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等候烟雨》草本木心

19、第十九节.争论

　　这时，严玉竹收到了一条重要线索，来信者约他到梦觉酒楼中见面详谈。此事蹊跷，严玉竹不敢贸然赴约，可距信上所约时间已不多，严玉竹怕错过什么，又因为梦觉酒楼是卫敛的地盘，想来也翻不出多大的浪，便带着葛新新去了。
　　葛新新是第一次来，见门前景观已是不俗，再往里走，真心感慨出来：“妙哉，妙哉，此处雅俗共赏，真是愉心悦身。
　　“此处韵味比几年前更足。”严玉竹脱口而出，又嘱咐他道：“等会若有不对，你先走，去找卫敛和许大人他们。”
　　“严大人你和卫兄弟怎么这么好，我家里有个弟弟，我们亲——亲兄弟都没你们这么亲的。”葛新新拉了个长腔，嬉笑道。
　　“我说的你听见没有。”严玉竹严肃又威严地说道。
　　葛新新怂了，他了解严玉竹的脾气，公私分明，虽说严玉竹身边未出现卫敛前甚少有什么私事。
　　“是，严大人，属下知错。”葛新新向他拜了一礼。
　　梦觉酒楼还像四年前那样摆置，许是临近夜晚，这里人比之前严玉竹来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多，格外繁华热烈。严玉竹告知店内小儿所约门楼，很快便被引到三楼靠里的一个房间里，严玉竹对葛新新道：“你在外面等。”
　　严玉竹推开门，见里面有一陌生男子旁边坐着一位颇为隽秀的女子，严玉竹微微吃惊那女子正是他认得的明玉，四年下去，她竟也没怎么变。
　　那男子和明玉一起起身行了个礼道：“严大人。”
　　严玉竹点了点头道：“明玉姑娘，是你找我？”
　　明玉道了句是又看向身旁的男子，示意他开口，那男子道：“在下刘裕渡，是名商人，我找严大人是想把些江南乱象说给大人听，这里面有些不太好说，写信告知怕大人生了误会，便想当面一次性说个清楚。”
　　那男子名字严玉竹有印象，他应是刘裕棋的弟弟，被卫敛好生作弄的那位。严玉竹循着椅子坐下道：“你说。”
　　刘裕渡缓缓而谈：“江南的物产丰富，这么些年下来有不少人靠行商倒卖发了家，积攒了家财就要往更大规模发展，自然就会开始买地，买各种物资，他们占了地盘雇了人赋税自然也就跟着多了起来，所以每位商人都会给掌管本地的税官塞钱塞人，好让税官往上报的时候把他们规模报小点。税官再去打理他上一级的官，就这样下来其实商人花的钱也不比老实交税少多少。”
　　严玉竹问道：“那为何还要交？”
　　“怪就怪在这里，你不交别人都交，那些当官的就会处处加以阻挠，最后逼迫你只能是把钱交上。”刘裕渡说的颇有一番逼良为娼的味道。
　　严玉竹疑惑道：“你应也是其中一员，为何突然找我说这些？”若是这规矩都是大家默认的，刘裕渡突然说出自是算是背叛了圈子。严玉竹有些心痛，连刘裕渡都知道，想必比他更深入江南商圈的卫敛也是知道此事的。
　　“我此番是为了我的心上人。”刘裕渡满脸温柔缱绻，深情的目光全部落到身旁的明玉身上。
　　明玉被他看地有些不好意思道：“严大人，我知您与卫老板交好，但这事来源已久，不是一朝一夕能除尽的。”之前卫敛就和她聊过此事，其实他们明白这不是件易事，就算制住大可能只是一时的，这根本是出在律法身上。
　　“所以呢？他就和我只字不提。”严玉竹[q1]明显带了怒气。
　　明玉怔愣道：“严大人，这不是容易的事。”明玉说着带上了哭腔：“我爹当年是江浙之地的一名税官，为人最是公正清廉，他当了官后得罪了不少人，后来他们伙同起来构陷我爹贪污纳税，给他判了死刑。”
　　明玉悲恸的眼睛里闪烁这泪花道：“卫老板说地对，过刚易折，我爹死了，母亲受不了打击自尽，那些人连一个小女孩都不愿意放过，我逃出来迷了路，幸得他人相救才活了下来。”
　　刘裕渡在旁边关心道：“玉儿。”
　　明玉回道：“我没事。”
　　严玉竹道：“我知道了，你该早点与我说，我既是有这个权利又岂能坐视不理？”
　　明玉道：“万望大人保重自己，这些事大人只管尽人事，听天命就好。”
　　严玉竹未作回应，只倔强地燃烧着眼睛中怒火。

