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等候烟雨》草本木心

26、第二十六节.前路

　　葛新新正大包小包地收拾着，别人都是两袖清风，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他却是在纠结着怎么把无限的东西塞入有限的包袱里。
　　许大人拿起一个掉落在旁边的拨浪鼓道：“京城没有吗？这你也要带回去。”
　　葛新新一把抢回来：“你知道什么，你看这上面雕的兔子图案，栩栩如生就像真的似的，多可爱！我小女儿一定喜欢。”葛新新成亲才不过几年，去年刚生下了个闺女，离开了这么久他已经是十分的想念，还隐隐担心女儿会不会不认得他了。
　　许大人看他如此稀罕的模样回：“怕不是你女儿喜欢，你自己想玩吧。”
　　屋内突然爆发了一阵笑声，各位大人纷纷笑着取笑他。
　　葛新新气道：“我顾家，我告诉你们，这样做家庭和谐幸福美满，媳妇温柔体贴贤惠。”
　　“对对对，我们都得向葛大人学习才是。”
　　许大人又瞅见了几个新鲜玩意，拿起一个表面看着七零八散的木鸟问道：“这个又事怎么回事？”
　　“这个会飞。”
　　许大人又拿起一个有个发条的陶瓷小娃娃问道：“那这个呢？”
　　“这个会响。”
　　许大人又又拿起一个小盒子问道：“这个呢？”
　　“这是珠花，我见它好看买来给夫人的。”
　　许大人见一大包零零散散给家人带的东西，对他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对他竖起了个大拇指中肯的评价道：“好男人！”
　　严玉竹从外面的刚走进来就听见这么一句问道：“你们又怎么打趣葛大人了？”
　　葛新新带着他的大包小包站了起来，好似一架子上挂满了布条，画面十分诙谐有爱，许大人笑道：“严大人看他，出门在外还如此记挂妻儿，这大包小包的都是给家里人带的新鲜玩意。”
　　严玉竹笑了下道：“都收拾好了吗，出发吧。”
　　“是，严大人。”几人行礼道。
　　府邸前的马车已经排满了整个巷子，来来回回人正在往上面搬运着行李书籍，巷头和巷尾聚集着好奇凑热闹的人，他们出现在门口，更加吸引了人这里面看，严玉竹为首带着一群人迈出了门坎迎面就撞上来这的卫敛。
　　严玉竹有些意外又有些心塞道：“怎么来了？”严玉竹出发的早，而且他不喜欢这带着离愁别绪的煽情画面，所以本和卫敛说好让他不用来送了。
　　“来给你个东西。”卫敛从袖子里拿出一块色泽润透的白玉，上前勾起他的腰带把玉系在了他腰间。
　　严玉竹将玉拿在手中细细端详，白璧无瑕，晶莹剔透，精雕细琢间隐约可见一个争字，是难得一见的上上品。
　　“早就想送你了，找块配得上你的玉不容易，雕刻的师傅不敢下刀快了，昨天才完工，今天我一大早去取的，所幸赶上了。”
　　后面的一行人不知为何听的一阵牙酸，葛新新心道：这黏糊劲……
　　严玉竹道：“谢谢，很好看。”
　　卫敛一笑道：“谢啥！那快走吧，别耽误行路。”
　　卫敛又对着严争身后的大人们行了一礼道：“诸位大人，有缘再会。”
　　“卫老板，有缘再会。”几位大人回礼道。
　　葛新新好不容易挪出了一只手臂，上前揽着他的肩膀道：“卫兄弟，我还有真点惦记你呢，要是日后再见面你得请我喝酒，别忘了你还欠我顿酒钱。”
　　卫敛笑道：“你怎么记这么清楚。”那顿酒钱还是卫敛在府里住时趁严玉竹忙碌没空管他们，与他一起溜出开小灶时欠下的，卫敛都快忘了。
　　葛新新笑了一声：“走了。”
　　卫敛站在原地，看着马车从他身边一辆辆驶去，巷子一空人立马拥了进来，片刻里面就人头攒动起来，卫敛未挪脚最终混在了人群中。

