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等候烟雨》草本木心

34、第三十四节.再逢

　　严玉竹在京城又找机会求了皇上一次，这次他把自己喜欢的人都说出来了，皇上龙颜大怒道他什么话都说的出来，世人心中，当朝大员怎能有这么上不了台面的癖好。他在皇上大怒后仍在争取，遂被皇上直接暂时免了职，把他御史大夫的官位移交给了别人接管。
　　他在京城无所事事的待了几天，实在是待不下去了，便给严蕴留了个字条，一个人骑马出发去了江南。
　　严蕴看见字条是气地跳脚，不过他未被免职，他离不开京城，不然他也非得去江南抓人。此为后话。
　　严玉竹一路风尘仆仆，快马加鞭只用了半个月便到了，他身骑一棕色骏马，神色厉急地出现在卫府门口，一路颠簸，他的仪容却还是整洁，风吹翻他的衣衫，他顺着风掀起袍翻身下马。
　　门口的小厮见他吃惊道：“严大人？”
　　“帮我把马栓了。”严玉竹将缰绳递给他又问：“卫敛在府里吗？”
　　小厮忙回：“在，少爷不知为何被老爷狠打了一顿，现在正在躺在屋里养伤呢。”严玉竹与他们熟，那小厮显然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严玉竹一听这话神色更是凝重，他快步向卫敛的房中去。
　　推开他的房门，严玉竹映入眼帘的便是上半身缠满绷带趴在床上的卫敛，卫敛皱着眉头看着很不好受的样子。他走进轻唤了声：“卫敛。”
　　卫敛抬头看他不真实道：“我在做梦吗？”
　　严玉竹上前坐在他的旁边心疼道：“没有，我来找你了。”
　　卫敛撑起他光着的半个身子抱上他道：“严争，我疼，好疼啊。”严玉竹一瞬间哽咽，他顺着卫敛往后仰下，好让他的不要用后背的力，最终他平躺在了榻上，卫敛压着他埋在了他的肩颈间。
　　卫敛的后背没有一块好地方，严玉竹摸索了一会，最后只能在他的后颈处落手，他一下一下轻拍着以作安慰。
　　‘哐啷’一声，二人迅速从床上起身，卫凌手里拿着的药碗碎了一地，从口中听闻是一回事，她亲眼见着又是另一回事，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接着卫老爷喝道：“卫敛，你起来。”
　　卫老爷看他有些焦急道：“玉竹！！你不该来，你来了他这几鞭子都白挨了。”
　　提起鞭子，严玉竹想起了爱人的惨状气愤道：“卫叔，您若欲再打卫敛，就打我吧，情是我和一起他生的，我爹没有打我，就请卫叔一并代劳了吧！”
　　“你，”卫老爷愣在原地，严玉竹在他面前从来是翩翩公子模样，他从没见过严玉竹如此犀利的模样，且还是为着自家儿子。
　　卫敛坐在床上握上了他的手拉了拉道：“严争，我没事。”
　　“严大人！”卫老爷大喊了他一声：“你马上就要成亲了，你有个好前途，还来招惹我家的傻小子干什么！”
　　“我不会成亲。”
　　卫老爷问：“你如何保证？”
　　严玉竹哑口无言，卫老爷又指着严玉竹看着卫敛痛心道：“你为了他一个就能舍下我们全家，你跟他走，我和你娘哪天死了你都不知道。”
　　卫敛有一瞬间泪水决堤的感觉，他哽咽道：“爹，您别逼我。”
　　严玉竹道：“我以后会跟着卫敛回江南的。”
　　“你天真！天子跟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卫老爷觉得他们俩的挣扎就是杯水车薪道：“你们俩此生无缘，等下辈子吧，下辈子也别都投成男胎了。”
　　此生无缘四个字简直是在往严玉竹与卫敛心里扎刀，严玉竹用力攥紧卫敛的手，说完这句三人都沉默了。
　　卫凌打破道：“我去给阿敛再端一碗药。”
　　卫老爷也跟着走出去道：“你们好自为之。”

　　冒着热气的汤药很快就端来了，严玉竹未见卫凌先闻到了药香，卫凌怕是再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场景，她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房门打开卫凌见严玉竹一瞬间错愕。
