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等候烟雨》草本木心

24、第二十四节.破云

　　卫老爷使劲瞪了他一眼，卫敛发自内心道：“你年轻的时候可真混！”
　　卫老爷本就烦心，听了他的话不满地用手敲了几下他的头。
　　卫敛承了下来道：“你们俩的事我管不了，但这么些年了能在一块就是缘分，这世上还有很多人想在一块却无计可施呢。”
　　卫老爷听了卫敛这话苦笑一声，与他有了份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这马上就要与他添杯交盏，兄弟相称了，卫老爷怅惘道：“你爹我就这样了，倒是你与那姑娘怎么样了？咱家虽说经的铜臭之道，但也算个商贾世家，你爹我曾是乡试前三，圣贤之道也是懂得，算得上是儒商，再是大门大户我们也不至没上门的底气。”
　　“你还真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不害臊。”卫敛见他又恢复眉飞色舞的样子，吐槽道。
　　卫老爷不与他计较盘问道：“那姑娘到底是那家的？”
　　卫敛忽悠道：“你别管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什么叫到时候，你和我还说不得吗。”
　　卫敛见状不妙，遂转移话题道：“你快去把我娘接回来吧，有些事你不做姑娘家就真的以为你不想做，好生哄着供着总有一天能给找回来，这些道理还用我教你吗？”
　　“小兔崽子！你毛长齐了吗？就在这说。”
　　卫敛倾尽了杯中最后一口酒，站起身和卫老爷摆了摆手道：“不奉陪了，我去严争那看看他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事。”
　　这会卫老爷已喝地微醺，他伸手拉了一把卫敛的衣袖，没有抓住，见他远去的背影喊道：“天都黑了你还去干什么！喂！”

　　早上，严玉竹还是一如既往的这个点醒来，他刚醒来就莫名有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袭来，稍一清醒就感到了背后的热源，严玉竹一回头堪堪擦过卫敛的脸，严玉竹吃惊道：“你怎么在这？”
　　卫敛已经醒了但仍未睁眼道：“昨晚来时你已经睡下了，就没叫你。”
　　严玉竹翻过身去，与他面对面贴着，默默看了他好一会后在他额头上印了个吻，卫敛笑着睁开双眼道：“我爹说我家的家底还是能娶得起你的。”
　　严玉竹不置可否道：“嗯？”
　　卫敛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有些怕你爹。”
　　严玉竹一下笑了出来，他将自己埋在卫敛胸膛间，肩膀一耸一耸的低低笑了很久。
　　卫敛推了推他，严玉竹抬起头道：“这还没见呢。”
　　所谓由爱生怖，卫敛多喜欢他就又多担心配不上他，“珠玉在侧，自惭形秽。你这么好，可让我怎么配啊？你爹又怎么愿意把你许我？”
　　“不管。”严玉竹甚少用这般任性又带着笑意的语气说话，卫敛听了也笑了道：“嗯，不管。”
　　二人又温存了好一会，才慢慢离开了这处二人构建的温柔乡。

　　起来后，严玉竹与卫敛受黄大人所邀去往了一处酒楼，意外地竟又是梦觉酒楼，严玉竹对卫敛道：“若在你这酒楼里插些眼线怕是能知道好多事情。”
　　卫敛道：“所以梦觉酒楼的保密性好啊，里面的各路人马都是知根知底的，有些上下三代都要查的。”
　　这下严玉竹真的吃惊了，卫敛不入仕，完全没有打听这些官宦之人的内里事的必要，“你趟这趟浑水干嘛。”
　　“就只有几处地方这样，我也是要吃饭的，梦觉酒楼位置偏远，人相对少一些，再加上下人的嘴巴严可不就最适合密谋了。”
　　严玉竹道：“别引火烧身。”
　　卫敛笑了声回了句：“你这是杞人忧天还是因爱生怖啊？”
　　严玉竹脸一红道：“油嘴滑舌！”

