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等候烟雨》草本木心

17、第十七节.云开

　　严玉竹听了这话，僵硬地站在了原地，两只脚似是变得异常的沉重，不知往那个方位迈才好。
　　卫敛又向着他迈进了几步道：“我一片真心，惨遭唾弃，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严玉竹对他这些话不做回应，随即饶过他，坐到了屋子里的桌子上转换话题问：“你怎么搞成这样？”
　　卫敛坐到他的对面道：“一言难尽。”柳小姐并未告知她夫君遗物的具体方位，但卫敛机敏，翻箱倒柜一阵后就发现了床腿间落灰的厚度不对，卫敛辛苦地把床挪开，一头扎进去，就发现了那包东西。
　　卫敛将包裹打开给给严玉竹看。严玉竹疑惑道：“为何只有几件玩具？”
　　严玉竹把包裹里的东西轻轻巴拉一阵只见里面躺着几只木头小鸟，木头拨浪鼓，小木剑。东西确是常见的小儿玩具，只是比一般的精致一些。
　　卫敛道：“不知，既是藏起来的总归不是寻常物件，等明天我们再好好找一找这些东西的出处。”
　　严玉竹道：“嗯。”
　　外面的雨又下起来了，轰隆隆的几声闷响间还挟裹这几阵凉风，破天荒地让人在这夏季感到凉。
　　卫敛道：“今晚你就先好好睡，不必太过忧心，你扔床被子给我，我在地上打个地铺就行，你放心。”
　　若是曾经，他们两个一床睡的经历也不是没有，现在估计完全不用纠结这个。
　　严玉竹被卫敛的这一份贴心有些打动，严玉竹不禁想：若没有卫敛，谁又能如此的不厌其烦地守在他身边，顾着他得喜怒哀乐，担着他的烦恼忧愁，和他谈天说地呢。
　　少年时的卫敛意气风发，无所顾忌，现在却因着这份情感，收敛起自己所有的行径。严玉竹记得卫敛曾说：卫老爷许他‘敛’字为名是要他敛尽瑰宝财富，不是要他屈于自己。严玉竹内心的一个声音越来越大，‘别管了，别管了’直冲着他的脑仁去，像是一团火快要燃烧完他的理智。
　　最后严玉竹点了点头道：“好。”
　　卫敛背着光看他，这个距离他刚好能看清严玉竹的五官，卫敛由心而发道：“你真好看。”
　　严玉竹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见。”
　　卫敛道：“那不是，我见你一次就能夸你一次。”
　　严玉竹没有说话垂下眸去半晌，才重新看着卫敛浅笑道：“你也好看。”不等卫敛反应，严玉竹起身走到了窗边，负着手去看茫茫无尽的夜色。
　　卫敛呆坐了会，消化严玉竹这抹柔情似水的笑，觉得不可思议，他压住胸中正砰砰狂跳的心脏，走向严玉竹道：“你——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严玉竹深吸了两口气，冷静下来他怕自己没有了刚才的那份勇气，他带着点不安随意道：“你说是就是。”
　　“你——真的？”卫敛怔愣在原地，他想上前迈一步，又不知道先迈那只脚，弄了一阵四肢十分不协调地靠近他。
　　严玉竹将他推开道：“我只是答应和你试一试，少得寸进尺。”
　　卫敛笑着一把抱住了他，双手用力框住他的肩膀往自己的怀里压轻轻道：“严争，你是真的吗？你不是妖精变的吧。”
　　严玉竹听着卫敛强劲有力的心跳，内心是从没有过的安稳，他们都不是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只凭一腔热血，就敢去斗天斗地。可此刻，再多思虑也抵不上这让人飘然欲仙的甜蜜。
　　严玉竹缓缓抬起手回抱住他笑道：“你戏文听多了。”
　　卫敛的下巴担在严玉竹的肩膀上，不知抱了他多久，最后严玉竹推开他，不真实道：“行了。”
　　卫敛松开了他，二人分开了些距离，视线对上一刹，二人又匆匆把脸挪开，幸好现在是黑夜不然他们亮堂堂的看着对方话都不敢说了，还怎么互诉衷肠。
　　严玉竹过往从来没有过经验，但看别人也是知道些，他觉得这时候应该得说些甜言蜜语的，便道：“我曾在野史典籍中读到过史上是曾出过男皇后的，一国之君在天下人眼前尚敢与一男子相守，我娶个男子又能怎样，我虽不及帝王半分雄才威严，但也不至拿不出这点气魄，卫敛，你若真心相许，我便好好待你。”
　　“严争，你是高官贵胄，若有一日我们若也被写在野史上，我希望上面全是夸赞我们一生如何恩爱的。”卫敛眼皮翕动，满眼全是动容，他少见用正经语气说道。
　　这才刚开始，卫敛就扯到一生了，严玉竹有些招架不来，忙结束了这次谈情说爱，转而问道：“明日你打算怎么离开？”
　　“我早点去，趁他们换防的时候，把他们引开，被看见也无妨，我就说我刚到，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卫敛语气十分轻柔地说。
　　严玉竹道：“嗯。”
　　卫敛笑道：“咱们都这样了，你还这么冷淡啊。”
　　严玉竹喝道：“怎样！”
　　卫敛道：“你多给点反应嘛。”
　　严玉竹勉为其难地又加了句：“那你多加小心。”
　　卫敛笑了几声，严玉竹一把把他的嘴捂住道：“噤声。”
　　这晚二人每一次视线的交锋，都能引来一阵脸红心跳。就寝时，既是通了心意，二人又都是男子断没有多此一举的避嫌动作。卫敛毫不客气的宽去外衣，脱掉鞋就躺在了床里侧。严玉竹默然看了他会，抬手熄了灯，心如捣鼓地躺在了他旁边。
　　卫敛侧过身，把自己的手搭在了严玉竹的腰上。暗道：我这会不会有些唐突啊，可更唐突地我也做过了，都躺在一张床上了，搭个手不过分吧。
　　卫敛纠缠严玉竹时什么脸面都不要，现在却怂了。
　　那边严玉竹使劲闭着眼，平复着慌乱的心跳。卫敛见他不做反应，和他贴的更近了一些道：“做梦一样。”
　　严玉竹呛道：“闭嘴，睡觉。”