　　严玉竹道：“把药给我吧。”
　　卫凌愣着将药碗递给了他，严玉竹走到床前将卫敛扶起，舀了一勺汤药吹了吹，对卫敛道：“张口。”
　　卫敛呆呆地望着他，平日严玉竹虽对他也好，但是从没有此刻这般柔情似水，哄着捧着的模样。可在严玉竹的眼中，卫敛这模样就像是委屈的要哭出来似的，他放下药碗，倾身上前，拢了拢卫敛额前的碎发柔声道：“怎么了？”
　　“你这样，我都不习惯呢。”卫敛一开口就打破了他们的旖旎。
　　严玉竹无语，遂连匙子都给他省了把药碗端到他面前道：“喝了。”
　　卫敛笑了笑，接过药碗吨吨几大口就喝了下去，卫凌站在一旁好眼力的将帕子递给了严玉竹，他遂把卫敛嘴边的药渍擦干净。
　　卫敛问：“姐，崇儿呢？”崇儿是卫凌的孩子现在已三岁多了，正是离不开娘亲的时候，卫敛卧床数日都是卫凌在贴身照看着，他一直都没见到他的这位小侄子。
　　“在爹娘那看着，等你背上好点能穿衣服了，我再领过来让你看看。”小孩子长得快，几月不见卫敛应是都不知他长成什么样子了，“阿敛，你和爹走了这么久，家里的事一直都是你姐夫操持着，他一个人实在是心力不足，你要快点好起来帮他。”
　　卫敛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道：“姐，你也要阻吗？”
　　“阿敛、严争，你们两个现在好好分开，日后若有缘再见还能叙叙旧不是吗？”
　　“我们两个不会搞得很难看的，真到不得不分开那步，体面分开就好了，以后便是朋友。”卫敛看着严玉竹做着最坏的打算，严争脾气倔，古往今来臣子惹怒天子被赐死的事没少发生，史上的空印案、蓝玉案仍让人脊背发凉，更何况当今圣上更非酒囊饭袋，而是一方霸王。
　　严玉竹亦回盯着卫敛，他不相信卫敛会说出这样的话。
　　卫凌道：“你如此想就好，你休息，我走了。”她神色复杂的看了眼严玉竹，便款款微步地离开了。
　　卫凌前脚刚走，严玉竹就气道：“谁愿意和你做朋友？周公之礼都不知行了多少次了，还做哪门子的朋友。”
　　严玉竹从不提这种事，可见是真的把他气坏了，卫敛抓着他的一只手安抚道：“严争，你是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生来便有为往圣继绝学之责，公主金枝玉叶能助你从此平步青云，而我只是个铜臭加身的商人，孰轻孰重，孰优孰劣，严大人心中自有计量。”
　　“你如此说，岂非把我对你的情意贬的一文不值。”
　　“并非一文不值，”卫敛握紧他的手：“只是我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能过的好。”
　　严玉竹眼中挂着泪道：“那你呢？”
　　“我？”卫敛忍着苦涩笑道：“我一见严郎误终生啊。”卫敛未认识严玉竹之前听到戏文里唱‘郎鞍驻一程，妾袖湿一生’时觉得未免太过夸大，可现在他亲身体会后觉得却是一点不假。
　　严玉竹扭过脸不愿再看他，卫敛捧过他的脸，欲亲他几下，严玉竹推开他道：“别亲我，我是你朋友。”
　　卫敛笑了笑道：“夫君，给亲两下。”
　　严玉竹：“……”

　　严玉竹在江南待不了很久，再分离是个什么光景他们都不清楚了，只要婚期一定，严玉竹是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公然逃婚不止他估计加上他的父亲都是个死罪。
　　现下也只能如蜉蝣春梦，再赊片刻温存了。
　　卫敛的身体养了几日，越来越好了，他已能下床，现下正在与严玉竹在书房中整理这些时日卫敛要看的账本，不整理不知道，一整理严玉竹发现卫敛为了他真的是不过了，他名下的多家商铺因无人打理遂直接停业了，这么多天下来不知亏了多少钱。
　　严玉竹突然想起什么走去了卫敛的书架上翻找着，他身穿的衣服松垮，他自己不觉外袍已从肩膀处滑落了一半，卫敛上前给他提好道：“咱俩明明差不多高，你穿我的衣服怎么大这么多？”