　　来到梦觉酒楼里，严玉竹一推门看见了密密麻麻围了一大桌子人，这都是黄大人这几天的劳动成果，他们见严玉竹一起行了礼道：“下官拜见严大人！”
　　他们之中最年长的头发甚至都白了大半，严玉竹作为后辈客气的把他们请起了身，严玉竹年纪轻轻因着皇恩受着他们的俯首弓腰，他最开始也有过惶恐，有过茫然，后来更多有的却是无尽的责任，权势即枷锁，他一步差，百人错，哪怕他再累再难都打不得退堂鼓。
　　卫敛随后进来也向诸位大人行了礼，卫敛坐在严玉竹旁看他左右逢源，滴水不漏的说话引导，一时感慨涌上心头，曾经纯粹简单的少年如今也会各方权衡了，这时他也终于意识到这分别的四年里严玉竹发生改变的是他不曾涉足的领域。卫敛看着看着就入了迷，心里想：严争上朝时是什么样子？
　　他们聊来聊去终于聊到了核心，黄大人问：“严大人此事成了最好，若不成我们可受不得这造谣朝廷一品大员的罪名啊。”
　　卫敛插了句话道：“严大人直面圣上，若出事也定会是严大人担着，严大人都没担心呢，你们担心什么。”
　　几位大人面面相觑犹犹豫豫道：“这…这……”
　　严玉竹一锤定音道：“不成我自担着所有罪名，绝不拖各位大人下水。”
　　黄大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关于明玉父亲冤枉的证词和一碗朱砂道：“严大人都这样说了，诸位一起把手印按了吧。”
　　话已至此，不按倒显得自己多薄情寡义一般，最后只剩有些也不情不愿的按了下去。
　　黄大人收好证词，递给了严玉竹道：“多谢严大人给老友主持公正，平反冤案，黄某感激不尽。”
　　不用说此事结束后，听说的谁不得道一句黄大人重情重义，对友之心感人肺腑，没人会知道当昔年老友之女上门求助时他是如何百般不情愿。在场的各位都是人精，卫敛如是感慨。

　　直到宴席散了，各位大人往外走，还有人在叽叽喳喳说着：“不是说来和严大人吃顿饭吗，怎么就成来作证的了。”
　　一人回：“别说了，别说了，事已至此。”
　　黄大人深知这些人与明玉父亲无甚交情，想用旧情打动他们作证是没有希望的，不逼他们一把他们迈不出这一步。

　　严玉竹拿着证词和卫敛最先离开，他们现在身处三楼，此刻天还不到中午，梦觉酒楼里人不多因此比往日安静了不少，卫敛感慨道：“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你来这里吗？”
　　严玉竹笑道：“记得，第一次见面你就敢出言调戏，我当时对你一点好印象都没有，轻浮。”
　　卫敛笑了几声道：“那现在呢？轻浮也只轻浮你一个人了，你不知道我当时见你这种端着的人就难受，还想着和你这样的相处太累。”
　　“怎么累了？”严玉竹不满道。
　　“奥，你说我就可以，我说你就不行。”
　　严玉竹扭过头去，无声抵抗着他不愿回答的问题，半会闷出句：“不累。”
　　卫敛一愣，严玉竹也与他在一起许久，可还总时不时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这一下卫敛被他直击内心，掰过他的肩膀快速的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道：“找亲。”
　　严玉竹警告道：“卫敛！”二人站在楼上，到处人来人往，也不知刚才那下有没有被人瞧见。
　　卫敛应了声：“欸。”

　　卫老爷独自在家盘旋了许久，仔细想了下卫敛说过的话，卫夫人与他之间这样的平衡维持日久，是该有个人出面打破，不管结局是好还是坏，他总归想试一试的。于是这天他驱车去了卫夫人经营的绣坊。

　　卫夫人收了工，正想往外出走就听见有人喊她：“夫人，你丈夫来了，在等你呢。”那人喜上眉梢，卫夫人不知她为何高兴，但明白她总归是因着盼她好的。卫夫人无法感激，却还是想对她道声谢。

