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等候烟雨》草本木心

23、第二十三节.龃龉

　　卫敛起来时已日上三竿，严玉竹早就不见了身影，卫敛收拾好自己伸了个懒腰，悠闲懒散地去到书房，书房里这时有一行人正在和严玉竹讨论着什么，卫敛推门进来，本来热烈的讨论停了下来，众人齐刷刷地看着这个随意进来的男子，卫敛尴尬道：“说事呢？我出去，各位大人继续。”
　　严玉竹道：“快说完了，你在外面等吧。”
　　有好奇者问道：“哎，这人是谁？”
　　严玉竹语塞一瞬道：“他是卫敛，卫怀仁，我江南的朋友。”
　　那人一拍大腿回想起来道：“奥，卫老板啊，听说过，听说过。”那人又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卫老板在近日清查一事上，算得上劳苦功高，这次我见罚款名单里也有他，需不需要把他划去。”
　　严玉竹冷峻地道：“不必，一码归一码，他是我亲信更应做表率。”
　　看着严玉竹铁面无私的样子，众人一阵寒颤，世上有两种人最难对付，一种是说到做到的人，还有一种就是不徇私的人。
　　“严大人有如此气节实乃江山之幸事。”那人又马屁道。
　　严玉竹只轻轻道：“言重了。”

　　卫敛在外面等了一大会，实在是不见他们结束的迹象，他自己还有一堆事要忙，便让外面的小厮给严玉竹留了口信，他自己先走了。
　　卫敛见了几个人，攒了个局子，这次清查，他们这些商人也都各有损失，卫敛自然是要好好对他们表示感谢的。
　　他们几个都是些年轻商人，有些是白手起家，有些是子承父业，凑在一块人均是个才俊，倒也十分聊地起来，酒逢知己千杯少，慢慢，慢慢地就都喝大了。
　　一位已趴桌子上的人道：“卫兄啊，就凭你和严大人如今的交情，你这生意何必局限在江南呢。”
　　“就是就是，你去京城干，跟着他好发达，也给哥几个留条宽路。”一人玩笑接道。
　　卫敛有些微醺嗤笑道：“去京城，我家不……”卫敛说到这顿住了，去京城吗？可爹娘，姐姐都在这，如果不去，严玉竹也确是来不了江南的。卫敛感到心梗，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之前，他没想到严争会回应他，后来太高兴，也懒得想这些问题。
　　那几人接道：“心动了吧，你说那个严玉竹啊，沐皇恩，享荣华，年纪轻轻就就是当朝一品啊，这以后还不知会有什么好前程，你跟好他，将来那不是一帆风顺吗。”
　　又一人道：“你在江南天高皇帝远，就像你爹那样沾不上什么光，这人啊长久不见是会生疏的，要是和他跟好了，别说你，你以后的孩子生出来不也舒坦。”
　　卫敛脑袋乱乱地道：“别说了，烦。”
　　卫敛带着怒气的喊声，一下镇住了席间，几人都清醒了些打着哈哈道：“你这么当真做什么，我们这不是在说笑吗？去哪都没有自己的家好啊。”
　　卫敛反应过来赔罪道：“对不住啊，我刚才想起了点烦心事。继续继续。”
　　几个人打了个哈哈，又继续说了起来。

　　卫敛回到家时，已经到了下午，阴天中吹来的风带来的凉意是十足的，卫敛在门口深深地吸了几口带着玉兰花香的空气，才抬脚迈了进去，卫敛本想找卫老爷商量些事情，可左找右找寻不见他，最后最后，卫敛在后院的凉亭上发现了正在喝闷酒的卫老爷。
　　卫老爷远远地就看见了走来的卫敛，举起酒杯道：“好儿子，陪你爹喝一杯。”
　　卫敛坐到他对面了：“怎么了，喝成这样，你这辈子该干的也差不多都干完了，还有什么可愁，我都还没喝成这样呢。”卫敛想起了严玉竹自嘲地笑了一声。
　　卫老爷苦笑着扯出一个嘴角道：“你娘又去绣坊住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我娘不是每年都会去那边住一段时间吗？”卫敛给自己倒上了酒，低头浅抿一口道。
　　“她怨我，怨我啊。”卫老爷十分怅惘道。
　　卫敛正仰头喝酒一愣，他知道这些年父母之间总是好似隔着一层似的相敬如宾二人是不高兴的，遂问道：“你们到底是怎么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说不开，就不能好好过吗。”
　　卫老爷叹了一声道：“我和你说你听着就好，别去打扰你娘。”
　　卫敛连忙道：“好，爹你说。”