　　雨声渐息，一夜好梦。

　　初晨，阳光熹微，卫敛于此时醒来，睁眼就看见严玉竹如玉的侧脸，他勾了勾嘴唇，轻声翻身下床，但严玉竹还是醒来了。
　　两只眼睛相望一刹，二人都愣住了，昨晚天黑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这会后知后觉的羞涩翻涌出来。卫敛不真实道：“还早，你先睡。”说完就要翻身下床。
　　严玉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你翻后面的窗走，我去正门。”
　　卫敛点了点头，明白他的意思，梁大人既然起了疑心，必然会安排人手盯紧各位大人的住处。
　　卫敛道：“梁大人此番做贼心虚，不是表明了自己有问题吗？”
　　严玉竹道：“他怕是犯的不是小事。”
　　卫敛道：“如此，你要小心。”
　　卫敛翻窗后，顺利地出了梁府，一路上不知是被人看见，还是没有，但纠结这个已经失去了意义。

　　卫敛出了门后，便把玩具托给几人，让他们探查下落。自己回了家，不一会就收到了消息，那玩具的样式十分好认，几人一问就得知是出于当地有名的一位木匠。
　　卫敛听见后皱了皱眉，只是位木匠所做实在想不通有什么特殊的。
　　卫敛问那几人：“就这些吗？”
　　一人回道：“我们特地找到那位木匠核实过，确实是出于他手，奇怪的是那木匠看着十分激动，一个劲地逼问我们东西那里来的。”
　　卫敛略一思忖道：“我知道了，辛苦你们。”
　　几人道：“卫老板客气。”