　　严玉竹来的急什么也没带，卫敛托小厮给他买的成衣也还没到，他只能先穿着卫敛的：“还好吧，只是宽松一些。”
　　“你以后啊，多运动，少挑嘴，听见没有，你现在太瘦了。”
　　“人到中年会发福，我现在这样正好，到老还能保持一个比较好的体态。”
　　卫敛被他逗笑了，严争从小被人夸到大不是没有道理的，也是着实辛苦了：“我又不嫌弃你，难不成你嫌弃我啊。”
　　这句话是难过之语，严玉竹亲了他一口表明了态度，卫敛琢磨道：“你也不是哪里都没肉，”他迅速拍了严玉竹的屁股一把奸笑道：“这里肉就挺多的。”
　　严玉竹抬手轻敲了他的头，目光所及，严玉竹看到了他想找的那本书，他抽出那本诗文赏析，见里面那张纸还在。
　　卫敛笑道：“你当初就是看到这张纸知道的？”
　　“嗯。”严玉竹念出诗句：“沅有沚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严玉竹看他笑道：“没见你有什么不敢的。”
　　“我不敢啊，不然你还在我家时我就和你表白了，”提起了旧事卫敛翻起了旧账：“你当初还说过我们以后的孩子会怎么怎么样，我当时都要气死了。”
　　“我说过这话？”严玉竹笑道，他又将手中的纸对叠好收件衣襟里道：“既是写给我的，我便收下了。”
　　淙淙彻暮，檐雨如绳。这是江南梅雨季开始的前兆，外面雨声四处敲打着，隐约间还有几声丫鬟们着急收拾院子的声音，严玉竹还在认真地在衣襟中摆放那片纸，卫敛看着他，看着看着慢慢地红了眼。
　　严玉竹凑上前去亲了他的额头道：“怎么了？”
　　卫敛紧抱住他只一声声唤着：“严争，严争……”卫敛接受不来日后严争也有拖家带口的一天，只这样想着他心中就一阵阵刺痛，难受的喘不过来气。
　　雨下的大，遮过了屋外所有的噪音，严玉竹手抬到半路想起他的伤又落下了，他狠狠闭了闭眼想着：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走对，他不该入仕，也不该姓严……
　　二人这短暂的温存很快就被门外丫鬟的敲门声打搅了：“少爷，严大人，老爷夫人叫你们去吃饭。”
　　卫敛看了一眼严玉竹回道：“知道了，这就来。”
　　“哎。”丫鬟在门外欠了欠身后离开。
　　卫敛笑道：“我爹竟然还能容忍咱们两个在他眼皮子底下，可见他有多喜欢你了。”
　　卫敛说的严玉竹越发的愧疚了，卫老爷拿他当亲儿子疼他却拐了人家的亲儿子，毁了他们的天伦之乐，卫敛又委屈道：“不像我，直接就被你爹赶出去了，太惨了。”
　　严玉竹笑他，谁让他一身不正经的气质。
　　他们携着手走到前厅，刚一进门严玉竹就见了个熟悉的人，他应早知这应是个鸿门宴了，他喊道：“三叔。”
　　被他喊三叔的人看了看他，眼睛中流露着失望，这位三叔是严玉竹的一位远亲，但因为他亦在京城当值，所以他们来往的更亲密一点，想来是严蕴无暇脱身才让三叔来抓他回去的吧。
　　三叔未理他，倒是卫老爷心平气和地道：“孩子们都没吃饭呢，咱们先吃饭吧。”
　　严玉竹默默的吃着，但又实在是没有胃口，他强忍着往嘴里一口一口地送着。
　　卫敛看出，他自己先耍了浑：“我没胃口，不吃了。”说完一把拉着严玉竹离了席，此番还有客人在，卫敛这番作为当真是失礼至极，卫老爷气地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拍，三叔安慰道：“我们吃。”卫傅天与这位三叔也是认识的，只是不及他与严蕴的交情深厚。
　　卫敛拉出严玉竹跑出后问：“你饿吗？不然我带着你出去吃。”
　　严玉竹看着瓢泼大雨摇了摇头。
　　卫敛侧身撞了他一下道：“就这几天了，你开心点嘛。”
　　“卫敛，你信不信？我一定能把婚给退了。”严玉竹坚定的道。
　　卫敛一笑道：“我信。”他说的随意，可心底却有一股感觉让他觉得他是真的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