　　卫老爷缓缓道来，那年，他从京城刚回来，准备好好开始打理家里的产业，而卫夫人那时还是一位妙龄少女，她名叫鹤翩跹，明艳动人，追求者众，而她自己不知为何一颗心偏偏扑在了与她青梅竹马的一位进京赶考的秀才，无论是高门贵胄，还是显赫世家的人统统不理会，只死心眼地等着他回来。
　　卫夫人对当时的卫老爷爱答不理，可卫老爷就是看上了这个冷美人。
　　那年梨花开满墙垣时，鹤翩跹从墙下走过，未施粉黛的脸庞映着浅浅梨花光影，素色衣衫随她一步一步翩跹起舞，她手抱着一揽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如柳弱扶风，尽显美人姿态。卫老爷带着几个人将她堵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卫傅天，你让开。”鹤翩跹气地涨红了脸。
　　“不让！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当我媳妇儿。”卫傅天矫揉造作地说完，引了身边的兄弟哈哈大笑。
　　鹤翩跹更是气恼，使劲一推他就往前走。
　　卫傅天不服在她身后道：“那小子有什么好的，你要是喜欢读书人，我现在再回京考，我一定能取个功名回来。”
　　鹤翩跹一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哼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卫傅天在她身后大喊道：“跹跹，你要是不跟我早晚会后悔的。”
　　鹤翩跹仍是未做停留，卫傅天气恼地使劲跺了下地。他身旁的兄弟走过来，揽上他的肩道：“天哥，别灰心，也不是没有办法，自古美女爱英雄，天哥来一出英雄救美，保准她感动到以身相许。”
　　其他人附和道：“可行，可行，有戏呀。”
　　卫傅天歪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如是几个人就这么筹划一通，来一出是一出地说干就干，满怀期待地等着事成之后的结果。

　　鹤翩跹一人走在山间的小路上，她越走越偏，越来越人迹罕至，鹤翩跹看了看手中的简陋地图，离她的要去的地方越来越近了，她虽心里害怕，可越是期待着等会要找寻的东西。
　　走着走着路越来越窄，她停了一会，环顾四周山林，老树参天，遮天蔽日，阡陌泥泞交错，再往前就是一处少为人去的荒山。
　　鹤翩跹内心给自己打了个气，刚走一步，后面就传来了一阵马蹄声，鹤翩跹回头，只见为首的人吁了一身，一群五大三粗的山匪停在她身前。
　　鹤翩跹动都不敢动，她抱着希望，不知是应该跑还是应该好好和他们说明来意。
　　那些人看出她窘迫的样子，纷纷大笑起来：“送上门的美人，兄弟们，有艳福了。”
　　众人笑的更是厉害，鹤翩跹吓得都快哭出来了：“我，，我这就走。”
　　鹤翩跹拔腿就跑，为首的那个人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只追了几步就扯着她双臂给拽回了回来，那人在她耳边轻薄道：“真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小美人，被谁骗过来的？”
　　鹤翩跹眼泪哗哗地从眼眶中出来，使劲挣脱那人的桎梏，可无济于事。
　　身边的其他人道：“这么好看的得留给大哥，你别把人吓坏了。”
　　那人摆了个不屑的表情道：“知道。”说完揽着她的腰将她提到马上。
　　“驾。”那人粗犷一声，劲马急行离去，鹤翩跹在颠簸间，想起那张残破的地图，一颗心仿佛沉到了海底。

　　卫傅天穿的花枝招展地在山门口等了很久，久不见鹤翩跹出现，他急不可耐地把在树林里潜伏着的兄弟们喊了出来，卫傅天问道：“你不是说她已经出门了吗？人呢，怎么还不来。”
　　那人身穿一身黑色，他把脸上的黑色面纱扯下来道：“是出门了呀。”
　　卫傅天踹了他一脚道“往前找找去，她别真进山了。”
　　众人多少知道轻重，她要是没来就罢了，万一走了其他路，进了山那就真的大事不妙了，她一位姑娘，未免太过危险。
　　几人搜查开始，只走了几步他们就在隔壁一天小道上发现了她深浅不一的脚印，卫傅天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现在他们什么都不想了，只想着快把她找回来。
　　他们一路顺着脚印，最终见它消失在那处马蹄印和人脚印混乱错杂的那处。
　　卫傅天快要急疯了，马上就要疯狂地跑进这处山匪寨，几人见状把他拉住，忙道：“天哥不行，你冷静。”
　　卫傅天任脸上泪水纵横道：“我去找她回来，我就要她回来，我什么也不要了。”
　　“天哥，你去了也没用，我们快点下山找父亲，找县令去。”一人竭力劝道。卫傅天冷静了下，火速和一群人下山了。

