人用眼神交流着：不要命了，这是！
　　皇上自登基以来就没见过这么胆大包天之人，十分好奇他会说些什么道：“严玉竹，胆敢拦朕的路，你欲何为？”
　　“皇上——”严玉竹高喊一身带着请求，“臣蒙皇上不弃将公主赐予臣为妻，臣三番抗旨实在是罪该万死，可臣有难言之隐，不愿公主错付终身。”
　　皇上没有发话，一双眼还是没有波澜地在盯着严玉竹看。
　　严玉竹深吸一口道：“臣已委身男子，臣喜好古怪，赐婚一事，望皇上三思。”他说完往地上一拜，颇有一番你把女儿嫁给我，我一定待不好她，你看着办的威胁意味。
　　大道上来来回回走着宫里的丫鬟使役，跟随皇上的仆从，大臣。一言既出，四周寂静，饶是皇上自持沉稳，听了这话也愣了一瞬道：“什么？”先前严玉竹向他提起他只当是男人的一时想尝鲜罢了，可他话中的意思是被尝鲜的是他自己。
　　严玉竹又重复一遍：“臣已委身男子，再娶不了妻了。”
　　“你简直不知廉耻。”皇上骂他。
　　严玉竹毕恭毕敬的受着，没有恼羞成怒，没有羞愤难当，只是平静的接受一切的嘲讽于谩骂，京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这点事用不了两天估计就能暗地里传个遍了。
　　严玉竹还在跪着，皇上道：“你滚吧。”
　　严玉竹起身往旁边退了一步，又直直跪下等皇上的辇轿过去，皇上此番未提撤旨也未提降罪是对他最大的宽容了，不过等所有人都知此事后公主无论如何是嫁不得他了，皇上的辇轿走了很远后他才默默起身离开了。

　　严玉竹步伐虚浮地走了一段迎面遇上了一熟人，葛新新面露难色对他行了一礼道：“严大人。”
　　严玉竹亦回一礼道：“葛大人，我如今不再是你的上级，不必行礼。”
　　“礼只是形式而已，我心中敬你，自是觉得该对你行礼。”严玉竹身居高位又没半分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气势，该是讨下属喜欢，葛新新刚才在一墙之隔内听全了他与皇上的对话，对他这份气魄更是服气，他小心问道：“大人，你说的那个男人是卫兄弟吧。”
　　严玉竹微惊，轻应一声“嗯，”他又接着问：“你知道？”
　　“我猜的。”卫敛还在京城时严玉竹牵线让他们聚过几次，葛新新当时还在调侃他们俩真是黏糊地分不开，他看着这身姿玉树的人痛心问：“大人，值吗？”
　　严玉竹领着他们这帮人时，大家和睦融洽工作也做的好，朝中甚少有这样的氛围，可现在换了个老头再没了往日的适怡。
　　严玉竹不想回他，外人衡量的东西永远都不是他心之所向。
　　葛新新继续说：“既已如此，多说无益，大人，以后卫兄弟若敢始乱终弃，我第一个不饶他。”
　　严玉竹沉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轻声道：“你打不过他。”
　　“怎么打不过，咱娘家兄弟多，哎，量他也不敢掀起浪来。”
　　“好，到时候你一定来帮我。”
　　葛新新笑了几声，又恢复了往日精神机灵模样，他们一路相伴离去，葛新新叽喳问：“大人，你快和我说说，你俩谁开的口？啥时候开始的，是在江南吧？”
　　“关你什么事，问这么多。”严玉竹不耐他。
　　“说说呗，可好奇呢。”
　　“不说。”

　　不出所料，短短几天的时间这件事已然发展成了个轶闻趣事，不明所以的人跟着瞎起哄，认识他的人在打量他的时候也加上了异样的眼光，严蕴听闻此事后，只对他说了句：“你自己别后悔。”大街小巷已传遍，他再走不上寻常路子了。
　　严玉竹虽官位未恢复，但仍被派了活，他官位未削又带着个准驸马的头衔，现在又来了这一出处境正十分尴尬，严玉竹现下正赶往皇宫里的文轩阁中核算几月里各个大人的绩效。
　　他来的早此刻阁内只来了几名官员，他走到门口正听闻里面的人谈论声嘈杂，他推门的手一顿因为里面谈论的对象正是自己。
　　一人压低了声音，其实声音也不小道：“这严玉竹长的这么冰清玉洁的，竟然有着断袖之癖，龙阳之好啊，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另一人接的更加露骨：“真恶心，你说，他死活不肯娶公主，是不是知道自己就算娶了也用不上啊。”
　　二人下流的笑声传来，严玉竹在袖子里默默攥紧了双手，他从小到大走到哪都被人高看一眼，几时受过这种腌臜窝囊气，他想冲进去骂他们一句：关你们何事。又生生忍住了，在姑且还算是他的地盘上都敢如此说外面更别提说的多过分了。
　　少时，严玉竹身边传来一阵风，葛新新一脚踹开大门，指着那两人骂道：“说的什么肮脏混账话！有这闲工夫嚼舌根，不如多读几本书，好生学学怎么做人！”
　　那两人不是严玉竹这个部门的，官阶头衔该是和葛新新平起平坐，被人指着鼻子骂一通他们心里也很不痛快，当即就跟他干了起来：“我们那句话说错了，他自己不要脸啥话都敢说，我们说说又怎么了？”
　　葛新新更觉生气，上前抓着他的衣领喝道：“你是什么个东西？！谁的脏水你都敢泼，论恶心，你们才真是令人作呕。”严玉竹风光时，这些人也没少说奉承的客气恭维话，现在却是翻脸翻的快，好像如此他们就能赶上严玉竹似的。
　　高高在上的人一朝跌入泥潭，受到的嘲讽与谩骂不知比常人高了多少倍。
　　那人却是没羞没恼，丢了个嘲弄的笑道：“你这么护着他，为什么？你看人长的好看，惦记着吧。”
　　“滚你娘的！”葛新新骂完一拳就挥过去，不料半路被严玉竹拦下了。
　　那几人见到严玉竹俱是一惊，忙俯身行了礼道：“拜见严大人。”背后编排几句和当面辱骂的性质可是完全不同的，更何况严玉竹在朝堂上并非完全失了势。
　　“两位大人有如此闲情，不如帮忙把近日的考评做了。”严玉竹说完喊了声：“葛新新。”
　　葛新新会意将那一尺后的书本给了那两人，所谓的考评也就是将各处功绩整理在一张册子上，没什么难度，却是极为磨人精力。
　　两人不敢吭声，怏怏地抱着册子下去了。
　　一场闹剧结束后，人也都断断续续的来齐了，众人见严玉竹俱是微惊，出了那事后，这算是他第一次在人前露脸，他们行过礼后，便都打着哈哈掩饰着尴尬道：“严大人…来了，可真好啊，有主事的了。”
　　“是啊，我都让元大人训怕了，哈哈。”
　　他们此举许是出于善意，却像是在严玉竹心里捅刀子，他本未觉难为情的，可他们此举却反倒弄得他不自然起来。
　　严玉竹平复道：“老规矩，一部一部来，吏部先开始。”
　　被点名的管吏部的人眉头一皱，小声嘟囔道：“就吏部的活多，还每次都是吏部先开始。”
　　严玉竹补了句：“上次李彦说的和你说的一摸一样。”
　　文轩阁内爆发了一阵笑声，葛新新踹了他一脚道：“你快点吧，别耽误了我们午饭。”
　　那人又不满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你们都是学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