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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节.夙愿 ...


  •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严玉竹在时,两人有过携手作诗,有过依偎听雨,亦曾一人吹笛一人静听,笛声婉转悠扬似诉情思,卫敛听完一句评价:“此中曲是天上曲,眼前人是心上人。”
      严玉竹未作回应,他浅淡眼眸中透出的丝丝欢喜,已抵过千言万语。
      临行前寒风已凛冽,卫敛与他道:“这次我回去一并陪父母把年过了,等来年开春再回来,你要在家安心等我,切不可招惹其他人。”
      严玉竹把他外披的大氅拢紧笑道:“好,我等你,一直等你。”

      爆竹声中一岁除,严府与往常过年时的模样没什么不同,大年初一正是除旧迎新的好日子,严玉竹一大早整理好梳妆正准备应好友所邀出门一聚,府内却突然躁动起来,下人纷纷四处奔走相告着,他刚想问:出什么事了。
      冯妈便满脸春风的跑来与他道:“公子,大内的公公已经在前厅等候多时了,他手里拿着圣旨呢说皇上特有恩赐,公子你快点!”
      大年初一又是差公公特来宣旨,此番用意足以看出皇上对她的看重与恩泽。
      严玉竹跟着冯妈匆匆赶到前厅,严蕴已携府内上下准备接旨了,公公见他到了说了句:“宣旨吧。”
      “严玉竹接旨——”
      严玉竹一掀衣袍跪在最前侧,身后无论男女老少全部随他俯跪在地,匍匐着静听皇帝的旨意。
      公公将圣旨展开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吏部尚书严蕴之子——御史大夫严玉竹才华卓绝,温润如玉,品格如竹,肃肃如泉下风,高而徐引,其若孤松之独立,若玉山之将崩,忠君爱民,品行高洁,爽朗清举。膝下公主惠和值及笄之年,秀外慧中,仪态万方,德才兼备,宜为好逑。特赐婚于严卿为妻,此为良缘,择良辰完婚。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严玉竹已听不清后面念的什么了,他从地上抬起了头,愣愣的盯着那卷印着龙纹的黄缎,他只觉头中嗡嗡作响。
      “严大人,领旨谢恩吧。”公公尖锐的声音传来,他还是不动。
      “玉竹——”严蕴在后面扯了他的衣服。
      “公子——”府中其他人亦在小声唤他。
      严玉竹回过神来对着圣旨一拜道:“臣严玉竹谢主隆恩,但皇上所托非人,臣愧不敢领。”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公公亦没想到他是如此反应道:“严大人,您这是要公然抗旨吗,老奴活了这么些年,从没听说过圣旨还有拿回去的时候。”
      威胁意味从中而出,抗旨不尊在场都明白是个什么性质。严玉竹沉默不语两厢还在僵持着,严蕴上前一步:“小儿糊涂,望皇上海涵,自古儿女嫁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替犬子领旨谢恩。”
      严蕴将手举国头顶,公公见他无所动摇,遂将圣旨交由严蕴手上道:“严蕴您可得好好与御史大人说道说道,我这里倒没什么,若是触怒了龙颜那可就不好了。”
      “公公说的是。”
      “请起吧。”公公将严蕴扶起,“年初宫里忙,老奴就不多待了。”
      “公公慢走。”严蕴携着严玉竹一行将他送至门口。
      待马车驶去已远,不见其影,严蕴才将目光全移到他身上道:“跟我进屋。”
      严玉竹亦步亦趋的僵硬地跟在他身后,严蕴把房门一关屋里就剩了他们两个问:“为什么?”
      赐婚与公主是多大的荣耀,成了婚后他就是皇亲国戚,旁人几辈子的福分都修不来。
      “我——我不想娶公主。”严玉竹思来想去只说了句稳妥话。
      “为什么,你少时应也在宫中见过她,既如此你们也非是素未谋面,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说。”
      严玉竹语调舒缓却充斥了坚定与固执:“父亲,我心里已有人,山盟海誓已许,终身所托已订,我心里再容不下他人一丝一毫。”
      “你说什么?”严蕴惊讶的眼睛都撑大了,他还以为自家儿子在这方面是个不开窍的,原来竟早已私相授受,“玉竹,我从未听说过你与哪位女子走的近,即便如此赐婚一事不是儿戏,君无戏言断没可能收回,男人三妻四妾也正常,你要实在喜欢将来一并纳了,居于公主之下也不算辱没她。”
      公主千金之躯,断没有被退婚的说法,这事关皇家的颜面,圣旨一下便是无可转圜。且从古至今,若处转乱年代,为消战争,挽和平,公主与外邦和亲是常态,现今四海清平,国家昌明,公主不用再做如此牺牲,许的也得是普天之下的高门显赫,严玉竹虽负才名但严家没落非是出身尊贵,此番赐婚足以看出皇帝对他的重视与赏识。
      “不可能,我去找皇上。”严玉竹固执的转头就走。
      严蕴把他喊住气急道:“大年初一你去败皇上兴致,你找死吗!”
      严玉竹听了这话脚步顿住,圣旨既已下不急于这一两天,公公回宫后定会将他抗旨一事说出,也许现在皇上正在气头上,严玉竹使劲阖了阖眸,转过身来:“父亲说的是,我过几日再去,这婚我是非退不可的。”
      严蕴顺了顺气问道:“哪家的姑娘把你迷成这样?”
      严玉竹带着幽怨的眼神站在那里不发话。严蕴推促他道:“哪家的?你要早开口,我帮你把人娶回来便也没有今日之事了。”严玉竹还是不答。“你说话!你怕我不同意?我非是有门第之见的人,你尽管说。”
      “在江南认识的,他不在这里。”严玉竹答。
      “怪不得。”严蕴心道,两地相隔甚远,女儿家有顾虑也是正常,“玉竹你别在这里一头热,你先问清楚人家到底愿不愿意跟你。”
      “他愿意,我们说好了,他就快来找我了。”
      严蕴叹了口气,没想到他一生冷情,却养出个痴情种来:“玉竹,你若求皇上一次不成便不可再强求,命里无缘,强求也必会遭其反噬,以无心顺其自然,方可避免物极必反。”
      “知道了。”严玉竹嘴里应下心里不甘,他反复的想:为什么?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可以……

