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等候烟雨》草本木心

33、第三十三节.鞭笞

　　卫傅天从马车上下来，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家儿子，他跳下马车，上前揪着卫敛的耳朵道：“我道你这两年怎么不着家，原是跑到京城祸害人家玉竹来了。”
　　“痛——爹—你松手。”卫敛躲避着。
　　“你还知道喊‘爹’，你看你做的什么事！”卫傅天没有松手，反倒用力更甚。
　　“啊——”卫敛痛呼一声：“爹你怎么来了？你来给我提亲啊。”
　　卫傅天气道：“提你大爷！”
　　二人的吵闹声音太大，惊动了严府的严蕴，他出门见到了老友很吃惊，心情十分激动。卫傅天亦是，他喊了声：“严兄。”
　　二人向对方走去直到互相握着对方的胳膊，严蕴道：“傅天，你怎么还过来了，这么远，你一路得快马加鞭吧。”
　　“小儿莽撞，让你忧心了。”
　　严蕴叹了口气道：“一个巴掌拍不响，先不提这些糟心事，我们好好的叙叙旧。”
　　卫傅天被严蕴邀进了门，卫敛跟着沾了光，这回不用被赶出府了。二人在前面边走边聊着，卫敛被抛在身后，落寞地跟着。
　　卫傅天问：“多年未见你一切安好吧。”
　　“安好。”
　　“玉竹呢，我们得好好跟他谈谈，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卫傅天道，他在信里得知了严玉竹抗旨的事情，既已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事态已非同小可。
　　严蕴却是又叹了口气道：“喝醉了，还没醒呢。”
　　大白天的喝醉，卫傅天大致猜出应出于什么原因。卫敛见他也插不上嘴遂道：“我去看看他吧。”
　　卫傅天不满：“你回来。”可卫敛已转身走了，严蕴摆了摆手道：“随他吧。”他们俩也不差这一会了。
　　严蕴道：“我还记得你年轻时叛逆，不愿意安分地继承家产就学人家去考功名，好不容易学出点东西了又不愿意吃入仕的这份苦，最后还是回家经商了，你们父子俩这离经叛道的劲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回想前尘往事，卫傅天笑了笑：“我年轻时不懂事。”
　　“当年要是有人说你不懂事，你能追着人家骂。”
　　卫傅天大笑了几声：“哪会，严兄以前不就没少说我不懂事吗？”他说着又叹了口气，年少相识的情谊弥足珍贵，可现在卫敛与严玉竹无论是兄弟情还是恋人爱怕都是要走到头了：“卫敛和玉竹应是在江南就开始了，是我失察。”
　　严蕴亦叹口气道：“他俩有心要瞒，谁能发现？”

　　严玉竹睁开眼时屋内已昏暗地看不清物件，他感到自己的胸膛上正压着一只胳膊，他转过头卫敛正阖着眼。醉前的事情，他都还记得清楚，他先暗自不好意思了一番。
　　卫敛突然睁开眼睛与他来了个对视，严玉竹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爹来了。”
　　严玉竹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吃惊地望着他：“卫叔来干什么？”
　　“提亲吧。”卫敛回。
　　“胡说！他是不是知道了？”
　　“嗯。”卫敛将他重新按回在床上道：“早上我对你耍浑了，对不住啊，你别生我气了。”
　　不提还好一提严玉竹心里生出了怨气遂骂他：“你个王八蛋！”
　　卫敛笑了笑，压着他又是亲了一阵，“怎么还去喝酒了？稳重淡泊的严大人也有借酒浇愁的时候？”
　　“我不想回家，又觉得你窝心，我不去喝酒能去哪？”
　　“我的错，”卫敛抱紧他：“我的好严争啊”
　　卫傅天来府上严玉竹自是要好生接待这位对自己疼爱有加的长辈的，他既已清醒便快速整理好仪容去了前厅。
　　前厅餐桌上已摆满了菜，严玉竹与卫敛赶到时两位父亲已在桌前坐下，严蕴见他们道：“坐下，吃饭吧。”
　　他们俩便都挨着自己父亲坐下，隔着餐桌相望着。
　　桌上饭香四溢，旧人把话言欢，两代的缘分相聚在此本是个极为温馨的场景，可桌上的四人却缄默不语，严玉竹低着头，他有些惭愧的面对卫傅天。
　　严家向来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可严蕴年轻时也没少和卫傅天混在一起，此时倒也没这么讲究了，严蕴问：“傅天，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江南。”
　　卫傅天叹了口气道：“这要是别的时候我还想多待两天，可现在…家里也离不开人，我明后天就带着卫敛回去。”
　　卫敛放下手中的筷子道：“爹，我不想回去。”
　　“你不想回也得回。”卫傅天突然拔高音量，怒气大发的样子就连卫敛也从来没见过，他们两个没来之前，严蕴与他聊了近日他们的种种做派，卫傅天这才意识过来他原以为二人关系太好，玉竹又生的好看，卫敛是一时鬼迷心窍了，不成想二人却是铁了心要凑在一起一辈子，态度之坚决已快脱离他们控制了。
　　严玉竹又开口道：“卫叔，我想和卫敛在一起。”
　　严蕴把筷子拍在桌上发出了响亮的声音，他不满的从喉咙底发出个哼来。
　　“玉竹——”卫傅天痛心的喊了他一声：“卫敛胡闹惯了，你怎么还跟着他一起胡闹，你们两个男的…你们怎么能这样？”
　　卫敛与严玉竹的心一并往下沉着，在外赐婚诏书悬在那里还无可解决，在内双方家长的极力阻挠亦让他们觉得前途无望。
　　一顿饭吃的寡然无味，卫敛几次抬头都看见了严玉竹望向他的幽怨眼神，卫敛觉得心痛非常，可他此时已没半分方法了。

