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等候烟雨》草本木心

29、第二十九节.三愿

　　‘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观天外云卷云舒’卫敛这几日悠闲地颇能体会出这两句来。白日里，茶庄里的事郭兄一力操持，基本不用卫敛费多少心，严争就根本不在府里，卫敛过的仿佛养老一般。
　　他在外面闲逛了一下午，这才慢悠悠的踱着步子回了严府，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卫敛透过竹林看见了一似曾相识之人。
　　那人绕出林层惊喜道：“卫兄！”
　　卫敛亦惊喜道：“聂兄！我一时都没认出来你。”
　　“听我小弟说你来京城了，我就抓紧过来看你了，多年未见，你可还好啊？”聂三一开口，还是往日的熟唸。
　　卫敛笑道：“你看我这样能不好吗，倒是我听严争说你孩子都有了，你可真快，什么时候抱来让我见见？”
　　“我媳妇宝贝得紧，你要是想看就来我家。”
　　卫敛痛快道：“行。”他发觉从进门到现在没见严玉竹的影子，想来这个点他应是回来了，遂问：“见过严争了吗？他人呢？”
　　聂三回：“他刚回来在更衣，一会就出来了。”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响，走出来的严玉竹卸下了庄重的朝服，换上了平日清简的衣衫，显出了他形削的身材，他道：“聂兄，久等了。”
　　聂三道：“不久，才刚和卫兄说了一会话。”
　　卫敛远远地看着严玉竹风度翩翩，花痴道：“这身没见你穿过啊，真好看。”
　　严玉竹觉得他作为一个男人总是被卫敛夸奖这些打扮容貌，实在是难为情，呛道：“你才来几日，没见过的多了，不会说话就闭嘴。”
　　卫敛不满：“我夸你，你还不高兴了，比女人还难伺候。”
　　严玉竹本就是因此觉得难为情，又听‘比女人’可见他也是伺候过女人的，竟还敢提，更是气愤道：“再说一遍？”
　　卫敛指控他道：“我才来几日，你就这态度了，始乱终弃！”
　　最后一句卫敛嘟囔的小声，聂三没听见，他见两人还像几年前那样，几句话就吵起来了，而且貌似现在吵的更严重了：“你俩吵什么！都多大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
　　卫敛和严玉竹俱是一愣，他们这样在外人面前看来，可不就是在吵架，可在卫敛眼里，严玉竹连放狠话时的样子都是如此可爱，他道：“没有，我俩闹呢。”
　　卫敛为了证明，揽上严玉竹的肩膀，轻声问道：“哪里惹你了？”
　　严玉竹不好意思，俯在他耳边切齿道：“别总拿我当女人夸，我不是女的。”
　　卫敛无奈的笑了笑：“我知道，但你比女人好看多了啊，我忍不住夸。”
　　“我也这样说你两句你要不要？”
　　“回去说。”
　　聂三在旁看了正互相磨合的他们处理完家庭内部小矛盾后，脑袋一头雾水，他看着卫敛道：“卫兄，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盯着严兄笑啊，我瘆得慌。”
　　卫敛立马收敛住快与太阳肩并肩的嘴角，又用手揉了揉自己已经发酸的脸颊，随着二人寻了处凉亭坐下，傍晚清风习习，吹起了严玉竹的发丝，正拂过了卫敛的脸颊，他随即一只手托腮，一只手夹住了缕青丝道：“严争，你看。”
　　严玉竹回头看了一眼道：“看什么？”
　　聂三也好奇问道：“看什么？”
　　卫敛卷着那缕华发道：“一寸青丝绕指柔。”
　　严玉竹微楞，浅笑着夺回那缕华发。
　　聂三更觉诡异道：“怎么回事……你们不是不对付吗？”聂三在江南走的早，他对这二人的关系定位还停留在半生不熟上。
　　卫敛歪头看了他一眼，把桌下严玉竹的手背抓在手里攥紧，又大方的拿上来摆在桌面上，展示给他看，严玉竹低头一笑，又不好意思的用剩下的那只手抱拳放在嘴边掩饰着笑意。
　　卫敛示意的看向他。
　　聂三接收到眼神后直接跳起来了，往后又倒了几步直撞上了亭柱道：“你你…你..你们…”说完他又镇定下来道：“卫兄，你耍我是吧，你这人就爱搞这些。”他似是说服了自己，心跳都平复下来了。
　　卫敛道：“你成亲时，我和严争可是一人送了一份大礼，现在想想可真是亏大发了。”
　　“你说的什么？”聂三见严玉竹在一旁毫无反驳的样子道：“严兄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严玉竹淡淡的回：“并没有什么把柄。”
　　聂三好不容易坐下，现在又跳起来了：“不会吧，你俩来真的？”
　　“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来京城，我这是上门来了。”卫敛理直气壮。
　　“靠，我靠！”聂三连道几声看向严玉竹道：“你父亲是不会同意的。”
　　严玉竹执拗道：“他早晚会同意。”
　　“你真厉害，这要是我，我爹能把我打死。”他感慨完又难以言喻道：“但是…你俩怎么会……你们知不知道这是…这是断袖之癖啊，要遭人诟病的！”
　　卫敛不在意道：“先保密啊，我在京城这还没安稳下来呢。”
　　其实聂三挺想劝他们分开的，又无法开口，他实在是不理解，卫敛真的会为了一个人抛下家乡的一切，又不理解严玉竹一身清明，偏要去染尘埃。他一脸愁像的说：“卫兄，我记得当初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是身边莺莺燕燕的围了一群吗？”他该是喜欢女人的，他不该如此。
　　卫敛气急道：“你说的什么话，你在我正室面前提这些陈年破事干什么。”
　　聂三看了一眼他所谓的正室道：“严兄，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你肯定什么都想过了。”
　　“嗯，想好了。”
　　卫敛笑道：“我也想好了。”
　　聂三觉得他们像是两个傻子，他叹了口气，举起桌上的一杯茶，以茶代酒道：“没得说了，兄弟我理解不了，但也祝二位得偿所愿吧。”
　　卫敛骄矜的地回：“一定。”
　　后面聂三看着他们半天没说话，支着胳膊一副头疼的样子，卫敛笑道：“你愁什么？”
　　“我替你们发愁。”
　　卫敛道：“有什么可愁的，只要双方父母接受了，其他人说什么，我管他呢！”
　　严玉竹附和道：“不管。”
　　聂三又叹了口气道：“你俩要非走这条路不可，我也不愿意当绊脚石，以后要有事我能帮就帮吧。”
　　卫敛道：“这就对了，以后我长在这待着，有空请你喝酒，不许推啊。”
　　聂三无奈道了声：“好。”