　　卫敛从柳小姐那里知道了那些后，马上命人在各个医馆里秘密搜索那名手上有黑痣的医师，很快就锁定了那人的身份。卫敛天黑前去了梁府一趟，未见严玉竹的人影，便打道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卫敛就出发去了梁府想去找严玉竹拿主意，卫敛仍是未敲门，见他直接道：“严争，你昨天去哪里了？我来找你说事都没找到你。”
　　严玉竹冷道：“昨天我去了梦觉酒楼，知道了些事情。”
　　卫敛接着追问：“怎么还住下了？你自己住一间吧？”
　　“自然是！卫敛我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严玉竹闷道。
　　“怎么了，从刚才进门就这样，一大早就冷着脸，谁惹你了。”卫敛一头雾水道。
　　严玉竹站了起来，质问他道：“卫敛我问你，你有没有贿赂过这些地方官，有没有助他们中饱私囊？”
　　“谁和你说的？我的确…但……”卫敛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而说。
　　“这里面乱成这样，你明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却不告诉我，你是觉得我没有能力解决不了这些还是觉得我查不出这里面的腌臜，你就想让我安安分分地走个过场然后回京复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吗？”
　　“严争你听我说，我不是不信你，而是我觉得和你说了也没用，你是要把江南上下大小官员都换了吗？还是把江南商人全部罚款？给钱的和收钱的没人承认的，你又去那里找证据？”卫敛知道这次真是触碰到他的逆鳞了，耐心说道。
　　严玉竹知道卫敛的意思，此事本质上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但他听不得卫敛这习以为常的语气。“该查的总是要查的，该办的也必须办了，总不能人人都像你这样，安于现状,守身敛财。”严玉竹说着说着声音变大了，吼了起来。
　　“水至清则无鱼，商人逐利，再正常不过，你别说的我多不堪一样。”卫敛脾气也被他勾了出来。

　　两人吵闹声音太大，惊动了外间办公的其他大人，葛新新最是震惊，二人平时好成那样，怎么能吵成这样：“怎么了这是？我们要不要去劝劝。”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和几声干笑。

　　严玉竹漠然看了他会，他一直是觉得卫敛跟他是一条心，一条路的人，卫敛在他面前甚少有什么正经，做的事也总是稀奇古怪不按常理出牌，严玉竹突然觉得他根本就不了解卫敛。
　　“好一个水至清则无鱼，可若连我都这样认为，处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世间早晚没有清白二字。”严玉竹收住了脾气，缓缓道。
　　卫敛上前一步把他抱在怀里，偏了偏头亲了下他道：“严争，我来是想和你说柳大人的事，本来就打算把这些事情告诉你。”
　　卫敛松开他，和他发誓道：“不管结果如何，这件事我一定全力帮你，好不好。”
　　严玉竹内心一动，卫敛其实完全没有义务帮他，只是因为对他的情意，才事事往他身上考虑，他悔道：“我刚才话重了些。”
　　卫敛笑了笑，指了指嘴佯怒道：“赔罪！”
　　“我还没跟你算帐呢，对我就这点信任，还敢让我…唔……”严玉竹未说完的话中尽数落到吞咽声中。
　　卫敛动作从来没有这么强硬，他双手在严玉竹的后背与腰间游荡着，一只腿插他的腿间，与他贴的密不可分，二人正吻地动情，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葛新新的声音传来：“严大人，这边有个事情得告知您一声。”
　　严玉竹躲开卫敛追过来的唇道：“知道了。”
　　严玉竹在他怀里还没等缓和一会，卫敛变换了框着他的两只手，伴着严玉竹的呵斥把他打横抱了起来，走了几步把他压在了榻上，又亲了他好一阵埋在他脖颈间带着喘息闷道：“我刚才以为你不想要我了，伤心难过了好一阵，你得补偿我。”
　　严玉竹躺着感受到卫敛身上的变化僵硬住了一瞬，毫不留情地把他踹了起来“你注意场合。”
　　严玉竹起身整理好衣衫，回头对卫敛神色复杂道：“你自己冷静下，实在不行，屋里桌上还有把刀。”
　　“你这么狠。”卫敛戏谑道。