      经此事一扰,他已把好友的邀请忘得一干二净,待到黄昏才在外面的敲锣打鼓声中想起来一点,不过他已完全没有玩乐的心思了,墙外器乐声音未停,严玉竹只觉得吵闹。

      年假未尽前,严玉竹递过几次折子垦求面圣,却被皇上一一驳回。严玉竹只能等,圣旨下了不到几天,公主婚配之事便已公告天下,京城大街上已处处张贴上了皇上的赐婚诏书,公主出嫁是国嫁,如今四处都在讨论着诏书上的御史大夫严玉竹,可这些声音传到严玉竹耳朵里越发让他不安与心烦。
      他一直等着皇上见他却先等到了卫敛的一封信。
      信封不厚,昭显着他就快要回来了,但严玉竹此刻却期望着他不要那么快的回来,他看不得卫敛失望难过的样子,况这份难过还是他给的。
      怀抱着忐忑与不安的心态,严玉竹撕开信封,只见里面一张纸写道:卿卿吾爱见信如唔,光阴荏苒,不觉已与君相识七载,吾亦慕君七载,蓦然回首,始觉爱汝之情一年胜似一年,已至痴恋,望今后年年岁岁皆如君所陈三愿。
      信纸上的落款处用俏皮字体写着:夫卫敛,严玉竹看着眼眶已近湿润,他将信纸折了几折,妥帖收好。

