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等候烟雨》草本木心

18、第十八节.南柯

　　卫老爷和卫夫人都在家中，一位坐在椅子上绣花，一位仰躺在塌上看书，若不是这外面的雨，二人之间安静地连翻书，穿线的声音都无比明显。
　　“老爷夫人，少爷回来了，严大人也来了。”门外的丫鬟打破了这死气沉沉的沉默。
　　卫老爷起身道：“知道了。”又问卫夫人道：“给他留饭了吗。”
　　卫夫人道：“没有。”这是卫府的规矩，过了吃饭的点就没人再伺候他，想吃什么就自己去安排。
　　“那我，，”
　　卫老爷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我去。”卫夫人略一收拾就起身走了。
　　这边，卫敛和严玉竹很快就吃上了热腾腾的饭菜。二人一同坐在圆桌上，卫敛顺手给严玉竹夹了个鱼头道：“补脑。”
　　“我不吃这个。”严玉竹嫌弃地又把它夹到卫敛碗里，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严玉竹此番挑食的样子在卫敛眼里也是十分可爱，卫敛看着他笑道：“真挑。”
　　卫敛嗦着鱼头突然想起什么说道：“我猜与柳大人有私情的那名小妾就是柳大人从明翠楼里赎出来的那位。”
　　严玉竹也想起来了，如此说来现在找到那位小妾是很重要的一环，便不咸不淡地问“那小妾你认得吗？”
　　“见是见过，但这种货色在青楼里我一般都不给眼神，大抵还能认得出吧。”卫敛认真地回。
　　严玉竹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下道：“奥，你给眼神的都是梦觉酒楼里那样的。”
　　“你干嘛，吃味了？”卫敛浅浅地笑着，把他们的杯盏中斟满了酒。
　　卫敛亲人亲地那么熟练，看着就是个风月老手，他肯定早就与别人做过这种事了，严玉竹生出一股无名之火道：“以后那种地方你少去。”
　　卫敛笑地越发地深“遵命。”
　　严玉竹拿起手边的杯盏，想抿一口酒，卫敛伸手拦下来，又举起了自己的杯盏道：“来，我们喝交杯酒。”
　　严玉竹犹豫地看着他，这里毕竟是卫敛的家，四周都是熟人，他完全没有做好与卫敛家人周旋的准备，甚至说连长久与他走下去的准备都没有，如今他俩只是走一步看一步。
　　严玉竹犹豫间，卫敛嘴欠又补了句：“喝了交杯酒，咱们好入洞房。”
　　“滚！你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作为一名情窦高龄初开的人，严玉竹实在不能理解。
　　“食色性也。这有什么不能想的。”卫敛义正言辞地说。
　　“那你也别挂在嘴上。”
　　“羞什么啊。”卫敛笑着将严玉竹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捧着他的脸渡了过去。他们所在的厅堂门都没有关，严玉竹咽下一口后，忙把他推开道：“你能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做这种事。”
　　“奥，没有人怎么都行。”卫敛又懂了。
　　严玉竹长袖一挥，直抽到了卫敛的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袭来，卫敛捂脸道：“你真是……”
　　这顿饭艰难地吃完后，二人一同到府内庭院里消食散步，那雨来的快散的也快，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卫府蜿蜒小道上也点起了灯。
　　卫敛边走边道：“倘若柳大人居心叵测是真，你说他做了什么需要他冒险杀人灭口？”
　　严玉竹道：“柳大人的上级是梁大人，他任何动作指定是瞒不住他的顶头官，他若贪得无厌致使二人闹了分歧，长久下来柳大人剑走偏锋也确有可能。”
　　卫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不知不觉间二人已走到卫敛住所的门前，严玉竹抬头一看，自觉不妙，未发一言，转身就要离去。
　　卫敛手疾眼快地拉住了他得手腕，拦腰抱住，就往房间里带：“好不容易把你留下，我今晚就要和你一起睡。”
　　严玉竹扒着门道：“卫敛！你大爷的。”
　　随着门啪的一声，卫敛成功得逞，随后他往后一仰堵着门道“严争，放弃挣扎吧，我们这辈子注定一对。”
　　严玉竹盯了他会，无奈的走进屋内，先拿着茶壶倾了倾，没有见水道：“我渴了。”
　　“怎么？”卫敛抱着手道：“你想调虎离山啊？”
　　严玉竹不屑的笑了道：“用的着？我就是渴了，再说我一个男的能吃亏不成。”
　　“你可别这么想，严争，”卫敛故作认真道：“我曾去过一次西洋，那里盛行男风，你要是去了，就凭你这长相，能给你吃的渣都不剩。”
　　“奥？”严玉竹打量道：“你去了躺西洋回来口味就变了？”
　　“什么话？我去之前就变了。”卫敛说着‘呸’了一声：“我从来就没变过，谁让我命不好，情窦初开的年纪遇上了你严大人，从此看谁都入不了眼了。”
　　严玉竹忍着笑道：“以前你可没少当着我的面调戏小姑娘啊。”
　　“你还要翻旧账啊？”卫敛上前把他抱住道：“我那不是还没反应过来嘛，再说我只是想逗她们玩，对你不一样。”
　　严玉竹笑问：“哪里不一样？”
　　卫敛贴着耳朵说了句话，严玉竹脸色一变把他推开，赫然道：“滚远点。”
　　卫敛笑了笑道：“你害羞什么啊，我这辈子就对你这样。”
　　“你才几岁，就敢说一辈子。”这三字沉重，卫敛轻松脱口而出却压住了严玉竹的胸口。
　　“我这人别的不敢说，但对于认定的事情，一辈子都会坚持，你若是以后不打算跟我了，我就终身不娶，一辈子念着你，我说到做到。”卫敛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严玉竹从没见他如此正经的说过话。
　　卫敛眼中似有明亮火焰燃烧，任何一分心虚在他眼里都无所遁形，严玉竹想：也许…我也该坚定一些……他道：“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专属情人间的暧昧氛围在他们之间发酵着，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严玉竹受不了道：“我想喝水。”
　　“好。”卫敛出门喊了个人，片刻就拿来了水壶。
　　卫敛帮他倒满杯盏，全程一旁充满笑意地盯着他一口口地把水喝完，严玉竹被他看地脸都涌上了红潮，他拿巾帕擦完嘴，卫敛突然把他腾空抱起。
　　“卫敛——”严玉竹扶着他的肩膀惊呼。
　　卫敛走了几步把他放到了屋内的榻上，又俯身与他贴的严丝合缝，这让他们身上的每一处都能被彼此感受的清清楚楚，密集的吻袭来严玉竹大惊失色的抗拒着，卫敛口齿忙碌间道：“喜欢你这么久了，给我亲亲。”
　　严玉竹歪着头，抵着他的肩膀道：“你亲我就亲我，压我做甚！”
　　“严争，”卫敛奇怪的喊了他一声道：“你该知道，我既心悦你，便是想和做的不是别的，是夫妻。”
　　严玉竹闭上了眼，试探着缓缓寻上了他的唇，细细地亲吻他，安稳着他的这份不安心想：豁出去了。
　　卫敛捧住他的脸，又复亲吻上去。
　　这一夜清新凉风习习，吹着屋里二人的笑语晏晏，蝉声伴着笑骂打闹声一齐消散与黑夜里，显得格外静好。