　　卫夫人依着她的话找到了，在她歇息的房前坐在凉亭下的卫老爷，卫夫人见他疑惑道：“怎么，有事吗？”
　　卫老爷眉宇间隐隐带着期待道：“夫人，我来接你回家。”
　　卫夫人更是疑惑：“为何？”
　　卫老爷道：“夫妻住一起天经地义，哪有什么原因。”
　　卫夫人这下愣住了，卫老爷也觉有些唐突，两个孩子的孩子都有的人就这么奇怪的盯着对方看了半晌，还都有些不好意思。
　　最后还是卫夫人打破了这不合时宜的僵硬：“我在这挺好的，等忙完这一阵我就回去。”
　　“你不回去，我就跟你住在这。”卫老爷破罐子破摔道。现在他颇有年轻那会不要脸的那个劲。
　　卫夫人尴尬的站在原地，他们二人也老夫老妻了，被人知道如此黏糊脸上怎么挂的住。
　　卫夫人窘迫道：“你怎么了？”
　　卫老爷颇有怨念道：“你嫁我这些年，见缝插针的找机会远离我，与夫二十多载你无半点暖言善词，从未问我粥可温，从未与我共黄昏，你是在报复我吗？”
　　卫老爷毫不掩饰地揭开他们俩之间的陈年旧伤口，鲜血淋淋的横在他们眼前，这一下不止他自己，就连卫夫人都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
　　卫夫人冷漠道：“说完了？”
　　卫老爷不回话，卫夫人转身就走，报复吗？一开始是这样的，可现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这样，当她见到卫老爷就因得知她一个小小的喜好时而喜悦的样子、挖空心思给自己送东西时那笨拙的讨好样子和面对自己的不为所动时的苦涩一笑时她不是没有愧疚和悸动。想来现在是自己欠他多一点了吧。
　　卫老爷直到见她的背影消失了，才回过神来，黄昏中几阵风吹翻了他的衣衫，卫老爷独自立在凉亭上，入目全是无法言说的孤寂，他苦涩的想：她是有多恨我……
　　卫夫人不留他，但还是在绣坊里找了个别的房间住下。他明白这些不是一下子就能改变的事。
　　第二天，卫老爷起床后，管事的就把他叫去前厅吃饭，他到时卫夫人已经桌上吃上了，卫夫人虽人已到中年，举止投足仍是干净优雅，美人韵味仍存。
　　卫老爷抽开桌子旁的椅子，挨着卫夫人坐了下去，卫夫人一改细嚼慢咽的做派，粗粗咽了口稀饭，二人一派无言。
　　出乎卫老爷的意料，卫夫人先开了口：“卫敛这几日还在玉竹那里吗？”
　　卫老爷道：“嗯。”
　　卫夫人又道：“你待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先回家吧，我尽早回去。”
　　卫老爷见她对昨日之事没生芥蒂已是倍感惊喜，昨日那视死如归的勇气好似用了个干净，他现在又恢复了以往在她面前那小心的模样“好，那你还得几天回来？”
　　卫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还得几日回她自然是说不准的，卫老爷见她这模样明白怕是早不了他道：“你说当初家附近那么多好的地段你不选，非得找个这么远的，现在回家都不方便了吧。”
　　卫夫人道：“我当年选这里是主要还是地段好，躲你是次要的。”
　　卫老爷见她承认了，内心竟有豁然开朗之感，痛快了不少，卫老爷放下手中的碗筷，转而握上卫夫人的手道：“现在就别躲我了，卫凌都有孩子了，我们赶紧把卫敛送出去，剩下的日子就咱俩好好过，成吗？”
　　“我一直在和你好好过，也就这样了。”卫夫人这次没有抗拒他亲昵的举动，就这样与他执着手冷淡道。
　　卫老爷想起当年与她洞房花烛夜时，他牵起卫夫人的手郑重道：“卿为如花美眷，我愿与卿朝暮与共，生死契阔，许卿似水流年，此生绝无二心。”
　　卫夫人从他进门起未看他一眼，听闻这话用力将手抽出，卫老爷就这样看着她纤细的指节一点一点从自己手里滑落，到最后连相握的余温都散了干净。
　　卫老爷回过神来道：“怎会，你要是真想和我好好过现在就应和我回家，绣坊这么多人那就用的着你亲自跟着。”
　　卫夫人垂下眼眸去，卫老爷贴心道：“你若不习惯我不勉强你，但我当你愿意跟我好好过了。”
　　卫夫人点了点头，卫老爷把她手握的更紧，释然地笑了笑。
　　见卫夫人的态度终于软下来，卫老爷心情颇好，一路上哼着小调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