　　风也萧萧，雨也飘飘。到了卫敛回江南的那天晨起应景地下了朦胧小雨，一时之间仿佛江南烟雨入了京城，四处朦胧模糊。
　　严蕴与严玉竹打着油纸伞到严府门口相送他们，卫敛站在他旁边与他道：“严争，你要保重啊。”
　　严玉竹难过的回：“嗯。”
　　“卫敛——”远处一穿着蓑衣，戴着笠帽的男子边跑边喊，原是郭富贵：“卫敛，你怎么说走就走，为什么啊？”卫敛随便找了个人去茶坊和他说了一声，事发太突然，他都怀疑是真是假了，便抓紧赶来一问清楚。
　　卫敛道：“对不住了，郭兄。”
　　“卫老爷，您怎么也来了？”郭富贵走近才注意到马车旁的卫傅天。
　　卫傅天哼了一声，沉默未回。郭富贵更是摸不着头脑。
　　“我走了。”卫敛对严玉竹道，‘吧唧‘一声严玉竹啄了下他的嘴唇道：“走吧。“
　　四周全部吸了口凉气，卫傅天和严蕴气的不想直视，小厮,车夫，和郭富贵当场石化了。他用这种方式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走。”卫傅天催促道。卫敛上了车，很快马车就慢慢被小雨遮的不见了踪影了。
　　他们的分别总是在与一辆辆马车的挥别中悄然来到，站在原地远望的、等待的不是卫敛就是严玉竹。
　　他们走了很远，严府的门口只剩严玉竹和郭富贵了，严玉竹问：“郭兄，你要进来喝杯茶吗？”
　　“不了，不了。”郭富贵干笑了几声道：“茶坊里忙，我这就回去了。”他遂也走了，这下萧条的雨中只单单孤立着一位如文竹般伫立的人了。
　　愈看愈寂寥，愈看愈彷徨。

　　卫敛被逮回家了，他与卫老爷在路上争论良久，卫敛说的话是句句不遂他心意，这样下来一路卫老爷心中的火憋的越发的大了。
　　一回到了家稍一休整，卫敛就被卫老爷拉去了祠堂跪着，卫夫人亦在旁边，她先是问道：“阿敛，你告诉我，你真的和玉竹是那种关系吗？”
　　“是，从他第一次来我们家我就喜欢他了，这么些年我死皮赖脸、百般纠缠才换了他的点头，你们要我和他断，我断不了。”卫敛掷地有声地说道。
　　卫夫人晃了晃身形，卫老爷忙扶住她，她万万没想到自家的儿子竟会成为市井人口中常当饭后趣谈的断袖之人，被人指着鼻子议论的滋味她受过，她知道是什么心情，卫敛这事比之前她经的事还要有谈头，她不愿意自己的儿子面对这些。
　　卫老爷听了这话更是怒不可竭：“你为了他跑去京城不要你的爹娘，不要你的姐姐，也不要你这么多年费心经营的事业了吗？你就这么喜欢他！”
　　“是啊，爹，你不也是很喜欢他吗？”
　　卫老爷指着他气地颤抖道：“你再喜欢他也不能对一个男人起心思，卫家的百年基业就要葬送在你手里了。”
　　“爹娘，你们还有我姐，她生的孩子也是卫家的血脉，不要指望我了。”
　　卫老爷觉得耳朵聋了：“你什么意思？”
　　“我喜欢严争，他不能生我也不能生，我们不会有孩子，我早晚还是要回去找他的。”卫敛不知道这个早晚是什么时候，可他就是觉得这一遭他们会过去的。
　　“你个混账！”卫老爷喊完对身旁的仆役道：“去请家法。”
　　卫夫人双眸翕动她不忍心亦知不该阻拦，卫老爷对她道：“夫人，你离开吧。”
　　身旁的侍女把她扶走了，先前的仆役拿来了一个两米长的长鞭，鞭子不粗也不细，正是能打出不会伤人性命却让人极疼的效果。
　　卫老爷扬鞭往地上一挥，打出的声音震天响，让在场的所有人不禁都有些瑟瑟发抖了。卫老爷对他道：“这次我罚的是你的忤逆，你的不孝，你的不知悔改，你可服气。”
　　卫敛道：“我愧对爹娘，不孝之罪我认了，这一遭我担着，请爹罚。”
　　“把衣服脱了。”卫老爷在旁边冷冷的说，他必须要把卫敛控制住了，他实在是怕了，他年轻时也疯狂过，他真怕卫敛与严玉竹一冲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卫敛利索的解了上衣，他的手指轻微的颤抖，他明白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卫老爷将一块白巾放在他嘴里道：“咬着。”
　　“跪好了。”话音刚落，卫老爷手气鞭落毫不留情，‘啪’的一声卫敛从肩膀处到腰窝上深深的烙下了长长的血条。卫敛用力咬着白巾，力气之大连他脸上的肌肉都在轻微抖动。
　　未等他舒缓一会，又是一声巨响，第二鞭应声而落。卫敛闷哼了一声，几滴汗从他的额头滑落在地上。
　　他仍直直地跪着，于是第三鞭应声落下，卫老爷问：“你知道回头了吗？”他上前抽出卫敛口中的白巾。
　　卫敛跪不住了，他往前一倒用手撑着地，汉如雨下，却始终沉默着不发一言。
　　卫老爷又是一鞭，卫敛痛呼一声趴倒在了地上，看者已于心不忍了，他们在旁听了这么大会刚开始懵眼后来又觉不可思议，最终也明白了是什么事，可天大的事也不能对亲儿子下此毒手啊，几人都来劝卫老爷收手。
　　卫老爷不管，又对着地上的卫敛补了几鞭。
　　卫敛已经痛到意识不清醒了，最终晕倒了过去，再后来他只隐约记得有人从地上把他背起来了。