　　清晨，严玉竹被热醒了，卫敛在他身后与他紧贴着双手还框着他的腰。严玉竹难受地挣脱开，这一来二去也把他自己弄清醒了，严玉竹眯了眯眼看见屋子里已经亮了，回头见卫敛头上布满了汗珠，拿起床头的蒲扇给二人扇了起来，卫敛感受到凉意，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只凉快了一会，卫敛就循着严玉竹将自己半个身子压上，严玉竹被压的难受，一脚揣上他的小腿，卫敛吃痛醒来嘟囔道：“严争。”
　　严玉竹推开他，翻身下床道：“我回去了，今天你帮我去接杨前辈去柳小姐那吧。” 严玉竹俯下身去，亲了他一口道：“辛苦你了。”
　　“嗯，你不吃了饭走。”卫敛带着刚醒来的鼻音道。
　　“不了。”严玉竹昨天矿工半天，他一人不能耽误整个团队的进程，今天只能快马加鞭。
　　卫敛躺在床上看着严玉竹穿戴整齐，整理梳妆，无端生出一股岁月静好之感来“把事情交给我，你就放心。”
　　严玉竹回：“我自是信你，走了。”
　　“嗯。”卫敛一直傻笑着看着严玉竹推门离开，才收敛了这副不值钱的样子。

　　卫敛将杨木匠接来和柳老爷说明了来意，柳老爷虽不知此人是谁，但见上次卫敛走后，柳小姐确有好转，也就放他们进去了。
　　柳小姐一见他十分激动，抹着眼泪就往他身前跪下，杨木匠也是哭，二人相扶着，杨木匠问：“丫头，你还好吗，有没有人为难你？”
　　柳小姐哭道：“好，好，就是想梁深啊。”
　　“你说这话，老爷子听着心都没了啊。”杨木匠哭的更狠。
　　卫敛任他们相抱吐露心声良久，才慢慢地过渡到探查梁深的死因上。
　　柳小姐完全放松下来，慢慢回忆到梁深死前几日，与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往事难忘，却如南柯一梦。