　　送走了聂三，他们心中都泛起一阵感慨，聂三方才的欲言又止既是作为朋友对他们的成全，又是作为旁观者的不忍，可他最终却将那些不善之词全部封缄于口，这让卫敛与严玉竹都觉得暖心。
　　卫敛在严玉竹身后喊道：“严争，愣神呢，快过来。”
　　严玉竹顾笑嫣然，他一步一步仿佛踏破种种桎梏，到卫敛身边道：“你今天一天干什么了？”
　　“我闲啊，你也不陪我。” 卫敛似是抱怨又道：“对了，我两个月后要回一趟江南，到时候再回来就真的安稳下来了。”
　　‘再回来’的意味他们都懂，此番是卫敛为他们这段感情能有个善终做出的牺牲与让步，严玉竹离不了朝堂，能做的唯有偿上余生弥补一二了。
　　“等你归时，我定百里相迎，托鸿燕传情，以我为聘，以山川草木为证，与你缔以白首之约，此生不离不弃。”严玉竹站的直直的，似是在自言自语，卫敛恍然觉得这些话不像是他听到的，而像是他走进了严争的心里见到的。
　　一番情话，严玉竹偏是用如此正经的语气说出了，这让卫敛都不知如何展现下害羞，但却越发要命了：“严争，有你这份情意，我这辈子都值了。”
　　严玉竹却道：“得君如此，夫复何求。”
　　卫敛怜惜地用手拢过严争被风吹散的发丝，他心道：这人怎么能这么好……