　　卫敛这段时间每天都围绕着严玉竹，这一走他心中有些空落落的，卫敛有些失魂落魄的回了家，入了家门四溢的饭香给卫敛带来不小的慰藉。
　　卫敛饿了，不等丫鬟把菜布完就上手抓了桌子上的一个饼子吃。
　　卫夫人从外面款款走来，见卫敛温柔笑道：“饿了？先把手洗了再吃。”
　　卫敛道：“欸。”
　　等卫敛洗漱好再次回来后卫老爷和卫夫人已经开动了，他见卫夫人拿过身旁卫老爷的碗帮他盛了一碗糯米粥，又用勺子搅合几下嘱咐道：“小心烫。”卫夫人说这话时低垂着眼眸硬是透露出一股娇羞，卫老爷亦是带着笑意接过，卫敛在旁边看地都有些不好意思过去了。
　　卫敛打过招呼刚坐下下还没吃几口，就听卫老老爷道：“半个月都没怎么见过你的人影了。”
　　卫敛无奈的回：“这不是忙吗？”
　　“这回玉竹走了，我看你还有什么可忙的，整天在外面鬼混像什么样子。”
　　卫敛没有精神，不想应付他了，埋头在桌子上吃起饭来，卫老爷在桌子低下踹了他一脚道：“听见没有。”
　　卫敛不想说话“娘，你管管他，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卫夫人道：“行了，阿敛今天起这么早应是累了。”
　　卫老爷哼了一声：“不省心的东西。”
　　卫夫人给他夹了个溏心蛋，似是想抚慰他的怒气，卫老爷又回敬了她一筷子肉丝：“跹跹，你多吃点肉。”
　　“噗——”卫敛正喝着粥，差点喷在了碗里“早干什么去了，二位黄昏恋谈的可还开心？”
　　卫老爷敲了他一脑袋“跟我没大没下惯了，在你娘面前嘴上还没个把门的。”
　　卫敛忙在桌上拿了一块饼就起身往外走去“我不给你们当人形蜡烛，走了。”
　　“回来。”卫老爷叫住他道：“你姐夫新得了几株夜珊瑚让我问你想不想要，你要是想要就去他家拿，再顺便看看你姐和你侄儿。”
　　卫敛笑道：“他怎么整天弄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怪不得我姐说他败家，以后几天都忙，我今天就去。”
　　卫老爷疑惑道：“你忙什么？”
　　卫敛笑而不语地走了，他现在要重新想一下往后几年应该怎么走，他要把他的生意延申到京城，在那里也挣得一席之地，为做好长久安身立命做准备，可他现在对京城无甚精确摸索，还是一头乱麻，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严玉竹班师回朝，给这次地方巡查画下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在江南时严玉竹就已经将大致情况上书给皇上，这次回来汇报完大小事宜后又受到皇帝的嘉奖，绫罗绸缎，名茶珠宝尽归入他名下，满身殊荣，羡煞他人。
　　严玉竹回来那天，拜见完皇上后，他父亲严蕴迎着寒风咧咧亲自到家门口迎接，父子二人有有着相似的面庞，他们隔着大门相望，恍若之间隔了时间洪流。
　　严蕴道：“数月未见，变化确是有的，吾儿此次南巡辛苦了。”
　　严玉竹一拜道：“父亲，我此行收获颇丰，我在江南幸得卫敛相助，才得以如此顺利的按期归来。”
　　“奥？我们进去说。”严蕴引着路，二人边走边聊。
　　严蕴问：“卫贤弟的儿子？他跟你一般大吧。”
　　严玉竹回：“嗯，我们…很是投缘。”
　　“卫贤弟是位有趣的人，他年轻时干过不少稀奇事，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不知他会教出怎样的儿子？”严蕴摸着自己那把胡子好奇道。
　　严玉竹因着卫老爷是长辈，虽心中好奇，但对这些稀奇事未作探讨只莞尔一笑道：“很好的一个人。”