      开朝后,严玉竹如往常般处理政事,如往常般汇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是有多么迫切的想把心里的大石头搬走,下朝后他立马去了御书房。
      严玉竹到了后差门口公公进门通报,一会他出来道:“严大人,皇上忙着呢,让你等着。”
      严玉竹听闻此话一掀衣袍跪在门口,表了一个坚定不渝的决心。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内的议事声渐渐平息,一位大人走出见他惊讶道:“严大人,你怎么还跪下了?”赐婚诏令已人尽皆知,谁人都知严玉竹来日可至贵不可言。
      这时屋内的公公终于出来对他喊了声:“严大人,皇上宣你。”
      严玉竹起身掸尽衣衫尘灰,对着刚才和他说话的元大人一拜,便抬脚进了御书房。他见了皇上下跪行礼:“臣严玉竹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抬眸看向他语调平淡道:“听安康说你那日抗旨不接,最后还是你父亲待接的,是与不是?”
      “是。”严玉竹直直的跪着。
      “你好大的胆子!”皇上一拍桌子喝道,“朕看是平日宠信你太多,竟也将你养出了骄纵性子,惠和是配不得你?”
      严玉竹抬眸与他对视解释道:“公主金枝玉叶,是臣匹配不得,况且臣已有心爱之人,此生愿唯他一人,公主兰心蕙质,该有个两心同,琴瑟御,齐白首的终身所托,臣已非完璧之身,实在不该沾染公主分毫。”
      “惠和非是悍妇,即许了你日后便是要帮你打理后宅的。朕的意思,你明白吗?”
      严玉竹跪着向前直行一步道:“皇上——”皇上抬手止住他道:“严卿,此番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朕才当你一时糊涂不追究你先前的抗旨之罪。”
      “皇上,臣心中实在是难容他人,求皇上收回诏令,替公主另觅良人。”严玉竹说着一拜,态度坚决。
      皇家的权威不容一再挑衅,皇上也带上了怒气道:“你位及人臣,却如此儿女情长,将来能堪什么事!”
      严玉竹仍倔强道:“皇上——”
      “圣旨已下,天下已知,便是无可更改,朕乏了,你退下吧。”
      皇上双眸已阖,严玉竹见状从地上起身道了句:“臣告辞。”他走出御书房的门口,未走几步,却又跪在了房门的正对处。
      御书房内的公公从窗户缝里看见了他此番做派,提醒皇上道:“皇上,严大人还在跪着呢。”
      “随他吧,你去和他说让他想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皇上半生戎马,一生铁血,在他看来,为情所困之人,简直愚蠢至极。
      “欸,是。”奴才应下。

      暮鼓已响,严玉竹还在跪着,就连天公亦不作美,天边云青青欲雨,一会雨势渐起,由小至大,严玉竹淋在雨阵中,仍挺直着腰板。
      房门打开,公公上前给他撑着伞道:“严大人,您回吧,您再不走,皇上要龙颜大怒了。”
      “谢公公提醒,我不走。” 严玉竹跪在雨地里大喊:“求皇上收回成命。”
      “这是做什么。”公公连忙止住他,“大人哎,你这样皇上更生气。”
      严玉竹固执的盯着御书房的门,远处一阵雨淋纸伞的声音传来,严蕴手里拿着把伞,走到了他身边。严玉竹抬头喊道:“父亲。”
      “玉竹,我和你说过什么,凡事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严蕴想把他从地上拉起道:“回去。”
      严玉竹心神激荡,他此刻好似终于发觉,这件事他可能真的改变不了。
      御书房的门再次打开,一位公公从里面走出站在他面前宣旨:“严玉竹以下犯上,目无尊卑,现罚奉半月,禁足一月,以思其过,钦此——”公公宣完扶起他道:“严大人,请回吧。”
      严玉竹摇晃着身体起来,站起来后一个踉跄,差点又跪倒在地上,严蕴扶着他,一步一步出了宫门。

      严玉竹被禁足的消息传出,一时之间,什么猜测都有,此次赐婚,他本该是从此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的,谁人都猜测不到出了什么插曲。
      严玉竹呆在府内消磨时光,他不清楚卫敛什么时候回来,亦不清楚他看到满大街的赐婚诏书会作何反应,他使劲阖了阖眼。

      此刻,舟车劳顿的卫敛正在马车里闭目养神,郭富贵凭着车窗往外处瞧着,突然他对外面的车夫喊了停,卫敛问:“怎么了?”
      郭富贵未答他,伸着身子把公告栏上的诏令又读了几遍,才对卫敛说:“好事啊!”郭富贵一把将他拉过来道:“你自己看。严大人这回可真是贵不可攀了。”
      事关严争,卫敛清醒过来,只扫一眼,他心中却有了不好的预感。待他读完,五雷轰顶的感觉不过如此。
      他整个人石化住了,瘫坐在了马车里,郭富贵晃了晃他问:“你怎么了?”
      卫敛拂开他,出了马车对车夫说:“去严府,快点。”
      “啊?不是说好先回茶庄打理打理吗?”郭富贵问。
      “你等会自己回去。”卫敛心如乱麻,他现在迫切的想知道严争在干什么,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你怎么了?!这是好事啊,你以后可是有皇亲国戚关系的人了,你说你的命怎么这么好。”郭富贵还在絮叨,卫敛闭上了眼,难受的仿佛置身海里,无边无依,空有力气却使不上。