　　那时，她刚成婚不久，正是新婚燕尔，一日梁深与她，在春光明媚桃花园里牵手散步，满园落英缤纷，正是最好时节，纵使此等光景不是二人初见，因着是身旁的人，因着身旁人几句通心达意的贴心言语，便使得此行是最好风景。
　　他们走着转眼就见柳大人，梁深露面地少，柳大人许是不认识他，可梁深认得，柳大人曾来梁府，梁深只是远远观望过一眼就记住了。
　　梁深未与他招呼，匆匆而过，可柳小姐发现他身旁跟着的女子是一位明翠楼里出名的一位姑娘，她名叫明怜，为人十分不检点，只要是人窝哪里都愿意钻一钻。柳小姐随意地与梁深吐槽几句，此事便掀过了。

　　只是不巧的是，一段时间后梁大人纳妾纳到了明怜身上。
　　没人盯着梁大人的风月情事，谁也不关心那劣迹斑斑的小妾，可梁深多留了个心眼，就这样下来也没古怪，直到他发现了罂粟花……

　　后来在一个雨夜，梁深看着那小妾偷偷离府自己便也悄悄跟上，他想要知道到底是谁要害他父亲性命。

　　那小妾在偏远的一处凉亭下停下，掀了头上的斗篷帽，和身前的男人说着：“大人，你这么久才来看我一次，我好伤心啊。”
　　“宝贝你再忍忍，等他死了，我就让你做我夫人。”那男人轻声轻气地哄着。
　　“哼，你干嘛非要他死。”
　　“你不懂，这几年日子越发不易过了，江南的那些商人都不肯拿钱，我还得替人兜着他姓梁的日子倒过地舒服。”男人一脸晦气，满口不善,又看着她柔和下来道“我成不成事还得看你，宝贝若真成了，我肯定不能亏你。”
　　男人把小妾抱在怀里，双手一下一下地摸着他，可在她身后睁开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方才的柔情。
　　小妾把他推开道：“你别当我傻，要真成了，你巴不得把我赶地远远的，我愿意帮你是因为我把你当我男人看，不是因为被你骗，我心甘情愿以后也不要人可怜。”
　　“行行行，宝贝不骗你，来香一个。”
　　梁深听到这已觉得二人丧心病狂，忙转身离开，可巷子破旧，杂物乱堆慌乱间碰倒几根棍子，他捡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棍子滚出巷子。
　　“谁在那？”一声喝声传来，柳大人和满脸震惊的小妾，便在巷子内堵住了他。
　　柳大人上前一步抓住他，梁深本就身体羸弱，一年四季伤病不断，被他一折腾神情激荡间直接晕了过去。
　　黑暗中柳大人粗狂嗓音传来：“这人不能留。”

　　等梁深再醒过来，已经在他房间的床上，旁边趴着他哭哭啼啼的媳妇，媳妇见他睁眼满脸惊喜，梁深想开口说话，可觉得脑袋疼的像炸裂一般，嘴中全是苦涩，全身上下都像是被灌了铅，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他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气若游丝地喊出句：“柳…大，人，害，我，卧…房，里有…他…收税…”
　　“夫君，你说什么,别吓我!医师,医师你看看他。”
　　梁深说完这就话就在柳小姐的哭喊声中毙了命。
　　医师上前探了探，摇了摇头道：“梁公子宿年旧疾复发，又倒在雨中淋了一夜，寒气侵体，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柳小姐一屁股坐到地上，艰难道：“不可能，我不信！他白天还好好的！”任谁都接受不下一个大活人旦夕之间离去，柳小姐质问道：“你是谁找来的庸医！”
　　医师面容陌生，根本不是梁深生前常跟着的几位，医师未理会她的怒气平淡道：“节哀吧。”
　　柳小姐无助的哭声传了很远，医师走出院中大门都还能听见，他低低道了句：造孽啊。随即快步离开。
　　在这种时刻，屋子里竟然除了柳小姐和已经不在人世的梁深，再没有第三个人。

　　杨木匠听完险些气的浑身发抖，他道：“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呢。”他又看向卫敛像看一根救命稻草一样道：“有人害我儿啊。”

　　卫敛道：“前辈放心，我们定不会让梁公子枉死于奸人手上。柳小姐可还能找到那医师的下落？”
　　“那医师我是不认得的，但我记得他手上有颗黑痣，特别明显。”柳小姐收拾好心情道。
　　卫敛见他对杨木匠尊敬有加，想来是她非常看重的长辈，便道：“死者不复生，我们活着的人得向前看，柳小姐你可千万别再寻短见了。”
　　“什么！你竟寻死，哎呦，丫头啊！”杨木匠痛心疾首地敲打她。
　　柳小姐承了他的厉骂，终是不忍心让这已经生了大片白发杨木匠伤心，便应承下来道：“不会了，不会了，我顾着您，我给您养老。”
　　梁深生前带她来见杨木匠多次，并直言在他心里杨木匠虽不是他亲爹却胜似亲爹，是他这辈子最想看顾的亲人，因此柳小姐一直好好孝顺着他，杨木匠无儿无女自是待她极好。这种冲破血缘的羁绊，牢牢牵动了她的恻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