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愿成真（三） ...
-
楚湘白的意识随着门后那些缥缈的雾气飘荡，待她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顶大红色的花轿中。代表迎亲的喜乐不绝于耳，吵得她有些头疼。
她慢慢想起，自己是万家村的村民。村子里遭了旱灾，实在走投无路，与同乡们结伴来到龙之乡生活。
龙之乡的首富姓谢，长得颇为年轻，镇上的居民都唤他一声谢公子。楚湘白昨日外出采买，在路上偶遇了那位谢公子。谢公子说对她一见钟情，等挑好日子，就要到她家中上门提亲。
按照常理，谢公子家中富有，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模样也是一等一的英俊。这门亲事对于穷困潦倒的楚湘白来说，属于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可楚湘白并不喜欢谢公子，见他的第一面就不喜欢，甚至极度抗拒再接触这个人。
但是，谢公子在龙之乡财大势大，远不是她这个刚定居的小村民可以得罪的。几番思考过后，家中的弟弟妹妹倒是出了个主意，寻个老实人与她做对假夫妻，将此事糊弄过去。
谢公子好歹是龙之乡首富，很多东西都可以轻易得到，想来也不能腆着脸觊觎别人家的娘子。
正好，村子里就有一个现成的老实人。
老实人叫苏简生，从前是万家村的教书先生。他长得好，脾气也好，对待谁都很温柔，就算路边有条受伤的狗都会救。
更重要的是，任何人请他帮忙，他都会应。
楚湘白找到苏简生，两人商量好，择日不如撞日，趁着谢公子还没有来提亲，今天就成婚。
楚湘白如此想了一会儿，便觉出颠簸感渐渐小了，喜轿慢慢悠悠地落了地。
软红的轿帘被人从外面缓缓掀起。楚湘白感觉到有风来，稍微移开挡在面前的扇子，看到一只手递到了自己身前。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五指微微弯曲着，长而润的线条勾出明晰的骨节轮廓，清瘦如梅枝。
苏简生站在轿子外面，迎着夕阳余晖，他看到了楚湘白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带着一点点好奇神采。因为买不起首饰，她发间簪了一圈鲜花，红的粉的，热热闹闹。柔软的花瓣上落着昨夜的露水，潋滟若有光。
苏简生明白这只是逢场作戏，可他还是紧张起来，耳朵悄悄红了，轻声道：“楚姑娘，我来接你。”
旁边来蹭喜气的村民见小先生这样呆，纷纷笑起来。有个少女更是推了他一下，恨铁不成钢道：“哥哥，你怎么还叫嫂嫂楚姑娘！”
楚湘白认得那少女，她叫刀栀。刀栀有两个哥哥，一个是宿英，另一个便是苏简生。
宿英站在刀栀身边，他似乎有些急了：“哥哥，大喜的日子你别发愣，一会儿吉时都过了！”
楚湘白听着轿子外一群少年人“娘子”、“夫君”地起哄乱喊，即使心里知道这只是一场搪塞谢公子的婚礼，还是难为情地笑了笑。她将扇子稍微抬高，完全挡住自己微红了的脸颊，将手搭在苏简生的腕间：“走吧。”
“嗯。”苏简生搀扶楚湘白下了轿子，因为距离的缘故，他闻到她发间鲜花的清香，幽幽绵长。
万家村是个很穷的村子，苏简生一个穷村的教书先生，根本没什么钱。进入龙之乡后，他也仅有一间茅草屋。
成婚这件事又来得突然，苏家兄妹三人拿出积蓄，临时扯了几块红绸子将茅草屋装点起来。楚湘白踏着锣鼓声，迈过门槛，来到了屋子里。
屋子正中央供奉着一尊龙神神像，是祂创造了龙之乡，每一个定居在这里的百姓都会定期对神像上香，祈求诸事顺遂。
龙神神像旁边，还有一位司仪打扮的龙神使者。在众人的印象中，神使虽然貌丑，但却能带来福气。由它来主持婚礼，两位新人的未来定会一帆风顺。
司仪看了看门外凑热闹的村民，目光落在楚湘白脸上，问道：“您没有嫁给谢公子，如今诸位齐聚一堂，皆大欢喜，您对这个愿望可满意了？”
楚湘白点了点头：“满意的。”
“您满意就好。”司仪露出笑容，它提高了嗓音，朗声念出新妇与新郎的名字，宣布吉时。
条件有限，连带着礼仪也从了简。他们互相拜过后，龙神使者又道：“龙之乡许久未办过喜事，两位身份又特别，按照仙家的规矩，需要缔结契约，还请伸出手。新郎左，新妇右。”
楚湘白与苏简生对视一眼，按照神使的吩咐，伸出了手。龙神使者伸出食指，用它长长的指甲在他们的腕间划出一道血痕。
赤红的光芒从伤口处升起，结成一道绳子，牢牢系在他们的手腕上。随即又隐入他们的皮肤，消失不见。