　　夜幕很快降临，吃过晚饭的他们，正待在严玉竹的屋子里摆弄字画。卫敛翻看着一张张严争的画作极其不满道：“你怎么一张都没画过和我有关的，我当年就算是提笔消遣会，落下的也是你的名字！”
　　严玉竹在旁解释：“不想画，你就是你，看画有什么意思。”
　　卫敛又道：“严大人胸有文墨，却从没给我写过情诗。”
　　严玉竹看了他一眼，随即拢起衣袖，拿笔沾了沾墨水，倾身在白纸上落下黑字：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卫敛笑意渐深，灯下严玉竹的皓腕仿若凝了霜雪，一下晃进了卫敛的眼睛，他拉住那截漏在袖外的手腕，一用力连着严玉竹也带到了怀里，两相对视，气温升高，氛围正旖旎。
　　就在两片唇瓣将要相接时，门外‘哐哐哐’的声音响起。接着一人道：“玉竹，睡下了吗？”
　　严玉竹与他分开道：“睡…还没睡。”
　　他起身准备给严蕴开门，抓紧嘱咐卫敛道：“把桌子上的纸张收起来。”
　　“奥。”卫敛动起来，将那墨迹未干透的情书收进袖里。
　　待严蕴进来后，一眼就见到了卫敛，他略微吃惊道：“这么晚了，卫敛你怎么还在这？”
　　卫敛道：“严伯父，严争白天忙，这不只能趁着晚上来请教请教他画技。”
　　严玉竹丹青技艺超群，严蕴看着满桌子的画作，遂明白过来。严玉竹问：“父亲，有什么事吗？”
　　严蕴道：“有些事，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和你说一说。”
　　卫敛反应过来，想来应是朝堂上的事，便道：“这么晚了，我就回房睡觉了。”
　　“天黑，路上小心点。”严蕴嘱咐他。
　　卫敛颇有礼貌道：“嗯，谢严伯父。”

　　屋内，严玉竹倒了杯白水推到严蕴面前，严蕴拿起抿了一口，润了润唇道：“近日之事你应清楚，工部尚书元慎涉事，被人揭发到御前，皇上这才命你查清，朝上已经有人弹劾你为官失察了，更有甚者说你肆意包庇。”
　　屋内炎热，严玉竹未着外衣坐在桌子的侧边，束身的里衣衬着他越发清秀俊逸，他思量一会道：“失察确我之责，我无可推卸，但肆意包庇简直是胡扯！”
　　“百密一疏，你也总有够不到的地方，无需苛责。”
　　严玉竹略有动容，从小对他要求极严的是他，真出了纰漏安慰自己的也是他，“父亲，您从小教导我君子坦荡荡，皇上也并非谗言敝眼之人，这些话便随他们说，我也并不会因此移了性情。”
　　严蕴叹了口气，似是就怕他这样：“人言可畏，不得不防。皇上如今对你恩宠非常，未尝不是有利有弊，他虽许你位高，但却未予你权重，可见圣上心里明镜一样，而现今有人便对此红了眼，吹毛求疵地挑错倒也没什么，怕就是有人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严玉竹知道皇上许他监察百官，番位压他们一头，有个深入问询的权利，可他只是负责上谏，任免之权却是全全攥在皇上手里。
　　严蕴接着道：“之前你凭一己之力扳倒了吏部尚书明厉，知道的道你是刚正不阿，不知道的却道是你投靠元家，想求大富大贵罢了。”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父亲，他们在朝堂上搞世家陇蔽，一不利社稷，二不忠君主，三不为百姓。实在是该除！”
　　“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些老祖宗的话你不能只挑好的看，人家下有子孙万代，不能不为此考虑。”严蕴说到这长吁了一口气：“我严家祖上也曾出过不可一世的人物，但却门衰祚薄，子嗣凋敝，一代不如一代，到如今主脉就剩下了你我父子二人，可叹！严家已然算不得世家大族了。”
　　“天下兴亡多少事，自古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我觉得严家……”严玉竹突然失察，待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羞愧的低下了头。但严蕴似是并没有加以他振兴严家之责的意思。
　　“你说的对，气数在这强求不得，可如此一来，朝中元、王两家锋芒毕露，有占两大头的意思，你若以后再升，他们必会来拉拢你，最有可能的就是用以结姻亲的方式，你以后寻觅良人时务必要擦亮眼睛。朝中风云变幻，我陪不了你多久，凡事到最后都要你自己定夺，为父是怕你过刚易折，也是怕你迷了本心，失了路。”严蕴一番语重心长，句句珠玑，他是喜爱研读佛经的，这么些年熏陶下来，他自己颇有了一番佛心，凡事不愿深入漩涡，只想游离纷争。严玉竹明白他所说之意，眉头微蹙一会，宦海无涯，自己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严玉竹抬眸，他本就不求名垂青史，但求无愧于心，“父亲，您说的我懂了，日后我会注意。”
　　严蕴将那盏已凉透的清水全部倾入口中，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个儿子从小就没让他费多少心，眼看着他慢慢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欣慰之情快要溢满胸怀，他走出了房门，未离多远就抬头望起了那片零星挂着几点亮光的天，与她心道：阿娆，总算有件事没负了你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