　　很好是个很笼统的词，严蕴本是好奇他的性格，听他如此回有些许疑惑，不过他并非好八卦之人，便只道了句：“奥。”

　　严玉竹回京后稍一安稳便着手开始了帮明玉父亲平反一事，他写了封奏折上书弹劾吏部尚书明厉当年冤告明玉父亲一事。
　　此事与严玉竹处理的江南腐败关联密切，这一告像是平地起惊雷，震动了明厉在官场上难以撼动的位置，明厉是官场老人又是严玉竹的前辈，按说严玉竹总得对他留有三分情面，可严玉竹丝毫未留余地，连委婉的话术都没用，只将实情一一道出。
　　严玉竹正是得皇帝青眼的时候，他这一出对明厉的冲击可想而知。
　　这封奏折很快引起了皇上的注意，隔天便被公公传旨叫到御书房中问话。严玉竹到时明厉正跪在地上，他低耸着头，没了往日的犀利模样，满眼都是愧疚与惶恐，看样子是被皇上好生盘问一会了。
　　严玉竹下跪行了礼。
　　皇帝收了看向明厉的视线，转而对上严玉竹道：“严爱卿平身。”
　　皇上双眸深邃，极具威严地用带着狠厉与穿透感的眼神看着他，在这种眼神的审视下谁都难不生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之感，可这些眼神落入严玉竹清透的眼睛中却像是石沉深水，无波无澜。
　　他便是如此纯粹与坦荡。
　　严玉竹道：“谢皇上。”他站起身来立在明厉身旁。
　　“严爱卿，你且听听明尚书对你所上书内容的辩驳。”皇上将手中的奏折一和，啪的一声让明厉抹了把汉。
　　他开口道：“明烛当年之祸全是因为得罪了小人，他们想给他扣个罪名，又岂止一种方法，我不过只是一名无可奈何地被他们拉出的替罪羊罢了。”
　　“明尚书，无可奈何这个理由我在江南可听太多了，明烛之祸中您没得到什么好处我是断不相信的。”严玉竹上前将在江南得来的众位大人联名书写的证据交由皇上。
　　皇上看过后，瞥了明厉一眼，将卷轴扔在他面前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明厉匆匆浏览过忙道：“皇上，在这事中臣不敢言自己没有私心，但也确实是无可奈何，当年陛下登基不久，各处混乱腐败未除，臣若不顺着他们便也没有今日的臣了。”
　　严玉竹道：“您可明哲保身，但您却与他们同流合污，残害了旧友。”
　　明厉对严玉竹不耐道：“谁想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就连他们本意最多也只是把他关几年，磨磨他的性子，谁想他如此刚硬，直接自戕明志了。”
　　严玉竹道：“这便是我疑惑之地，如若他以此明志，怎么也不会悄无生息地自戕在地牢里。”
　　这似是明厉不愿回忆的事，他蹙着眉沉默了好一会才轻轻道来：“他死前曾给我一封血书让我在江南大肆宣扬，我见那些人权势实在太大，此举恐收效甚微，便没有如他的愿。”
　　明厉说完对着皇上深深磕下头道：“臣已全盘托出，臣愧对友人，愧对皇上的信任，臣罪该万死，求皇上降罪。”
　　皇上回他道：“因果循环，你自好生担着吧。”

　　自那次会面结束后，一切顺利非常，明厉被禁足在家中反思己过，皇上派遣了专人去往江南平反这位刚正不阿的税官的冤情，为他恢复清誉，一并恩泽他的后人明玉。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庭院中严玉竹独自立在梧桐树下，清影寂寥，风未起，寒意却似无孔不入，他身披一雪白大氅，修长的身量被衬得越发挺拔。
　　冷月戚戚，他凝眸望向那轮残月，想到重逢之期未可知，相隔千里远，何处寄相思？此刻却只能道是千里共婵娟，偷得片刻光阴，聊以慰藉。
　　严玉竹喃喃道：“我想你了……”