　　卫敛得知后就去找了严玉竹一道拜访那位木匠，他本是可以一个人去的，可现在他只想十二个时辰都黏着严争，于是硬是把严玉竹从繁忙的工作中拉了出来。卫敛直接遣人把马车开到了梁府门前，那马车看着其貌不扬，内里却是十分的宽敞精致，倒是十分符合卫敛一向的做派。
　　马车停在熙攘的梁府门前，一点也不显眼，可来往的人中却有几人匆匆地抬眸看了几眼。
　　不一会，严玉竹就被卫敛派去的马车夫带过来，严玉竹掀开车帘刚想往里钻，就看见卫敛抱着两只手正笑地荡漾看着他。
　　一阵尴尬从严玉竹的内心生出，卫敛不管这些，伸手把他拽进来一连串道：“今天累不累？梁大人有没有动作？想我没有？”
　　前两句还算正常，最后一句弄得严玉竹更是不好意思，便顾左右而言他道：“先行路，尽量早去早回。”
　　“好。”卫敛未松开拉着严玉竹的手，一副单凭夫人做主的气派，卫敛抱着严玉竹的胳膊，又贴着他的耳朵道：“你还没回，想我没有？”
　　严玉竹吸了口气才道：“卫敛！”
　　卫敛立马回：“在呢在呢。”
　　卫敛见他不回应，屁股一挪与他贴的紧紧的，严玉竹无奈道：“外面还有人。”
　　“怕什么。”卫敛说完，小心翼翼地压住他的肩膀将他抵在马车上，蜻蜓点水的亲了几下。
　　严玉竹垂下眸去道：“你——”
　　未等他说完，卫敛意犹未尽地，又痴痴问道：“我能不能亲你啊？”
　　卫敛说完又亲了上去，这一次与先前蜻蜓点水不同，卫敛细细地描摹着严玉竹的唇线，严玉竹愣愣地睁着眼睛，一会，卫敛如珠似宝地捧住严玉竹的脸，动作轻柔地撬开他的贝齿，灵巧地勾着他嘴里的柔软。严玉竹从没有和人如此亲密过，可这滋味半点没有让他感到反感。
　　卫敛还没有停下，严玉竹便偏了偏头，伸手推开他，卫敛额头抵着严玉竹的额头看了他会，随后把严玉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握进自己的手心，又吻了上去。他便没有再抗拒，甚至微微抬起头回应起卫敛。

　　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这一刻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二人分开后，卫敛看着严玉竹呆愣的模样和他那红润又水光粼粼的嘴唇，噗嗤一声笑了。
　　严玉竹平复了下心跳问道：“你笑什么？”
　　卫敛抱住他道：“我太高兴了，笑一下不行啊。”
　　严玉竹在他怀里挣扎道：“放开我。”虽说他二人的关系今时不同往日，严玉竹还是受不了两个大男人这么腻歪。
　　“不放。”卫敛圈着他的双臂收地更紧。
　　严玉竹无奈，只得一路与他保持这个姿势。

　　很快两人就到了目的地，卫敛显然有些抱地意犹未尽，待随行的车夫将马车拴好在一颗树上后，卫敛抬手给了他一锭银子道：“你就留在此地等我们，你跟我也有几年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自清楚。”
　　“卫老板放心，我懂，我什么都没有听见。”车夫忙收下了银子，弯腰保证，又擦了把汗，刚才在车上着实把他惊的不轻。
　　严玉竹有些挂不住，他们只隔了一层帘子，车夫定是将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听了去。便将手抵在嘴上咳嗽两声道：“卫敛，抓紧时间吧。”
　　卫敛立马跑过去他身边。