“如此一来，两位的契约就算成了。”龙神使者笑着祝贺，“从兹缔结良缘，订成佳偶。赤绳早系，白首永偕。将泳海枯石烂，指鸳侣而先盟。”
它顿了顿，喜气洋洋地道：“礼毕，送入洞房——”
楚湘白与苏简生被一群半大的孩子簇拥着送到卧室中。屋门关闭，欢庆的乐声也在这此刻停止，如同一锅沸水骤然熄了火，翻卷的水面顷刻回落，归于平静，归于冷寂。
她坐在床前，打量这一间卧室。房屋面积不大，收拾得倒是很整洁。窗台上养了很多盆花，有绣球、月季、小叶栀子，一派欣欣向荣。
楚湘白从没想过自己会嫁人，还是这么急匆匆地嫁人。喝过合卺酒后，她环顾陌生的小茅草屋，泛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楚湘白侧过头，看了看同样茫然的苏简生。她这才注意到他眼尾微向上挑，像雀鸟的羽翼。
很好看。
苏简生觉察到她的目光，想起什么似的，对她说：“我出去一趟。”
“好。”楚湘白面对苏简生，这个她临时找来的假夫君，心里满是难以形容的尴尬。他不说去做什么，她便不问。就这样等了片刻，苏简生提了一只食盒进来。
他从里面拿出一屉包子，递给楚湘白：“拿边上的。”
新娘几乎一整天不会吃东西，楚湘白也不客气，道了声谢，拿起边上的包子咬了一口。
猪肉香菇馅的。
苏简生不说话，安静地坐在旁边，看楚湘白在暖融融的灯烛下慢慢地吃包子。如此瞧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这样不太礼貌，低下头，也拿了个包子吃。
楚湘白眼角余光瞥见苏简生那个是野菜馅的，她明白了什么，挑了一个边上肉包给他：“不用让着我。”
苏简生摇摇头：“我一会儿还要到外面招待客人，不能吃太多。尤其是我家那两个弟弟妹妹，他们又闹又能喝。”
“那也别喝太多酒。”楚湘白说完，敏感地意识到，这句话有一点点像妻子在叮嘱夫君，她略显不自然地咳嗽两声，又咬了口包子。
“我记下了。”苏简生声音很轻，如三月的风，轻轻撞到耳际。他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红漆的木盒子给她，“你一个人在屋里会无聊，这有些小玩意儿，可以解解闷。你累了就休息，不用等我。”
楚湘白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放着几本当下时兴的话本，以及一只机关小鸟。她稍微转动小鸟的机簧，它便飞起来，从窗台衔下一朵纯白色栀子花，送到她掌心里。
苏简生见楚湘白喜欢这个机关小鸟，紧张的情绪稍微落下来了一点。这天底下没几个女子，会愿意嫁给陌生人。他很清楚，自己只是她用来逃避谢公子的借口，是她无可奈何的选择。
家徒四壁的教书先生，没有什么过人本领，只有一双手还算巧。除了机关小鸟，还有跳舞小竹人、蹦跶的木头兔子、滚线球的纸片小猫.....他都可以做。
希望这个走投无路的姑娘见了，能心情好些。
此时，屋外传来一阵宾客催促新郎的起哄声，少年们换汤不换药，又是“娘子”“夫君”地一通乱喊。就算隔着门，楚湘白也听了个真切，十分窘迫地瞧了瞧苏简生：“你快去吧。”
苏简生颔首，转身离开。他出去之后对那些闹腾的少年说了几句话，她门外顿时安静了下来。
楚湘白舒了口气，将食盒里面的小咸菜和豆腐汤端出来。大概是累了一天的缘故，她吃饱喝足后就犯起困来。
她换掉喜服，躺在了床榻上。被褥都是新洗过的，有一层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嗅起来暖洋洋的。
楚湘白放下床帏，裹了裹被子，在红烛光中慢慢睡去。她向来浅眠，没多久就听到了苏简生的脚步声。
她揉揉眼睛，将帏帐拉开一点点，只探出头去看他：“我给你留了几个包子，肉馅的。”
“谢谢。夜深了，你先睡吧。”苏简生喝了酒，声音里有种慵懒的醉意。他并不靠近楚湘白，与她保持了一个礼貌且尊重的距离。
楚湘白才想问苏简生今晚睡在哪里，忽见华光一闪，他整个人变成一只绿孔雀飞向屋梁。孔雀栖在上面，长长的尾巴垂下来，羽间碎光闪烁，像挂了串星星。
对了，楚湘白一点点回忆起来。私塾里的教书先生是只灵力低微的妖怪，山洪时被村民救了命。出于报恩，他就留在村中，教小孩子们读书，还收养了一对兄妹。
除了苏简生之外，他似乎还有个名字。
小花，还是小苏？
好像都不是。
楚湘白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名字，她望着孔雀，试着唤：“阿寻？”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愿成真（三）
，还差 