　　何时能如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翌日，严玉竹正拿着本书在庭院中晒着太阳，今天是个休沐的日子，天气好又临近年关各处都在忙着准备年货了，严玉竹坐在椅子上听着一墙之隔的路人叽喳的讨论声，未觉烦心更觉惬意。
　　只是这份闲适被一名不速之客打搅了，严玉竹放下书，起身迎接面色不善的明成。
　　明成对他十分有礼一拜道：“严大人。”
　　严玉竹回礼道：“明成兄，别来无恙。”
　　明成这段时间一直被派遣在外地，想来近日刚回。明成开口就奔主题道：“多日未见，我刚回京严大人就送了我份大礼。”
　　严玉竹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便有礼有节地回他道：“功赏过罚，理之自然，我职责所在也并未出错，我自没错，但因你是我朋友，我也应是对你道声抱歉。”
　　严玉竹对他深深拜了下去道了句：“对不住。”
　　“不必,严大人如今是皇上身旁的红人，旁人怎能惹得起，我父亲这点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被你翻出来竟惩罚加重了一倍。”明成盯着他道：“禁足三月，罚奉半年，官降一级，严大人不觉重了些吗？”
　　严玉竹回：“虽说重了些，却也在合理范围之内，你若不服气自可上书给皇上，子为父言，绝不会引皇上怪罪。”
　　明成冷笑一声道：“这件事只要是换个人说与皇上，只要是你严大人态度稍软和一点，我爹都不至这个年都出不了门了。”
　　严玉竹道：“何意？”
　　明成道：“你做事一板一眼只凭规章制度，从不去关心法外仍有人情。倒是也不搀半分私心杂念，所以你干净，但我也说你一句天真不为过，你这样的人的确是讨人喜欢，尤其是讨皇上这样的人喜欢，你亏没生个女儿身，不然皇上都非得把你收了不可，那这一辈子，深宫大院，岂不寂寞？”
　　严玉竹脑海里浮现出他那张老脸怒道：“你说的什么话，皇上绝不是仅凭自己喜恶办事之人。”
　　明成道：“你不想当幸臣，那你得有手腕有魄力，有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的决策能力，而不是当一名看事只看头尾的头脑简单之人，这其中千般曲折，万般复杂，百般无奈，如何能与外人道。”
　　严玉竹道：“我非是只看头尾，念在你父亲并非蓄意谋害明玉父亲的份上，已经酌情处理了。”
　　听到明玉这个名字明成愣了一下问道：“你不好奇我们怎么就这么巧都姓明，那是因为明玉父亲少时父母早亡又对他很是不好，后来蒙我父亲相救才改姓明，你说你打着为他好的旗子，这样对他的救命恩人他会怎么想？”
　　严玉竹似有些怔愣道：“一码归一码。”
　　明成又紧接着逼迫道：“我父亲发达后，在皇上之前肃清天下百官的那段时间里把江南那些害过他们的处理了个便，又找到了明玉，给了那老鸨一大笔钱让她好生养着，这些年她才能安然无恙。那这些又怎么说？”
　　严玉竹有些喘不过气，按论是非，明尚书该罚，按论人情却是万不至如此的，他道：“我不知道，对不住。”
　　“你但凡想着与我父亲留有几分余地，也不会如此草率上报了，我言尽于此。”明成看着他本清亮的双眼蒙了尘，叹了口气又道：“玉竹，我非是故意为难你，只是此事你做的确实欠妥当。”
　　严玉竹缓低下头去道：“嗯。”
　　严玉竹目送明成离开，他明白明成所说的，这事不是他错不错而是除却职责他还有与人的交情，他抛不开，也不能抛。可他一直以来的行事便是如此，严玉竹忽地内心生了一阵莫大的委屈，更想卫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