　　卫敛完全醒来时背上还是疼，他上半身缠满了绷带已上好药了，他这几天一直都昏昏沉沉的，好像还发了烧，他还隐约间听到了几声女子的哭声。
　　“阿敛——”坐在他床边的女子惊喜的唤他。
　　卫敛睁开眼睛仔细看了看道：“阿姐，你怎么来了。”
　　“阿敛，你从床上慢慢地坐起来先把药喝了。”
　　卫敛挣扎着从床上慢慢的坐了起来，卫凌贴心的给他身后放了个软枕，又拿起药碗吹了吹才递给他，卫敛一瞬间觉得他确实十分对不起家里人，遂把药一干而尽。
　　卫凌欣慰的笑了笑，她前几天与薛傲回来时，就见父母的气氛诡异，未见卫敛她就问了，卫老爷说卫敛被他打晕了，她原以为是玩笑，可见到卫敛时着实把她心疼坏了，犯了什么事才能被打成这样，她问父亲，卫老爷却让她等卫敛醒后自己问。
　　“阿敛，你和我说，爹为什么把你打成这样？”卫凌关切地问。
　　卫敛垂下眸去道：“姐，我和严争是一对。”
　　卫凌一瞬间觉得自己听错了又问：“你说什么？”
　　“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我想跟着他留在京城，爹不愿意。”
　　“什么？”卫凌怔愣在原地。
　　卫敛关切道：“姐——”
　　卫凌抬手止住他，“你让我想一想。”她现在心乱如麻，这世上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初她是有多喜欢严玉竹，被他拒绝后她看似洒脱却是在被窝中哭了一次又一次，就连与薛傲成亲的前一天晚上她都还拿着那只玉兔大哭了一场。
　　现在卫敛告诉她的话让她觉得她曾经像是在插足自己亲弟弟的感情，严玉竹被赐婚的事已昭告天下，她也是知道的，她曾经想过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的上严争这般的温文尔雅，才华横溢，举世无双，听闻他与公主订婚，她心里是服气的。
　　“姐，对不起。”卫敛羞愧道，卫凌成亲前一天曾难过的和卫敛谈过心，卫凌内心苦涩又羞与他人开口，她只能与这位从下与她亲近的弟弟说道说道。卫敛当时给她列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与严玉竹在一起的坏处。
　　“你让我感觉我在你们面前就像是一个透明的人一样。”卫凌难过道，现在怎么说？他对严争所有的缱绻心思都被他的爱人知道的一清二楚，她难堪的无所遁形。
　　“姐，我想和你说的，但是我怕你觉得不舒服，所以我就……”卫敛着急地撑起身子，动作太大牵扯到了他的伤口，他喊了一声，痛苦的五官扭曲到一起。
　　卫凌抓紧扶住他道：“你别说话了，你烧刚退，好好休息，这几日我都在家里照顾你。”
　　“姐，谢谢你。”卫敛拉了拉她的手。
　　卫凌被他这番小心翼翼又委屈的小模样戳中了心，他看着这位从小颇为护着他的弟弟无奈的叹了口气道：“阿敛，你好好的。”
　　卫敛笑了笑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