      马车停在了严府门口,卫敛下车直奔大门去,那小厮见他惊喜道:“卫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卫敛问:“严争呢?”
      “在府里呢。”小厮没说完,严玉竹如今被禁足在府,自是只可能在府里。
      卫敛找到他时,严玉竹正站在院子里,卫敛上前抓住他的两只胳膊问道:“是不是真的?”
      卫敛没头没尾的一句可严玉竹知道他问的什么,严玉竹低下头道:“是。”
      “怎么会?明明我们只差一点,差一点告诉父母之后就好了啊,以后就好了啊。”卫敛用力握紧他的胳膊语无伦次道。
      “卫敛。”严玉竹喊了他一声,双手从他的后背绕过紧紧的抱住他,“我一定解决好这件事,你等我。”
      卫敛回抱住他,听了此话他终于安心了一点,“我等你,多久都行。”
      二人相互紧拥着,用着力贴着对方,好似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就这样不知道抱了多久。
      “这就是你不愿意的原因?” 一阵清冷带着威严的声音传来。
      二人一个激灵,立马分开,但手却仍倔强地拉在一起。
      严蕴消化了下眼前的场景,他刚才走来看见的便是二人亲密相拥的画面,哪家的兄弟知己是这么抱的,他回想起来严玉竹的那句:在江南认识的,江南,江南,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严蕴盯着他们相牵的手,一时之间血气上涌,他看着严玉竹道:“你松开!”
      卫敛被吼的一愣下意识想抽回手,严玉竹却抓住他的手攥的更紧。
      严蕴见状痛心疾首道:“玉竹,你想干什么!你从小就没让我操过心,你现在是想干什么!”
      “父亲。”
      “严伯父,我……”卫敛未说完就被严蕴打断:“你闭嘴!”他又问严玉竹:“你们这样多久了?”
      严玉竹道:“很久了。”
      卫敛闭了闭嘴还是开口道:“严伯父,我对玉竹是真心的,我心悦他,我想伴他一生到老。”
      “你真心…你心悦他…你能给他生孩子吗?”严蕴尽量压着火气,说出的话语气还是不善。
      这句话确实把卫敛问住了,他们俩在一起不会有子嗣,他也从没问过严争会不会有遗憾,可这些…他开口道:“可是……”
      严蕴对他道:“你走吧,从哪来,回哪去。”
      “父亲,就算成亲我也只愿和卫敛成亲,您能接受就接受,接受不了,我也不会变。”严玉竹语气坚硬,表了个不可转寰的态度。
      严蕴从没见过严玉竹如此任性地忤逆他的时候,他气地双手颤抖,指着他道:“我严家三代单传,代代鸿儒,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不肖子孙。”
      严玉竹回道:“其他我都能让,但卫敛说什么我也不会放手。”
      卫敛看着身旁之人的坚决的态度,被他深深的震动,他一开始从不曾想过严争会回应他的所期所盼,慢慢地他又不曾想过这人会像他一样对自己爱恋至深,可现在他却发觉严争的这份情已不轻于自己。
      “现在还是你让不让的事情吗?你若执意抗旨那就是死罪,你们两个男子相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你!野史会如何记载!后世会如何评说!你想过吗!“严蕴已气急对卫敛道:“你走!”
      “别人的嘴怎么能管的住,今人尚且不论,百年后之听不见的声音却放心上,岂非是杞人忧天,庸人自扰。”
      严蕴一噎:“你——”
      严玉竹慷慨激昂的说完执起卫敛的双手道:“你先走,我过几天就去找你,好不好。”
      “好。”卫敛应下。
      待卫敛走后,严蕴又对严玉竹进行了一番促膝长谈,谈话间严蕴说什么严玉竹就应着,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全程秉承着虚心接受,死不悔改的基本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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