　　严玉竹出去一会很快就回来了，他们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大概是出于八卦之心，想让葛新新探一探战火。
　　卫敛还没完全冷静下来，见他来了忙喝了几口桌上的败火茶，严玉竹道：“先说说柳大人那事吧。”
　　卫敛道了声好随即缓缓而谈，严玉竹也将自己在梦觉酒楼里的所闻说与了卫敛听，二人交换了情报信息。
　　柳大人收贿杀人，罪无可辩，有医师与柳小姐为证，再找到那名小妾他决计身败名裂地彻底，梁大人作为他的上级最轻是个包庇之罪。
　　难办的是其他的大大小小的官员，严玉竹觉得这些人应该罚奉的罚奉，该免职的免职。可新提拔上的官员在严玉竹走后不一定会比之前的要好，毕竟这种荒唐的潜规则的存在不是一天两天，有它运转的空间与活力。
　　这事更要从江南商人身上下手，若他们集体从此不再行贿，倒是更治本一些，现在愿意反抗的商人只有卫敛和刘裕渡，可两人自然远远不够。
　　商人行贿是知法犯法，他们若反口自然也会受到处罚，虽说他们打点的钱用的也不少，可还是比交税少些，谁不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

　　二人说到这都觉得难办，可到了这份上，严玉竹知道了他们里面的门道查他们不是多难的事，主要的是杜绝卷土重来，让他们日后都不敢滥用职权。严玉竹道：“税官的设置却有很多不合理之处，我现在就向皇上修书一封，告知皇上此事，处理完他们，之后的事就不归我管了。”
　　卫敛道：“好，我去联络牵扯在里面的商人。”

　　二人便如此分工，在江南轰轰烈烈地干了起来，几日下来，各路官员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谨慎的紧。严玉竹看着年轻，撸起人来毫不手软，被人送了个玉面铁官的称号。
　　卫敛在此事间自然当起了领头人，号召大家举报曾贪污纳税的官员，但此事过河拆桥还损人不利己，没几个愿意干，无论怎么判，他们其实并不关心左右赚不到什么也亏不了多少。就这样卫敛磨破了嘴皮子从人生价值扯到家国大义，有些人看在他的面子上才终于应承下来。

　　外面各路人马忙的热火朝天，卫敛这时枕在心上人的腿上，享受着严玉竹的按头服务。
　　卫敛道：“那些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吵的我头都要疼死了。”
　　严玉竹揉头的手往太阳穴上挪了挪轻声问道：“揉这里呢，有好点吗。”
　　卫敛眼都没睁，惬意地笑了笑道：“现在知道心疼你男人我了。”
　　‘啪’一声严玉竹一巴掌呼上了卫敛的侧脸。
　　卫敛捂脸道：“啊！你真是——”
　　严玉竹用腿顶了顶他的头道：“起来。”卫敛又滚了两圈才不情不愿的盘腿坐在了榻上。
　　严玉竹道：“柳大人的逮捕文书今天就下来了，此事已成定局，没他翻身的可能。”柳大人刚被调查那几天，反抗的厉害，只要不是板上定钉的事，有点缝他都能强词夺理上好一通。
　　卫敛之前找的那名医师，是个有良心的，做了这种事他自己也寝食难安，被他们审讯一通后招了个彻底，从何人指使到如何计划事无巨细地说了个遍。
　　“嗯，梁大人该怎么办就看你了，明玉姑娘那事你打算管？”
　　“自然。”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问你打算怎么管？这事毕竟太过久远了。”卫敛对此事也也很是头疼，那些曾经牵扯在里面的官员，不乏飞黄腾达之辈，让他们反口承认自己曾犯下的错，难度可想而知。
　　“一步一步来，先查案底，既是冤案，卷宗里应当是能找到些漏洞的。
　　卫敛嗯了一声，挪动身子向严玉竹这边靠讨好道：“今晚你再让我留一次。”
　　“你每天都在这里，卫叔那边你怎么交代。”
　　“大不了我就告诉他，我巴不得他知道我得了个这么好的人儿”卫敛一脸无所畏惧道。
　　严玉竹定定地看了他会，试图从他眼睛里找出点玩笑成分，可卫敛说地认真，严玉竹也觉得这事卫敛真能做的出来，“你敢让你父亲知道，我可不敢让我父亲知道，我们这事我得先瞒几年，等一切安稳下来，说什么我也要和你——白头。”
　　“真的！？”卫敛听到这两个字内心突然变地滚烫，满心欢喜像要迸发出来，他这么些年的暗恋生涯，好似在此刻才真正得到了回应。
　　严玉竹轻声道：“嗯。”
　　“严争，我爱你。”卫敛狠狠地在他嘴上压上一个吻。
　　二人相视，都温柔地笑着，此刻哪怕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