　　当他们带着一群人再次出现已经到了傍晚，山匪寨里已点起了几只稀松的灯火，远远的就有人发现了他们，诺大的山寨立马沸腾了起来，为首的喊道：“山下的，求财还是要命？求财好商量，要命的话可就不好办了。”
　　山匪寨四通八达，光地下暗道就不止一条，他们有自己的武器装备，若火拼起来，双方都会损失惨重，清剿十分不易，所以只要这些山匪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平时只是捞点钱，衙门也就不管了。
　　没等捕头开口，卫傅天喊道：“我们只要你们将今天拐上山的那名女子送出来。”
　　山匪大笑几声没想到是这么回事：“山寨规矩在这，凡是出现在山寨口的女人一律算是想进来当压寨夫人的，兄弟们莫怪，一个女人而已给你们就是了。”
　　“把她送出来，马上！”卫傅天喝道。
　　山匪闻言掉了个头，喊了声等着，马上就隐去在了群林之中。

　　山匪进了山寨看见被五花大绑的美人鹤翩跹，得意的勾了勾嘴唇，好不容易得来的就这么送去未免太可惜，山匪咽不下这口窝囊气，他把手伸向鹤翩跹三五下除了她身上的绳子，接着就把她的外衫扯掉，他不顾鹤翩跹梨花带雨的哭泣，用嘴把她的眼泪舔掉。鹤翩跹边骂边推：“滚开！”
　　这点力气在山匪面前简直就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山匪道：“吆，不光长得好还是个性子烈的，不枉山下一个男的对你紧张成那样，你说他看见你被我上了后还肯要你吗？”
　　山匪得意地又笑了几声，在她脸上又是一顿乱亲道：“他要是不要你了，你就再来找我，我大夫人的位子给你留着。”
　　鹤翩跹说不出什么话来，固执的摇头抵抗着。

　　山下卫傅天等了一会实在是没有再见了人影，他实在是担心，在山门前大喊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一人回道：“你管他什么时候回来，反正会给你送回了就是了。”说完山上那片人就大笑起来，卫傅天一行人不知道他们在笑些什么，只感到阵阵心悸，卫傅天喊道：“什么意思！”
　　无人应他。
　　卫傅天彻底恼火了，单枪匹马的冲进了山匪寨，众人见他上了，自不能看他出事，捕头低喊了一句：小兔崽子，也立马冲上前去。
　　山门前迅速陷入了混战，卫傅天狠厉的拔起了他的刀，在一瞬间刀刃闪出了道白光，在昏暗里印出了卫傅天狰狞的面庞，那为首的叫嚣者还未反应过来，脖子上生生架上了一把刀。
　　卫傅天稍一用力那人脖子上立马就出现了几粒血珠，寒意从他的脚底传遍他四肢百骸，他咽了口吐沫立马叫停。
　　慢慢地两边人分开各自对峙着，卫傅天道：“带我去找她，她若有闪失，你就别想活了。”
　　那人被他的狠厉劲吓到了，忙道：“好，好。”

　　随着他的指挥，他们几人逼近了山寨的住宅，卫傅天在这时听见了鹤翩跹的大喊声：“滚开！滚开！”
　　卫傅天急地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翻滚，他收了刀，一脚把他挟持的人踹的远远的，立马跑进了那处住宅。
　　一行人破门而入，山匪立马从鹤翩跹身上爬起来，卫傅天眼睛瞪得红圆的看着他，上来就是一脚，山匪反应迅速用手抵了过去。
　　卫傅天转身去了榻上鹤翩跹的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鹤翩跹紧紧抓着衣服。
　　鹤翩跹此时不算是□□，但也衣不蔽体，该看的不该看的全让在场的人也包括和他一起来救人的兄弟全部看了个遍。
　　卫傅天什么也不管了，将她抱了出去，一路上又是道歉又是安慰低声说个不停，鹤翩跹只抽嗒着未作一声回应。

　　这件事在江南里掀起了不少的风浪，认识的不认识的谁都道一位漂亮姑娘落入了土匪窝，然后发生了什么众说纷纭，引人浮想联翩。
　　卫傅天知道自己铸成大错，他让鹤翩跹再也没有脸面见江南的这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朋友。可事已至此，卫傅天向他父亲陈述了事实，要求娶鹤翩跹。
　　鹤家虽然生气，也无可奈何，见他悔过心切，也算是个儿郎，又见卫家与他家门当户对思量一番便应下了。
　　鹤翩跹母亲与她说时已瓜熟蒂落，再无转圜，鹤翩跹看着手边绣了一半的双生花，湿了泪眼，无语凝噎在喉。
　　双生花踪迹难觅，她只在书上见过，偶日，有一人告诉她在山上曾见过，怕她不信随手画出了幅地图，她便当了真。
　　女儿家心思缱绻难言，她向别人开不了口，便独自羞涩又期待着去找一株养在家中图一份长久厮守的寓意，表一份坚贞不渝的决心，只可惜到如今她与她心上人却只能与那绣了一半的双生花一样，思君不见君，日日长别离。

　　卫敛听完由衷感慨，叹一口气道：“爹，你好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