　　二人找到那位木匠时，他正坐在门口翘首期盼，像是在等什么人。可见到卫敛他们时又一下子警惕起来。
　　“前辈，这些玩具是您做的吧。” 卫敛将玩具亮给他。
　　“这些东西你们哪里来的？”木匠小心接过玩具，将他们全部收在怀里十分激动。
　　“这是梁二公子的遗物。”卫敛说完又加了句“他夫人转交给我们的。”卫敛看他神态变得更加激动，遂问：“前辈，您要是知道点什么就和我们讲，我们此行就是冲这个来的。”
　　木匠语气不善道：“当真是他夫人给的？你们看着也是富贵人物，我如何信得过你们？”
　　“当真。”卫敛又把严玉竹拉过来语气夸张道：“您不信我，但也要信他，他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从京城里来的严大人，专门惩奸除恶，伸张正义，您有什么和他说就是。”
　　木匠上下打量一番，叹了口气，想来他无权无势，孑然一身，说的话别人根本不会深思，现在好不容易遇见两个愿意听的，说了倒也无妨。“这些是我送给我儿子的。”木匠说着摸了把眼泪，他没想到梁深如此珍视这些东西。
　　卫敛吃惊：“你儿子?可这不是……”
　　木匠打断道：“杨深是我儿子啊，我养他到七岁，他生父就把他接走了。”
　　卫敛与严玉竹更是不解，杨木匠继续说：“我夫人嫁我时深儿就已经三岁了，后来梁大人找到了她，便把深儿接走，我夫人伤心难过，生产时与我那未出生的孩子一并去了。我自己孑然一身便搬来了梁府附近讨生，平日里还能偷偷见见深儿。”
　　卫敛道：“您节哀，您可是也怀疑梁…杨公子死于非命？”
　　木匠还似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道：“小时候看地严，我们一月不一定能见一次，后来他长大了便时常来看我，什么都和我说。临出事前，他说他看见他生父的小妾偷摸地喝了药，他便过去从残渣里辩出是避子药。”梁深从小身子骨不好，一直靠吃药调养着，为人也沉默寡言，于是便自读医书辩草药，多年下来也学了个精通。
　　梁深在人前总是没什么存在感的，可熟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心思其实最为敏感。
　　木匠接着说：“后来他发现那小妾和柳大人间似乎有私情，又在梁大人的食物里里发现了罂粟花，那玩意少吃是药，多吃可就是毒药，他便更是起疑。后来…后来……”木匠又哭了起来。
　　严玉竹轻轻拍了几下他的背道：“杨前辈，您可是觉得……”
　　这不得不让人多想，梁大人一死，他必取而代之，趁未找好他接替人的一段时间里，他抽身前还能再狠捞一笔。
　　“梁大人这些年别的我不知道，对深儿虽未说有多上心，但在生活起居上半分没亏待过，也多亏了他，深儿的病才一直医着，别的我也是不知道了。”杨木匠又激动起来，“要是…要是…我拼了命也得讨回个公道。”
　　严玉竹按捺下他道：“放心，若是此事当真，我必会还令郎一个公道。”
　　杨木匠抹了一把鼻涕泪道：“你们能让我见一见深儿的夫人吗，听说她被接回了娘家，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卫敛看了严玉竹一眼，示意他答应下来，虽说现在应小心行事，以免打草惊蛇，可据杨木匠所说，那柳小姐显然是有所保留。
　　严玉竹道：“可以，但今日已晚，明日我们再来接你与梁夫人一会。”
　　“谢谢，谢谢两位大人。”木匠说着就要给他俩拜下去。
　　“不必。”二人一并扶起他。

　　从木匠那里回来后，雨又下了起来，本就已近黄昏，现加了雨，天色越发的昏暗，卫府离木匠那里比较近，于是马车先驰去了卫府的方向。
　　马车在卫府门口停下，马许是以为到了家，在那里叫了几嗓子，雨势太急，连马都不愿走了。严玉竹和卫敛一并下了车，二人站在门口，卫敛道：“你回去也很晚了，不如今天就在我家留宿一晚吧。”
　　“我得赶回去处理今天的事务。”
　　“可我不想和你分开。”卫敛扯着嗓子喊。
　　“噗————”正在拿着水袋喝水的车夫喷了，他喷完之后，擦了擦嘴，识相地转过身去。
　　严玉竹瞄了他一眼后，快速地亲了一下卫敛，正想开口哄他，一阵大力袭来，他双脚离了地。卫敛抱着他道：“走咯。”
　　“卫敛！放下！哎，我留下。”现在天还未完全阴沉下去，卫府门口时不时就会有个人走过，此番模样被瞧见，不知会掀起什么浪花。
　　严玉竹从他身上挣脱下来，嘱咐车夫道：“你去趟梁府，找葛新新葛大人，告知他我今日留在卫府。”
　　“是。”车夫重新戴好了蓑帽，翻身上车，车轮辘辘启动，很快隐在了急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